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桌幾上擺著不下十種的點心瓜果,小孩子們在一處坐著嘰嘰喳喳個不停,大人們也都沒有閑著,正圍在一處閑話。
「康嬤嬤,把點心給孩子面前多端些,他們人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夜風又涼,別凍著了。」老太太吩咐下去又跟父親說,「軒兒,你也有些日子沒見小四了,趁著守歲多陪陪孩子。」
對父親的偏頗,老太太心里是存了刺的。
「兒子平日太忙了,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安笙這孩子乖巧,又有娘親照看著,兒子很放心。」父親見老太太的臉色不悅地板了臉,立刻又道,「如今正好沒事,正好叫他過來。」
見父親答應了,老太太臉色好了許多。
錦華牽著安笙的手近前,他乖巧地先給眾人行禮,然後才甜膩膩地窩在老太太身邊,「祖母。」
老太太歡喜地拉著他有些冰涼的小手,「呀,小四的手怎麼這麼涼。」說著就叫人去再添個炭火盆子,「快去給四少爺添個炭火盆子。」
「母親別慣著他,男孩子沒那麼嬌氣。」
老太太睨了父親一眼說道︰「小四年紀小,哪里就嬌氣了,這麼點的孩子經不起這大冷的天,何況咱們家的孩子都嬌貴,不比那些貧寒人家。」
「娘親說的是。」
父親嘴上如此,心里卻是不大在意。
老太太也明白父親心里的成見,不論怎樣安然安笙都是趙家嫡親的孫子孫女,原本該留給他們的嫁妝卻不翼而飛了,老太太心里多少也對赫連瑾有微詞,但是安然姐弟畢竟是嫡親的孫子,她如何都不會看著他們在府里不受待見,更何況,他們二人確實很是乖巧知禮,老太太打心里喜歡上了這兩個孫子孫女。
夜已深,霧已濃。
漆黑如墨的夜空如同披上了一層帷幕,守在溫室里的人們早已沒有了剛開始的那份激動,更深露重,即使在屋子里窗外呼嘯的風也給人心蒙了一層霜,听著風吹凜冽,身子也不由地打顫。
「二姐,咱們出去玩吧。」安雅小聲地在安然的耳邊嘀咕,小手拉拉她的手,「在這兒坐著老犯困,我反正坐不下去了。」
安然遲疑地看了一眼老太太那一桌,低頭回道︰「四妹妹,外面天冷,仔細凍壞了身子,咱們還是在這兒守歲吧,再說一會兒要是祖母發現咱們不在該生氣了。」
她低頭說話,掩去了眼中的憤恨,安雅並沒有看到。
本來坐了一晚上了就很累了,此時安然又不陪自己,她又不大喜歡安靜安嫻姐妹,瞪了一眼趙安然,便悶聲地坐在一邊不說話了。
安雅毫不掩飾,安然自是看到了,她笑笑沒有說話,手輕輕地伸到袖子里,模著手腕處的鐲子,有哀傷,亦有思念,眼楮時不時地瞟向老太太那邊,見安笙窩在老太太身邊的榻上睡著,滿意地笑了。
一旁的安嫻正好瞥見了她手腕的鐲子,驚訝地道︰「好漂亮的鐲子。」
原本沒注意這邊的安靜和安雅也都看了過來,安靜眼中戾氣一閃︰「二妹妹什麼時候買的,以前竟沒有見過?」
安然撫模著晶瑩剔透的玉鐲子,臉上帶著淡淡的失落︰「我娘送的。」
安嫻安雅一听便夸贊了幾句了事,安靜卻眼楮直盯著安然手上的鐲子,笑道︰「本不該說這話的,可姐姐實在喜歡,不知妹妹能不能割愛?」
安然驚訝地看著安靜。
喜歡什麼就會毫不猶豫地爭取的不是四妹妹嗎?四妹妹都沒有開口,大姐怎麼會…她不相信大姐就是因為喜歡才要,她從來不在意這些,今日這樣反常卻是安然不曾想過的。
一邊想著一邊拒絕道︰「不是妹妹不肯,實在是這是娘親留給我的,姐姐不會怪妹妹的,是嗎?」。
「姐姐難得喜歡妹妹一樣東西,妹妹竟是舍不得嗎?」。安靜繼續道,「若還不行,姐姐的首飾隨妹妹挑,妹妹全拿去也可,姐姐只要你手上的這個鐲子。」
安然面露難色。
坐在對面的安祥卻是听了許久,見安然為難忙道︰「大妹妹不可如此,那是大伯母留給二妹妹的念想,你如何能奪人所愛,若大妹妹實在喜歡,哥哥過幾日去買一套相似給你也是一樣的。」
「我就喜歡這個,別的我不要。」
安靜出乎意料的執著,倒叫大哥安祥急了臉,輕聲呵斥道︰「住嘴!」
「我就不!」安靜喊出了聲,立刻驚動了遠處的老太太那桌。
二叔見是安靜如此不知禮,心知她還是為了婚事想不開,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在守歲的時候鬧,便立刻青了臉呵斥道︰「喊什麼!如此沒規矩。」
老太太黑了臉不做聲。
父親一臉疑惑,二嬸娘滿目憂傷,三叔看熱鬧地笑笑,三嬸娘卻是一臉玩味。
安然卻在此時握緊了手腕的鐲子。
「爹!」安靜不服氣又委屈地站起身,「我不過是看上了二妹妹一個鐲子,她不願意給就算了,我又沒去搶,大哥憑什麼呵斥我!」
二叔跨步到安靜的面前伸手要打,卻見安靜一臉倔強,眼角還淌著淚,心里也很苦澀,伸出手卻又下不去手,又是自責又是難過,,嘆息一聲坐回了位置不再說話。
空擋里,二嬸娘急忙拉著安靜的手,小聲地勸道︰「靜兒別鬧了,娘,娘知道你委屈,可…這都是命,你想開些吧。」
「娘,為什麼?為什麼我喜歡了不能得到,我要的…」
「靜兒!」二嬸低聲地喊道,轉而又低聲勸說,「靜兒別說了,你這樣娘心里也難受,快去給你祖母陪個不是,安安靜靜地守歲。」
「安靜過來!」一直不說話的老太太開口了,眼楮瞟了一眼站立的安靜低沉地道。
安靜挺直著脊背走到老太太跟前,站在老太太的面前不說話。老太太見此,更是不悅了,「你說說為什麼鬧,要說不出個所以來,就去外面廊下跪著,直到想通為止。」
安靜的小心思哪里瞞得過老太太,之前不過是想著嫁過去就好了,誰想她竟然在守歲到時候鬧開了,雖沒有明著說,許多人卻是心知肚明的。現在老太太卻是不得不管教了,若真的放縱下去,她真怕因為安靜壞了趙家的名聲。
安靜有心說不嫁,可話到嘴邊卻沒了勇氣。
老太太的手段她是知道的,若她真的說出來了,只怕以後的日子她就要在映輝堂里住下了,老太太絕對會讓她學會「循規蹈矩」,受罪不說最後還是要嫁。
「二妹妹的鐲子我看著喜歡便想與她交換,二妹妹不願意,大哥就罵我,我…」
安靜委屈地哽咽,安然卻緊攥著拳頭遠遠地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邊。
只見父親笑著站起身走到老太太的面前道︰「娘別生氣,姑娘家就喜歡個首飾,安靜既是喜歡便叫安然給她就是了,左右不過一個鐲子,哪里就值得動怒了。」
安靜得意地朝安然瞪了一眼。
「然兒過來。」父親慈愛地笑著。
安然緩步走來,站在老太太身側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卻是冷凝。
「然兒還不快把鐲子給你大姐。」父親笑著道。
安然卻是不動。
氣氛冷了,安祥看著大伯父要生氣,急忙過來道︰「大伯父,二妹妹的鐲子是大伯母的遺物,這事兒本就是大妹妹的不是,大伯父別怪二妹妹。」
父親沉默了,神色復雜,捉模不透,半晌才道︰「然兒把鐲子給安靜。」語氣平和,卻是不容置疑。
安然瞪著父親,滿眼的不可置信,凝視了片刻,仰著頭笑著讓眼淚回流,從手腕上摘下鐲子遞給安靜,不忍看便一直揚著頭,只听「叮」地一聲脆響,她急忙低頭,眼見著翠玉鐲子碎了一地,再也忍不住眼淚,蹲子去撿碎片。
二叔冷眼看著安靜,安靜心虛地一縮︰「我不是故意的!」
安祥看不過去蹲子幫忙。
「走開!」安然推了安祥一個踉蹌,撿起地上的碎片捧在手心里,離開了映輝堂。
委屈嗎?很委屈,可這點委屈算什麼,最讓她心痛的是父親的態度,這一夜,她窩在被子里哭了一夜,淚水打濕了被褥也浸濕了枕巾,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守在外室,不敢出聲,卻都是一臉的憤怒。
小院里,燈火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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