似乎每到了三國鼎立的朝代,戰亂便已經是頻繁至極,這種情況卻在二十年前有所改變。
二十年前,兩大公子同時出世。三國一改戰亂,都韜光養晦,等待一日轟然反撲。
說到這兩大公子,想來這天澤大陸的少女們心中都有著無數的形容和關于他們的傳聞,日夜對著小手帕,想著自己心中最喜愛的公子。
安國三皇子,姓安名墨離,據說其風華絕代,容貌之俊美,而整個人清冷寡言,所經之處無一不屏住呼吸,生怕驚了這九天下來的神邸,人說公子容顏,舉世無雙。安國本是前朝的小諸侯國,自前朝皇室分崩離析,安國迅速崛起,據說與這位當時尚年幼的安太子有關。
據說當年他僅十四歲,便已經是合體期修為,只差一步便到大乘期,渡劫飛升。
他曾于千軍萬馬之中,單槍匹馬取敵將性命,而其一襲白衣無暇,施施然飄飛優雅的以刀取前朝素有護國神將之稱的大將軍的腦袋那一幕,有生還的士兵流傳甚廣。
還曾听說,若是得這墨離公子那般眉目一顧,此生再看不進其他的風景。
而另一位公子,卻是樓國太子,姓樓名踏宇,卻是一位溫柔多情的翩翩佳公子,人說踏宇公子溫潤如玉,笑意融融,偏偏容貌生得極俊。雖則他也是文韜武略,將相之謀,但是他最為出名的卻不是這些。
踏宇公子最為世人稱道的卻是,寵妹如命。據說他妹妹悅公主,喜歡湖水河水這種江南小鎮的風光,踏宇公子生生在這偏北的樓國皇宮中建了一座小城池,正是江南小鎮的模樣,水流環繞,亭台樓閣,俱在河水之上,名曰悠然殿,乃是悅公主的宮殿,其豪華精致之程度,據說就連河里的泥沙石頭,魚都是從那安國的江南運回來。
這僅僅是踏宇公子寵妹的冰山一角,反正用世人的話來說,悅公主應是世間最幸福的女人,得兄如此。
什麼?有人說兄妹不倫?!
這話若讓樓國的姑娘們听見,定要潑你個狗血淋頭。踏宇公子有多風流,上至樓國八十老太,下至樓國剛知世事的小女娃,誰都能把他的風流韻事細細數上幾天。誠然來說,一個這麼風流的男子,縱然長得再驚人,氣度再不凡,性子再不錯,許多姑娘們的心也還不會將心放在他身上的。
但偏偏這踏宇公子風流是風流,卻從來都是萬葉叢中過,片葉不粘身。惹得姑娘們一顆小芳心暗自碎了一地又一地的。
唔,這些都是民間傳聞,雖措辭有夸大之意,卻從無捏造之嫌。反正這兩位公子的各種事跡,幾乎是每個天澤大陸少女必知小常識。
這日正是上元節。
平安街上,萬人空巷,擁擠熱鬧得很,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長街,盡是花燈煙火,小吃雜耍,還有擁擁擠擠開心玩耍的人們,二十年的和平安樂的生活,讓這本來就沒有被那些戰亂侵蝕過的都城人民生活過得更為繁華富足,恍若人間的天堂般,盡是燈火璀璨,歡歌笑語。
花滿樓是都城著名的銷金窟。雖然這名字容易讓人浮想聯翩,但是它卻不是那種,咳咳,**窟,而是樓國都城最為高貴繁華的社交場所。王公大臣,富商巨賈,江湖名人,大凡有些權勢或者錢財的,無不以上一次花滿樓為榮,這里酒香,菜香,美人更香。
此時花滿樓最頂層,能上這一層的,都是站在權勢巔峰或者金銀巔峰的人,這里沒有一樓那般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熱鬧,卻也不算冷清。
這間廂房足有平常人家的房屋這般寬廣,用金碧輝煌來形容它並不為過。
廂房中是一張極大的花梨紫檀木桌,上面擺滿色香味俱全的吃食。
坐在桌邊的有數人。
容貌極俊,似笑未笑,只讓人覺得春風拂面的公子,此刻正滿臉無奈的望著坐在身旁的一位小姑娘,雖然他表情很無奈,可眼神還有語氣卻是極溫柔的︰「悅,乖,先坐著吃這些小吃食好不好?」
小姑娘長得極其可愛,粉雕玉琢,純良乖乖的模樣,此刻卻嘟著小嘴,開口也是軟軟糯糯的聲音︰「我不要!」
旁邊另一位斯文儒雅的公子忙笑道︰「踏宇,悅不要,便不要再勉強了。」
踏宇無奈搖搖頭︰「她今天在宮里求了父皇一天,才讓我帶著她出來,現下又什麼都沒吃。」餓著怎麼辦?
悅還是不看面前的佳肴,小嘴抿著,說不出的倔強可愛,听了有人為她求情,連忙抬起頭道︰「還是辰時哥哥比較好。」
辰時一看到那雙琥珀般又亮又清澈的眼楮看著他,一時間有些緊張,忙笑道︰「悅既然不喜歡這些吃食,可有什麼想吃的?」
辰時旁邊的可瑾卻有些不滿,看著踏宇與辰時都在勸著這小姑娘,一時心中有些氣悶道︰「哥,我們今日來是與踏宇殿下商量正事的,怎的現在浪費了這麼多時間來勸悅公主用膳了?」他們從江州千里迢迢而來,是有些重要事情的。
踏宇淡淡看了可瑾一眼,可瑾心中一喜,隨即又見他收回視線看著悶悶不樂的悅,只听踏宇妥協道︰「真的想要此去玩?」
悅立刻殷切的望著踏宇︰「哥哥,我就出去一會兒,定然不會有事的。再說,你們商量的事情,我一點兒也不懂。讓我出去好不好?」她今日求了父皇一日,沒想到出來還要跟在踏宇哥哥身邊,哪兒也去不了。
踏宇看著她一臉的期盼,實在不忍心拒絕,又想起今日商量的事情確實沉重了些,只好道︰「你先吃些東西,便讓你出去。」
悅已經跳起來︰「哥哥若不放心,讓衛綺包些點心果子帶著。我現下不想吃。」說著小身影已經跑向廂房外,房外站著的衛維忙跟了上去。
踏宇喚來衛綺裝了些點心,追著悅去了。
悅一出花滿樓,立刻便被街旁的小雜耍吸引了注意力去,左看看又看看,最後一只小手拿著一面精巧竹子雕的風車,又跑到下一家。如此這般,可憐的衛維與衛綺緊緊跟著,生怕把踏宇殿下的寶貝妹妹弄丟了,弄傷了。
上元節的晚上,漫天的煙火炮竹,和各色花燈,一時之間,偌大的樓國都成平安京,都是火光飛舞,猶如白晝般,熱鬧非凡。
悅東逛西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手上還是那小風車,並沒有增加什麼。平安街縱橫交錯,香車寶馬,悅又是不認路的,等到她累了停下來,抬起小臉,恍然想起自己這麼強烈要求出來的目的。
棲成听雨閣。
悅坐在小桌上,桌上衛綺擺著的糕點一點都沒動,雙眉微蹙,認認真真的听著戲。
講的也是一個書生和小姐的故事,對于這種故事,悅不知道從小听了多少踏宇給她講的小話本,基本上一听開頭便能知道結尾了。可這棲成听雨閣作為樓國最有名的說書坊,果然名不虛傳。悅已經完全被說書人那起伏的語調和感情吸引住,听到傷心處,也要抹上幾顆豆大的淚珠子。
等听完了這一出,悅還沉浸在故事中。說書的卻已經停了下來,悅有些不解,問戰戰兢兢被她拖著坐在一起的衛維與衛綺︰「怎的?突然不說了?」
衛維是一副冷峻的面容,听到悅的疑問,只恭敬道︰「悅公……姑娘,說書人換班了。」這在說書坊很正常,總不能一個大晚上全都是一個人說,會啞的。
悅哦了一聲,繼續等著。
這說書樓設計得很是別致,就說那說書人所在的地方,也是用一塊巨大的紗面屏風隔著,听書人隔著一面屏風听著說書人說書,想來看不到說書人面容姣好或者不堪,更多了分對其聲音的關注,听起來也會更享受,容易淪陷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只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屏風後現出一個人影來,在燈光的照耀下映到那面繪著山水的紗面屏風上,只見得身形修長清俊,分明只是一個身影,卻生生讓人覺得氣宇軒昂,風姿不凡來。他緩緩行至說書案前,靜靜默了一會兒。
悅心中一動,拿著茶杯準備喝茶的小手也抖了抖,些許茶水震了出來,衛綺連忙拿出手帕替她擦著袖子道︰「悅姑娘,怎麼了?」
悅搖搖頭,放下茶杯,任由衛綺替她擦著袖子,呆呆望著屏風後,像是失了魂魄般。
剛剛,她明明感覺到屏風後的那人默默的看著她,那樣悠長遙遠的目光,她分明感覺到了。悅再細細看向屏風,卻再沒有任何異樣。
只見屏風後的翩翩公子在那靜默之後,緩緩坐了下來,又如皚皚玉山之將傾,那般儀態舉止,真真是吸人魂魄,讓人沉淪。
听書人坐著的整個大廳,都一改平日的竊竊私語,靜得連風拂過茶水間蕩漾的聲音都听得出來,只都屏住心神,靜靜等待屏風後的人開始說書。
這般氣度風華的人,只一個影子便讓人著迷,又怎的會來說書呢?听書的人們都有些不解。
他坐在案前,也並不看書稿,不知道在做什麼。片刻之後,一道聲音才在眾人屏息的期待中從屏風後傳出來。
這是怎樣的聲音啊?!
猶如雪山上剛融的清水,帶著些微涼意,流過那山中未曾被人造訪過的玉石,敲擊回轉墜落間那清澈干淨的聲音便流了出來。
不若別的說書人那般或抑揚頓挫,或婉轉悠揚,或娓娓動听,只覺得這樣的聲音,听過便不會忘記,足以讓人心神都沉淪了。
他說的不快,沒有過多的感情,听的人卻已經將他說的內容完完全全轉化為一幅幅真實的場景。他的聲音雖然好听,卻有些清冷,只給人直覺是個不常說話的人,眾人都已經沉醉在這樣的聲音中,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樣的聲音。
悅一雙眼楮和一對耳朵都完全交給了屏風後的男子。
這是她此生听過最好听的聲音。
仿佛,仿佛,在哪兒听過一般。
可是,在哪兒听過呢?悅晃晃小腦袋,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此時已經接近午夜,悅只痴痴的看著,听著。
衛綺已經收到踏宇傳音過來的命令,看著悅痴痴的模樣,實在不忍心打攪。這樣的聲音,連她這種神經大條的女漢子也不肯走了,更何況是痴迷的悅公主。
衛維也從沉浸中回過神,抬眼看了外面的天色,還有少許的煙火,想著那個此時正等著悅公主歸去的殿下,他冷峻的臉上也閃過一絲不忍,只道︰「悅……姑娘,夜色已深,該回去了。」
悅被衛維的聲音喚回神來,不情不願的,坐著不動。衛綺看了看屏風後的身影,嘆了口氣道︰「悅姑娘,這次若是晚回去了,往後殿下都不會讓你出來了。還不若現在听話回去,往後尋了機會出來,自然也能听到這人說書不是?你想一下哪個更好?」
悅扁扁小嘴,踏宇哥哥確實不會讓她隨便亂跑,下次……下次,她還來听他說書麼?
悅思量片刻,只得點頭應了,回去明日便又出來听他說書,听上一天。嘿嘿,這般想著,她依依不舍的站起啦,一雙大大的眼楮依戀的看著屏風後的身影,隨著衛綺衛維走了出去。
一踏出棲成听雨閣,悅就感覺整個人都有些落寞下來,又想不起什麼,手中依然拿著那面柱子風車,悶悶在依然車水馬龍的人流中走著。
經過平安街的桃璧橋,桃壁橋,取桃花開在隔壁的意思,因為不遠處的桃花橋正是最多才子佳人相會的地方,若是沒有伴侶,只要路過便能尋到那朵屬于你的桃花。在這上元節的午夜,桃壁橋並不如桃花橋那般熱鬧非凡,人卻依然不少。
悅悶悶舉著風車慢騰騰走著。
橋兩岸楊柳垂堤,悅沿著岸邊走回花滿樓。
岸邊並沒有橋上多人,悅一邊看著熱鬧的風景和燈光,腦中心中回蕩的卻是剛剛在棲成听雨閣上的那道聲音和影子。一時之間,竟有些痴了。
「公主……!」悅還沒來的及回過神來,便已經撞在一個清香的懷抱上。
她捂了捂疼疼的小鼻子,抬頭開去,霎時間忘記了如何說話。
悅飛快的在腦中翻著小話本上形容男子美貌的詞語,只覺得所有詞語都在這個男子面前黯然失色。心中只剩下一個詞語,好看。這人,莫不是天神下凡的?這般風采氣度,實在難以形容。
墨離低下頭,看著痴痴望著自己的悅,伸手捏捏她的小鼻子︰「痛不痛?」
悅听到這聲音,更呆了。這聲音!這聲音,她顫抖道︰「你……你……說書人?」
墨離看她望著自己的模樣的,心中愛憐,小乖乖,還是和以前一樣呆呆的,只嗯了一聲。
衛綺和衛維也完全驚呆了,看著站在公主面前的男子!
這世間,竟有比踏宇殿下更為好看出眾的人?和踏宇殿下完全不同氣質,卻只讓人覺得震撼!莫不是那傳說中的安國三皇子,墨離公子?!
想到這里,又否定自己的想法,墨離公子,又怎會出現在這樓國都城,還去說書。
看著悅還呆在那男子懷中的模樣,衛綺和衛維心里著急,想把公主拉回來,但是在那男子面前,他們下意識的不敢這般做。
悅還沉浸在震驚之中,忽然,眼前一花。
只見一只精致小巧的小粉花燈便出現在自己面前。悅小手接過小花燈,抬眼笑道︰「人家花燈上繪著些美麗的山水風景,花竹松梅之類的,又或者題上鞋風雅的詩句,你的卻別致,畫了小老虎,還是未曾見過的紫色的小老虎?」
說著小手已經細細模著手上的小花燈,那花燈有八面,每一面都畫著一只小紫虎,有在睡覺的,有在捉蝴蝶的,還有正幽幽看著你的,說不出的嬌憨可愛,絲毫沒有老虎的威風凜凜。悅心中喜愛異常,期盼道︰「真可愛,可是送與我的?」
墨離點點頭,只望著悅,沒說話。
悅被他看得臉都快紅透了,這男子,真好看,悅緊張至極,只得又可愛笑道︰「為何送與我?我們素不相識……」在她看來,不認識的人怎麼會平白無故的送人東西?
墨離垂眸,長長的睫毛在臉下投下一塊淡淡的陰影,良久才道︰「燈即是等,故此,花燈有等待,守候之意……」
悅怔住,呆呆的看著他,在那一刻,分明看到他墨黑的眸子倒映著她小小的臉,比這夜空中綻放的煙火還絢爛美麗,又溫柔。
兩人就這麼互相望著,竟忘了說話。
一個小小的聲音驀然響起。
「咕咕……」
悅連忙低下頭,天啊,好丟臉!她為什麼不听踏宇哥哥的話,先吃點東西啊,這樣就不會在這麼美好的一刻肚子咕咕叫了,她此刻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一只如玉雕般的手將一小油紙包著的東西遞過來。
悅接過,緩緩打開,卻見幾塊簡單的桃花糕,輕輕捻起一塊放進嘴里,悅形容不了自己的感覺,她看著面前的男子,拿著他給的小花燈,吃著他給的桃花糕,竟前所未有的滿足。
悅笑得兩眼彎彎,軟軟糯糯的聲音都是感動︰「我吃過的都是山珍海味,都比不上今夜你給我的這簡單的桃花糕香!」
墨離愣了楞,伸手模模她的小腦袋︰「以後莫要餓肚子。」
旁邊的衛維實在是忍不住,上前道︰「悅姑娘,已經很晚了,回去罷,殿下該要著急了。」
悅了看一臉著急的衛綺和衛維,又想想出來確實又寫久了,只得悶悶同意了。
她提著小花燈在墨離面前晃了晃︰「謝謝你。」說罷已經被衛綺牽著走了。
走了許久,悅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
只見那天神般的男子還站在原處,正靜靜看著她,眉目間,竟似有千山萬水。他一襲白衣站在那漫天煙火的夜空下,身旁是靜默的柳樹,言笑晏晏來往的人群,都隨他入了一幅溫柔的水墨畫。恍然間,悅只覺得天地便都只剩了他一個人。
越走越遠,悅還是還是轉過半個身子被衛綺牽著走。衛綺看著她這般迷戀的模樣,嘆了口氣,那樣的男子,任誰都會沉淪不忘,悅公主,可能也不例外,只笑道︰「悅公主,莫要把脖子扭壞了。」
此刻那白色的身影已經化為一小點消失在視線中,悅听了衛綺的話,只得轉過頭來,又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小花燈,不知道在想什麼。
踏宇已經在花滿樓等待許久,有些煩躁。桃香到得前來,拿著酒杯,嫵媚至極︰「踏宇公子,飲下奴家為你敬的這杯酒?」可瑾在對面雙眼已經快噴出火來了,好不容易那悅公主走了,又來了個紅顏知己來陪酒。
他!他……怎能這般風流?!可瑾剛好想發作,踏宇已經有些不耐的揮揮手,修長的眉皺起︰「桃香,以後沒有我的吩咐,無需前來侍候。」
桃香已經愣住了,踏宇公子是有名的溫文爾雅,溫柔體貼,似乎從來不懂得拒絕,每次到這花滿樓,她便會主動來伺候他,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嫉妒得要命,可是今天,她卻著著實實從踏宇公子這話听出了不耐和厭煩,顯然心情不好。
她低眉掩下自己的傷心,只低聲道︰「是。」便默默退了下去。
剛到得門前,木質的房門已經被打開,一個小姑娘沖進來,身後跟著一男一女。
桃香躲閃不及,已經和小姑娘撞上,只听茶杯掉地碎成片的聲音,一轉眼間,一陣墨香便飄到。
踏宇急速過來,從地上拉起悅的小身子,急急查看了一番︰「可曾摔疼了哪里?」
悅見踏宇焦急的模樣,實在不好意思告訴她屁屁有點兒疼,忙搖頭道︰「不疼,那位姐姐可摔著了?」說著已經看向桃香。
踏宇卻看都不看桃香一眼,把她拉到桌前坐著︰「怎的這麼晚才歸來?不是早傳音叫衛綺帶著你回來了?」悅還是看著桃香。
桃香心中悲涼,從地上爬起來,回頭幽幽看了踏宇一眼,卻見他根本沒有半分視線停留在她身上,當下心中更黯然。又接觸到悅擔心看著自己的眼光,不由低下頭,急忙轉身走出去了。
並不是每個女子都如悅公主那般幸運,有人這般寵著護著。她一個歌女而已,又怎會這般痴心妄想,得踏宇公子深情一顧?有人憐愛,便永遠站在高處,無人憐愛,只得默默退下,舌忝著自己的傷口。
見桃香消失在視線,悅才看向踏宇,大大的眼楮都是滿滿的不贊同︰「踏宇哥哥,那位姑娘,很傷心。」為什麼她老是看踏宇哥哥,而踏宇哥哥都從來不看她?
踏宇默然,一時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
旁邊的寧辰時連忙笑道︰「悅妹妹,玩得這般晚,可盡興了?」
悅一雙大眼楮彎彎的,笑道︰「這麼好玩的節日,你們還要商量事情。我剛剛出外,給你們每人帶了一件小事物。」說著已經叫衛綺拿了進來。寧辰時看著手上精巧的玩物,一時心中有些感嘆。悅作為公主,還有像踏宇殿下這般哥哥寵到天上去,卻從不會過分驕縱不討喜,反觀自己的妹妹,卻不知道從哪里養成的這般偏執得可怕的性子。唉……
可瑾看著手上的別致的簪子,恨不得擋著悅的面就扔了,這種小貨攤上買的破東西,她一個江州大小姐豈會用?但是礙于踏宇和自己哥哥在面前,實在不好扔,只得隨手扔進袖中。
踏宇捏著手上縮小版的文房四寶,一時之間哭笑不得,只道︰「謝謝悅,還記得給哥哥帶禮物啊?我還以為你都不想回來了。」
悅不好意思的用小手輕輕模著手中的小花燈︰「哥哥自然是要記得的,嘿嘿,嘿嘿。」
踏宇才發覺悅手上的小花燈︰「很別致的花燈……」可愛至極,難怪悅愛不釋手。
悅高興道︰「一個神仙般的公子送的。」
踏宇手微微收了收︰「哦?他還曾說了什麼?可知道名字?」
悅順著他的話道︰「他說,燈即是等,花燈有等待,守護之意。」突然發現不對勁,哀叫一聲道︰「我忘了問他叫什麼名字了!家在何方了!」她怎麼完全迷失了,連名字都忘了問,好悲催啊!
看著悅捧著小花燈左看看又看看的模樣,踏宇眸間一片暗沉︰「悅若喜歡這種小花燈,哥哥明日讓人給你弄數千個過來,讓你掛在悠然殿中。」
寧辰時和寧可瑾都有些微驚,這小花燈雖然不起眼,做起來卻有些麻煩,明日便要數千個,卻是有些難了些。看這踏宇殿下,絲毫不像開玩笑,果真寵妹如命。
悅搖搖頭︰「不要,這個小花燈不同,我就只喜歡這個!」這個不同,怎麼可能是別的花燈可以比較的?
踏宇拉著她起身︰「晚了,回宮。」說著又對寧辰時道︰「那些兵力和部署,都要暗中調動,莫要讓人知道。」寧辰時應下,與寧可瑾行禮送踏宇與悅走了。
回到宮中已經很晚,踏宇牽著悅走在悠然殿中。
這里的一山一水,無不是花費了許多心思,精雕細琢,一個窗子,一個亭子,都出現得恰到好處,完完全全是一個江南小鎮的模樣。
悅卻沒有像往常那般滿心歡喜的看著這座他親手為她建的這座江南小城池,只低頭玩弄著手中的小花燈。踏宇按下心中想將那小花燈撕碎的沖動,牽緊了悅的小手。
悅的寢殿也是造在一座小湖上,是一座小小精致的閣樓。周圍掛著各種小貝殼,小風鈴,在夜間只听得叮咚叮咚的響。
踏宇坐在寬敞的臥室中,層層屏風後是悅正在沐浴的聲音,偶爾還哼兩句小曲,都是歡快愉悅的調調,雖然有些走調,卻仍然讓踏宇臉上浮了些笑容。
等悅穿上一身睡袍,踏宇為伸手用靈力為她烘干頭發,才替她蓋好被子,靜靜坐在床沿上,講完一段小話本。
悅呆呆听完,卻不像往常那般熟睡了。
踏宇無奈伸手捏捏她的小鼻子︰「快點睡覺覺。」
悅乖乖閉上眼楮。踏宇才安然出去,轉身欲關上寢室門,抬眼。
卻見悅已經睜開大眼,幽幽將小心掛在屏風旁的小花燈看著,說不出什麼神情,只覺得認真又迷茫。
踏宇心中一緊,啟唇卻已經不知道說什麼。
只听悅幽幽道︰「哥哥,我總感覺,仿佛在哪兒見過他般。」
在哪兒見過呢?這麼熟悉又眷戀的感覺。
踏宇微低頭,拉著梨花木雕門的手已經捏緊,良久才道︰「莫要胡思亂想,你出過宮幾次呢?若是真的如你所說神仙般的男子,你定然也不會忘了在哪兒見過。」
悅點點頭,也對,若是見過,又怎麼忘得了?她再將那小花燈看了著,閉上眼楮。
花燈,有等待守護之意……耳邊仿若還是那樣清泉流過玉石般的聲音。
踏宇再顧不上其他,拉上房門,幾乎是落荒而逃。
恍惚坐在一處亭子上,踏宇看著對面湖上悅的的寢樓,夜明珠的光從屋檐和紗窗上透出來,細碎的飄搖在湖面上,蕩然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暈。
踏宇就這樣看著那光暈,一時之間竟看呆了。轉角處有幾個守夜宮女悄悄看著他,往常踏宇殿下等悅公主睡著,便回殿歇息了,怎的今晚卻看著公主的寢樓發呆?不過哪里管這麼多,踏宇殿下這麼好看的男子,多看幾眼也值得。
哥哥,我總感覺,仿佛在哪兒見過他般。
悅聲音軟軟糯糯的,听起來說不出的舒服。
也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可是,為何?
為何?他瞬間感覺的世界被這簡單的一句話頃刻間摧毀,所謂高樓奄奄,一息傾塌。
不過是見了一面而已,不過是見了一面而已呵!這座聞名天下的悠然殿,他為她構起的一整個世界,在這一剎那,頹然傾塌,還不及那個親手繪制的小花燈。
他十幾年的傾心愛護,也抵不過那人短短的一句話,花燈,有等待,守護之意。
可知道若是等待能凝成水,這一座江南小城池的悠然殿,流著的都是他等待化成的水,都是他的心與血。
世人都道踏宇公子寵妹如命!寵妹如命?卻不知道,她比他的命還重要!卻不知,那風流言笑的背後,是怎樣的愛而不能,求而不得的無奈和痛苦。
他從來,便覺得她是他的女人。
他竟真的,對自己的血骨妹妹產生這樣的不倫之戀。
踏宇看著那一圈圈蕩然著的光暈,眼中竟有了濕意,他站起來,步道悠然殿門,再回頭,長嘆一口氣。消失在層層宮闈中,只留下落寞的背影。
廣賢王的叛亂讓人措手不及。
仿佛就是一息之間,曾經在樓國最盛名的,忠心耿耿,英勇善戰、智勇雙全、威震樓國,把一生忠良都獻給樓國的廣賢王,變成如今三十萬大軍壓境,連拿數城的叛賊。
朝野震驚,震驚的不光是忠良反叛,更震驚的是那廣賢王手下的實力。
什麼時候開始,這位自稱卸甲歸田的將軍竟然這麼多的兵力?
什麼時候開始,這位自稱好逸惡勞的王爺竟然有這麼多的謀士?
這些的這些,都已經不能再被提上來慢慢討論,因為僅僅一個月之內,廣賢王便拿下了樓國五個北方重鎮。
樓國並不是弱國,雖比不上三國中最強盛的葉國,卻與那安國不相上下,如今在廣賢王的攻打下簡直是不堪一擊,確實令這天澤大陸一片嘩然。
踏宇這幾天極其忙,忙著下達一項項命令,忙著召見將軍,忙著接見朝臣。樓國皇帝卻在此時病重,原本就不甚好的身子,如今竟有一病不起的趨勢。
樓國朝廷幾乎是立刻沉浸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之中。
悅自然也不敢纏在父皇和踏宇哥哥求著要出去了。自從上個月她在上元節遇到那神仙般的男子後,第二日她便求著父皇讓她出宮去尋,可人海茫茫,到哪里尋找那樣的說書人呢?若不是看著手中的花燈還在,悅幾乎要以為那天只不過是她的夢而已。
這一個月來,她再不敢要求出去,縱然是她這般什麼事情都不用管的公主,也知道了現下樓國的情況。
踏宇今夜很晚才到寢殿,無論如何,他都要看著她安然入睡才安心。
悅卻還沒睡,抱著小花燈坐在床上,見他進來,大大的眼楮一片焦急,想問卻又不敢問的樣子。
踏宇見到她,霎時間心中安定下來,唇邊都是溫柔的笑意︰「悅,想說什麼?」
悅小心翼翼看了看踏宇,才緩緩道︰「听說蒼城淪陷了……」蒼城是樓國的大城池,樓國南北的關卡,如今,就這般淪陷了……
踏宇坐在床沿,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嗯。不用擔心。」
悅騰的一下憤怒了︰「我是樓國的唯一的公主,父皇病重,哥哥你這麼忙,為何我卻什麼事情都不能做?」
踏宇愣了良久,沒想到悅反應這麼激烈︰「悅,為了不讓我們擔心,你只需乖乖呆著,外邊的風雨什麼都不要管,縱然是天塌下來,還有哥哥替你頂著。」
悅知道自己理虧,可是,可是她真的不想干坐在悠然殿中的看大好風景,卻听見自己的國家依然分崩離析,整個皇室風雨飄搖,她咬咬唇,只得道︰「哥哥,我知道我沒用,什麼忙都幫不上,那讓我跟著你好不好?我就听听,听听我們的情況……」
踏宇嘆了口氣︰「明日你便跟著我。不過不準為這件事情這麼難過,知道嗎?」
悅點點頭︰「哥哥,這次,真的很嚴重麼?」她從來沒听過比這更緊張的局勢了。
踏宇點頭,臉色變得沉重︰「情況並不如我們想的那般,對手比我們想象的強大許多。也許……安國那墨離公子,也暗中做了手腳。」
悅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忙又抓著踏宇的手︰「哥哥,父皇的病越來越重,太醫說……」說道最後,已經哽咽。
「沒事,哥哥在。今日我也去見了父皇,唉……父皇這些都是心病!」踏宇忙捏捏悅的臉,就害怕她哭出來。
他定然不會這般無用,保護不了自己想保護的人。
而已經遠在安國都城的墨離看著手中樓國的戰事,輕輕將手中的書紙放在案上,踱步到窗前,窗外正是一輪明月,朦朦朧朧中,仿佛看到一張可愛的小臉,兩只小老虎耳朵和一雙大眼楮笑得彎彎的,說不出的甜美可愛。
他的小乖乖,在凡間沒有了那兩只小老虎耳朵,不過,也還是這麼可愛好看。
當年在醉仙城,她乖乖窩他在懷中,听他對夕陽的描述。當時她笑得可愛,扭著小腦袋對他說︰「墨離,你聲音真好听,平時應該多說話的。要是在凡間去說書,必定很多女子要為了听你說書削尖了腦袋,那時候,我就替你收錢錢,怎麼樣?」
他當時也笑,捏了捏她的小耳朵,鄭重道︰「好。」
他還記得當時的許諾,她卻已經沒有一點記憶。
他們真的到了凡間,可是她和踏宇的記憶都已經被封印,還徒留他,帶著滿腦子的回憶,為她的笑顏在這動蕩的凡間徘徊。
悅,我的小乖乖。
我真的去說書,卻只是說為你听而已,可還記得我的聲音,可記得我的模樣?此時此夜,有沒有想起我?
即墨離嘆了口氣,玉雕般的手心躺著一根細細的烏發,正是那日悅撞到他懷中,被他拿下來的。
悅,莫失莫忘。
手驟然收緊,即墨離眸間的冷意有些涼。踏宇公子,寵妹如命。
這又如何?他的悅,他定然不會讓他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