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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雨成花,時間追不上白馬(10000更)

驅車奔于深夜下的言諾如身處幽幽深淵之中,那又寒又冷的滋味不時竄上來。

即便是有沈成予的再三叮囑,她還是沒能控制住,連闖了三個紅燈,又逆行了一條短街,才終于到了醫院。

往日總是勸她沉著冷靜的陳卓這個時候守在醫院門前,也忍不住跺起了腳。見言諾沖過來了,他干脆也不去迎,直接三步並兩步地先走一步為言諾引路。

冗長的醫院走廊,兩排白刷刷的牆壁上只有手術室的紅燈那一抹色彩。看在言諾眼里是又驚又怕。

那似血鮮紅的紅色燈,預示著的是死亡和生命。

在簽署那份生死協議般的手術同意書時,言諾覺得自己的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名字會這麼難寫過媲。

「陳叔,怎麼會這樣……我媽她中午不是還好好的麼……」言諾開口問起陳卓的緣由,可是話出口,竟顫抖的不成字。

陳卓深吸上一個口,才緩緩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中午你回來,你媽媽就發了一通脾氣,給你打了電話後,我還在盡量安慰她,中間我出去和辦公室的秘書開了個會回來,就發現她暈倒在辦公室里了!」

陳卓說完,又是大口地喘上幾口氣。他也上了年紀,見過的生死離別多了,自然是越來越害怕的。

搶救的時間,不管是對病人還是對家屬來說,都是一分一秒的折磨。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那駭人的紅燈終于熄滅。

收起了張牙舞爪的邵雲卿,此刻面如白紙地被身穿藍袍手術衣的護士推出手術室,言諾撲上前去,手背上是在等待的過程中被她自己生生掐出來的指印,緩緩附上邵雲卿蒼白的面容上,那顏色竟也沒好到哪里。

「醫生,我媽媽怎樣了?」

醫生邊摘下口罩邊做出陳結,說邵雲卿是丘腦出血,但慶幸出血量較少,手術也很成功,會恢復的。不過現在她將會進入昏睡階段,需要密切觀察。

醫生的親切勸慰並沒能撫平言諾心底的波瀾。

腦出血,那不是磕到了胳膊磕到了腿,而是腦袋上的問題,怎麼都不是小病。

自這一刻起,言諾開始寸步不離邵雲卿。她甚至想,若是能讓邵雲卿現在起來往自己身上發泄一通也是好的。

凌晨5點多的時候,陳卓從家里趕來,拿了一些邵雲卿的衣物,推著言諾讓她去休息。

可言諾哪能睡得著,但坐得久了,腰也受不了,便起身出門透透氣。

拿上手機的時候,才發現上面有許多個未接電話,來電時間有昨晚11點,今晨四點多的,但是來電的人卻都是一個名字——「沈成予」。

她走到醫院後面的一個池塘附近。天色依舊如墨,月盤掛在天邊,卻印在水中央。

沈成予的聲音透過听筒,帶著夜色的朦朧,傳入言諾的耳中。

「言諾,我回來了……」

他黯啞的聲音仿佛激起了池中水,漣漪卻打在言諾的心里。

「你……你不是還有兩天麼?你現在在哪?」言諾急急問道。

「我不放心你和你媽,我現在剛剛找到落腳的地方,已經听陳叔說了你媽媽的情況,你也別太擔心,你媽媽會好起來的。」他細語黯然,只有這一句安慰,輕輕撫在言諾心上,作用卻能抵得上這世間所有的止疼藥。

言諾忍不住又抽了鼻子,「我知道她會好,她一定會好,她必須好。可我希望她現在就好起來,我好怕,我爸爸就是這樣突然走的,我連最後一面都沒看到,我真的好怕她會……」

她話沒說完,沈成予那邊便淺笑著打斷了她,「想什麼呢,竟說胡話。」

「我是真的怕……」言諾聲音漸漸弱了起來,她也怕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有時候覺得我們根本不像母女,我們更像仇人,她大概是從上輩子就和我有深仇大恨,所以這輩子是專門來報復我的。」

「兒女本來就是欠著父母的債,你還有機會,好好對你媽媽。」

言諾突然想到,沈成予的父母早就已經不在了,而他卻說這樣話,又是怎樣的一番心酸難受呢?

她止了眼淚,開始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問沈成予︰「你現在在哪里?我去找你吧……」

「我在一家酒店,還沒回市區,現在這個時候你還是好好休息會兒吧,等天亮了……我答應你,等天亮了,我就在你身邊了。」他說的認真極了,像是也給自己下了決心。

言諾捧著電話,像是沒意識到他現在還沒到她面前,只管狠狠點頭,說︰「好,我等你。」.

天將明的時候,公司有場臨時會議不得不有代表去主持,陳卓找來一名護理,便將會議內容交給了言諾。

此刻戈雅沒有支柱,稍一動彈就有可能出問題,言諾不敢耽擱,只好硬著頭皮去主持大局。

會中,她時時握著手機,只盼沈成予的電話能夠及時打來。或者,她想,他也可能會在別人都沒注意的時候推開會議室的大門,像從前一樣,在這一眾公司員工面前盡顯躊躇滿志。

可是直到會議結束,沈成予都沒有任何消息,反而言諾接到了林小雨在工作室打來的電話。

長久沒過問工作室的事務,就連和林小雨他們的聯系也少了許多。

電話一接通,林小雨那邊嘻嘻笑著叫了一聲「言姐」,隨後便又听到听筒里還有其他人的招呼聲。

屈愛妹的大嗓門最先沖出重圍,「言姐,最近過得可好?」

可好?公司的事務壓得她喘不過氣,邵雲卿病情不穩定,他們只管看新聞也都知道她到底過的好不好了!所以言諾才不認為屈愛妹這是真心在問她的狀況。

言諾立刻啐他道︰「好!好得不得了,你就等我回去收拾你吧!」

屈愛妹一听言諾這架勢,忙認了慫,說︰「別別別!言姐,我可是對言姐你已經相思入病了,姐你不能一張口就是收拾我呀!」

接著林小雨奪回電話,直接說了正題,「言姐,嘿嘿嘿,工作室收到了一束花,是送你的!」

花?言諾又是一個頭變成了兩個大。

林小雨緊接著嚷嚷道︰「那花可美了,一大束火紅火紅的風信子!言姐,這里還有卡片!」

林小雨說著,便一字一句地念著她說的卡片上的字。

——「開始感受快樂,因為你,謝謝你。」

這十二個字意思倒是表達的明確,只是突然被告知的言諾似還蒙在面紗里,不得所解。

林小雨肉麻地念過卡片上的字之後,又是起哄,「言姐,這是誰送的呀?你——」林小雨長長的尾音故意說得令人浮想聯翩。

幸好沒有拖到天荒地老,她手里的電話就又被人搶了,可這次卻是由Dennis接手。

「言諾,是我。」Dennis語氣淡淡帶著幾分慵懶的意味,不同于林小雨他們的哄吵,卻也和平時差不了太多。

回到江海市的那天,言諾曾打電話向他報過平安,而後因為工作室開始對Dennis的作品進行調研,邵雲卿又突然病倒,他們也終究沒見上面。

「Dennis,花是什麼情況?」言諾決定向Dennis打听原委。

Dennis卻也是笑著取笑了她一番,說什麼情況我怎麼知道呀?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很讓人感動的事,送花人這是在回應你呢吧。而後才正經發表看法,說︰「我看這事多半是沈成予干的。」

言諾細想,也覺得,除了沈成予,也沒別人了。

期盼終于有回應,她不及等候,掛了Dennis的電話便打給了沈成予。

沈成予的電話倒接的快,不知是不是錯覺的,言諾總覺得他的一聲「喂」輕飄飄的。

「花……是你送的?」言諾張口便問。

他也不玩捉迷藏的把戲,爽快地說是,並解釋道︰「為了感謝你對我說,你願意幫我,相信我,還有,我一直都在。」

言諾撇了嘴,卻止不住笑,只問他︰「你在哪?」

他言笑晏晏,輕輕吐出兩個字︰「景苑。」.

藍天的懷抱中雲卷雲舒,車行風中,吹亂了言諾的發。

她的心雀躍著,說不清是為了那束代表著感謝的風信子,還是因為即將要見到沈成予。在這短短幾日中,在他們共同經歷了這些事之後,無形里,她開始對他形成依賴,就像他仍舊是兩年前她的救世主,不管是任何時候,她都有理由和他相依相靠。

久違了,又來到景苑時,她用自己隨身帶著的鑰匙打開.房門,這一刻,她才真正體會到了她確實是這房子的主人,並且,從未改變過。

然而房門打開後,她的雀躍卻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開門額不是沈成予,所以她也並沒看到期待中沈成予那三分邪氣七分柔和的笑容。

林安娜似是也有些意外言諾的到來,但仍舊處變不驚,微微讓了讓身子,這才讓言諾看到坐在書桌前的沈成予。

和當日董事會上的那個視頻構圖一樣,他坐在鐘擺之下,望了一眼言諾,淺淺笑過,便又專注于擺在雙手前方的筆記本電腦。

他在和誰視頻對話。

他看言諾的那一抹淺笑,雖然足夠溫和,足夠透出歡喜。可是言諾的心底還是有些虛空。

——他回來時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她,她以為是驚喜,他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她,可卻是林安娜。

或許,來時的路上她期盼的太多,如今沒能如願,失落是必然的。

言諾勸慰著自己,也問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在意了?

又想到溫流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女人的嫉妒心,即便她口口聲聲說不愛你」,言諾忽的一怔,卻又猛然心驚,只覺得自己似是中了魔障一樣,忙不動聲色地斂了心思,後怕不已。

沈成予的視頻對話沒有持續太久,結束之前,他用流利的英文對著視頻對面的人說了句「您多注意身體」便合上電腦,終于將目光全賜予言諾。

然而張口的第一句話卻不是對言諾說的。

「安娜,這份資料你就帶回去戈雅,有什麼情況再聯系我。」

「好的。」林安娜淡淡應過之後,便邁出步子走到門口,又道一聲,「我先走了。」

這一幕卻讓言諾想起來那日「捉奸」的情景,他風采依然,她舉止大方,倒落得言諾像個小丑一般。

如今雖然情況不一樣了,也解決了各自的誤解,可言諾的心境竟然還是和那日一樣。

可笑,而無措。

林安娜走後,言諾走過去坐在了沙發上,斜著眼楮看沈成予,「都說房子是我的了,你卻還幾次三番的過來,怎麼?喧賓奪主呀?」

沈成予勾著唇角,終于將言諾心心惦念的那種笑容展現出來,「你說不會回來的,所以我就想,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就征用了做我的私人辦公室好了,但你食言了,你到底還是回來了,而且,不止一次。」

他惡人先告狀,一坐在言諾身邊,突如其來的重量壓下柔軟的沙發,言諾不得已靠近了他幾分,嘴上卻不肯服軟的又帶滿了刺,「所以我總共也就回來兩次,你就給了我兩次驚喜,我從前住在這里兩年了都沒這兩次來的收獲多。」

又提舊事,連沈成予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招架了。

小勝一把之後,言諾忙清咳幾聲,將話題帶過,指著牆上的那只鐘說︰「以後我還是不來了,那個鐘,我想帶走。」

那是她從巴黎帶回來的,此生難得鐘愛的一件物品了。

沈成予還是那句話,「房子都是你的,東西當然你說要什麼就拿什麼了,不光東西,人也一樣。」最終竟反將了言諾一軍。

言諾嗖得站起了身,深吸上幾口氣,挑眉道︰「敢不敢跟我進入正題?」

沈成予挪開抱著的手臂,攤了攤手,「說。」

「怎麼樣?要回戈雅?」他讓說,言諾就從最棘手的問題入手。

沈成予雖被免了總裁一職,但已經基本洗刷了清白,從他手上接過來的合作計劃到了一個瓶頸時期,急需要有人解決,而他手上更是拿了戈雅的百分之三十之多的股份,想回去也只是他說一說的事而已。

卻不想沈成予竟搖了搖頭,說︰「不了,暫時還是不回去。」

「不回去?」言諾徒然皺了眉,「你現在冤屈被洗刷了,公司里再也沒有人敢對你說一個‘不’字,唯一能阻止你的——我媽——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沒醒過來呢!公司也需要人去主持大局,你真不回去?」

言諾分析到最後,越來越沒了底氣。

在江北的時候,她還振振有詞道要幫沈成予,結果到頭來,還是她要他來救。

沈成予似是看出來了她的低落,淺笑著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軀將窗外的光遮住了少許,身影恰好投射在言諾的身上,像是將她包裹在懷里一樣。

「所以說,就有了需要你幫忙的地方了。」

言諾猛然抬頭,需要她幫忙?他確定沒說反麼?

就又听沈成予道︰「與奧博瑞合作這個案子我勢在必得,但有些事情我還是不能明著做,青葉那件事情也還沒完,所以,這一切,都得你來。」

「你有什麼不能明著做?」言諾對他所說的理由保有懷疑。

沈成予似有些無奈的,淺笑著將雙手搭上她的肩上,「就是有些不能明著做的事情需要我做,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話說到最後還是遮遮掩掩的。

言諾知道他的嘴巴不好撬,轉而去尋找自己的用武之地,只是眉間的失落久久不能散去。

「那……我該做些什麼?」

沈成予開始部署,「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將與奧博瑞商談的那個團隊劃到自己手下,那個合作,你要親自去談。」

「可是我不會……我不知道該怎麼應酬……而且我媽……」

「沒關系,」沈成予打斷她的話,說,「資料都是我整理好的,那個商談團隊會幫你。你只需要出面就行,所以,你還是可以盡心去照顧你媽的。」

他說已經替她安排妥當,言諾便沒來由的想要信任他。

她又問︰「那然後呢?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

「剩下的就不需要急了,你慢慢來,要做什麼我都會告訴你的。」沈成予的聲音似是有種魔力,一點一點的安撫著她緊張的心。

這樣分工明確之後,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只要按計劃行事,就能將所有問題都輕易解決,可言諾知道,她又到了不能行差一步的地步了。

從景苑出來之前,沈成予又去接了一個視頻,言諾有預感視頻的對面仍舊是之前的那個人。

而從沈成予對待這人的態度來看,她猜測,那必定是個不容讓人小覷的人。

她抱了她的那台心心念著的舊鐘出了門,取車前,卻被早就先走一步的林安娜攔了住。

沈成予讓林安娜送資料回戈雅,她說「好」,卻終究沒能履行那個「好」字。

見言諾放下懷里的大鐘停在她面前,林安娜倨傲地仰著女敕白的脖子,面上的冰霜仍舊是厚厚的一層。

去江北市之前的那個電話,已經將言諾和林安娜之間的矛盾擺在了台面上。所以,她們現在再也不用帶著面具面對面了。

「有事?」言諾的語氣淡淡,她並不想和林安娜待在一起太久。

即便她並沒有像林安娜一樣把對方正式擺在情敵的對立位置上,但她對林安娜卻也沒有太多的好感。同身為女人,她欣賞林安娜的干練和美麗,可她看不清林安娜的眼底。

比起沈成予身上透出的幽深的神秘感,林安娜藏起來的秘密卻是莫名令人懼怕的。

「有。」面對言諾的詢問,林安娜以一種坦誠相待的姿勢,扭著腰身繞到言諾的斜前方,在距言諾只有半步之遙的地方,她微微傾身,便就又近了言諾一些。

言諾轉了轉脖子,眉角不自覺的輕顫了一下,就見林安娜附上她的耳垂低語,「李言諾,離成予遠一些吧,這不是警告,而是忠告。」

忠告?若說起忠告,這算是林安娜的第二次了。

言諾不喜歡她的這種口氣,第一次是,第二次也不例外。

她干脆轉了身子,直視著林安娜,「既然只是忠告,那我是不是也有權選擇听不听?」

一語既出,就像是宣了戰一般,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便劍拔弩張起來。

林安娜忽然寒瑟地笑了出來,「你當然有權利選擇,但……你好自為之。」

言諾重拾起地上的鐘表,抱在懷里,像是護著一件稀世珍寶,對林安娜說︰「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謝謝你的……忠告。」語罷,她毫不吝嗇地回了林安娜一個大大的微笑,而後,擦過她的肩膀大步向前。

林安娜的萬年冰霜被言諾這麼一擊,竟然化了,她轉過頭沖著言諾的後背就是吼道︰「你也別得意太久!你以為兩年前你那樣求他,就真的是感動了他?你覺得他沈成予是會為感動才那樣幫你的麼?李言諾,你也太單純了!」

言諾的表情徹底凝住,她回身看,這樣的林安娜是如此的陌生,她不再那個冷艷漠然的女子,她只是個為愛瘋狂的痴人。

愛情總會讓人迷失心智,如痴如狂。

言諾冷冷地站在原地,她並沒立場去同情她,畢竟,讓林安娜這樣瘋狂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她李言諾。

最後,她終究沒再多停留,抱著那台屬于她的舊鐘擠進車里。打火,發動車子,抹了下有點歪了的倒車鏡,只盯著鏡中,那個曼妙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

第二天在公司,陳卓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邵雲卿終于醒過來了。

言諾再次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趕到邵雲卿的病床前,起伏的心跳一波接著一波沒完沒了。

身上插著管子,邵雲卿的面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眼皮子跳動著,昭示著她的清醒。

「醫生說,她已經恢復意識,也比一般腦出血患者要清醒些,你叫她一聲吧。」陳卓清淺地對言諾說道。

言諾听後便湊過去一些,伏在邵雲卿面前,輕輕叫了一聲「媽」。邵雲卿的眼皮子這才終于撩了起來,只是兩只眼珠子不自然地向一邊斜著。

言諾看著她木訥的模樣,眼圈又忍不住熱了起來。

「媽,你感覺怎麼樣?你看看我,我是言諾呀。」

邵雲卿雙眸歪斜了,但還算能集中,直勾勾地望著言諾的臉許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楮斜得不舒服,竟泛出了幾點淚花。

要說出的話包在她的唇齒間,如何都是含糊不清,言諾湊近了一些,邵雲卿卻閉了嘴,也閉上了眼楮。

陳卓見狀,拉了言諾的胳膊說道︰「她剛剛醒過來,需要一段時間恢復,醫生說她並沒有喪失語言功能,所以別太擔心。」

言諾放棄呼喚邵雲卿,听陳卓的話去拿一些有關護理的小冊子,卻沒想到剛剛出了門,竟讓她又遇上了葉良。

上次的好聚好散之後他們誰都沒能留下聯系方式,葉良去工作室找過她,言諾曾經听張肆業說過。如今醫院相遇,卻又分不清是像上次一樣他的故意為之,還是真的只是緣分使然的偶然相遇。

總之,言諾看到了他,他也恰好看到了言諾。因此,各自都無法逃離。

醫院後院的葡萄樹下,葉良將一杯清涼的咖啡遞到她手邊。

「怎麼來了醫院?」言諾張口問,卻發現竟和葉良異口同了聲。

一時間,尷尬不已。

葉良笑笑,坐到她面前,先解釋了,「我媽媽在這里住院。」

「你媽媽?」言諾忍不住叫了起來,而後,又覺失態,忙捂了捂嘴,問道︰「阿姨她……生病了麼?」

言諾的腦海里浮現出葉母那張帶著鄙夷的面容,時隔六年,心底竟仍是有幾分懼怕。

葉良目光沉沉,提到自己母親,言辭上多是無奈,「她……老.毛病了,胃病。」

簡單的言辭中,雖然說出了主要部分,但言諾主觀的覺得他是在避重就輕。

她不知道該如何去追問葉良關于葉母的事情,畢竟當初他們之間的有緣無分,全是拜葉母所賜。

就這樣,六年前的那件事再次浮現在眼前,連帶著被牽扯的所有人和事.

葉良的母親,那個強勢而雷厲風行的女人,她是喜歡言諾的。

為言諾有個是拖累的家族企業,為言諾誘惑她的兒子「誤入歧途」。她亦是冷漠的,不同于邵雲卿的,她的冷漠是帶著鄙夷的冷漠。

當然,在見到葉母之前,這些言諾都並不知道。

言諾和葉良大學相識相戀,天作之合這樣的形容詞似乎連他們自己都覺得是再合適不過的。三年相戀的美好自不必說,在畢業之前,他們總是憧憬著能夠帶著所有人的祝福,到達夢想的殿堂。

卻終究沒想到,就在葉母與言諾的一次單獨會面之後,他們的美好設想從天堂跌入了地獄。

言諾記得那一天,她剛剛從畫室出來,獨自一個人搬著高大的油畫框,氣喘吁吁之時,她只能打了葉良的電話求助,然而,撥了兩通都沒人接。

正疑惑著,卻見葉良回撥了過來。

言諾急忙接通叫了一聲,「葉良呀!」

可電話那頭,卻並沒有葉良明亮的聲音,而竟是一個女人在不徐不疾道︰「你就是……李言諾?」

那女人連名帶姓地叫了言諾的名字,又是通過言諾男朋友的手機,言諾不自覺的,語氣也冷了下來,問她︰「你是?」

女人沒有溫度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是葉良的媽媽。」

葉良的媽媽?那不是她未來的……

言諾還沒來得及反應,甚至連緊張的情緒都沒能及時迸放,葉母便又說道︰「李小姐,有沒有時間,下午兩點鐘,你們學院的咖啡廳見一面?」

言諾緩了口氣,終于明白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她,心底是滿滿的緊張和雀躍。于是,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她一口便應了說「有空」。

可緩過來勁兒時,葉母的那句「李小姐」卻成了一塊陰影,投射在言諾心上,久久不能釋懷。

下午一點半,言諾便早早等在咖啡廳。

兩點鐘,葉母準時出現。

葉良的姣好面容顯然是遺傳葉母的。她儀態雍容,面若芙蓉,即便上了年紀,卻也難找到歲月的痕跡,白皙的皮膚就連言諾看著都羨慕不已。

葉良曾經說過會引薦她見葉母,言諾也早做好了準備,可引薦最起碼有葉良陪在身旁,此刻只有她一人面對時,卻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見葉母一步一步邁到她跟前時,她才想起來連忙起身來,握了握衣角,問候道︰「阿姨好。」

葉母睨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含的情緒,即便言諾在混亂中,也看清楚了。

是嫌惡。

沒錯,是嫌惡。

言諾下意識地看了眼自己身上——她今天要做畢業創作,于是只是簡單的穿了一件T恤,可尚且干淨如新。末了,又忍不住模了模自己的臉——難道說她長的其實並沒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入眼?

更何況,如果她沒失憶的話,她記得,這應該是她第一次見葉母才對,葉母的嫌惡難道就是只憑著看到她的第一眼?

想了一圈不得其解,而她也沒有貿然下決定的習慣,索性先平復了心情為葉母招來服務生。

暫且維持現狀,靜觀其變。

葉母要了一杯柚子茶,淺淺抿了一口。言諾攥緊著雙手,坐在葉母的對面,只等候她先開口發落。

「我早听阿良提起過你,實不相瞞,我也調查過你。」葉母微微顰眉放下手里的茶杯,「今天阿良去他一個伯伯家做客,手機放在我這邊,沒想到你打來電話,我就順勢約你出來,不冒犯吧?」

葉母的話說得分外客氣,客氣到讓言諾渾身都不自在。

由深到淺的,言諾有種預感,葉母這個話題打開後,緊隨而來的必然是洪水猛獸。

而後言諾仍然笑著道︰「哪里話,應該我去拜訪您的。」

葉母仰著脖子掃了她一眼,換了換交疊著的兩條腿,早有準備的,將那頭「洪水猛獸」放出籠來。那杯被放下的柚子茶,再也沒被拿起來過,言諾看過也終于意識到,葉母此次相約,果然是沒有那麼簡單的。

她老老實實地坐在對面,強笑著,只見葉母紅艷的唇一張一合,聲聲溫柔,「李小姐,這樣說吧,其實我不是那種會拐彎抹角的人,我今天來呢,也不僅僅是跟你見上一面說上幾句話而已,我的意思是……請你離開阿良。」

所有人都說她和葉良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有對面這個女人,卻口口聲聲說讓她離開葉良,並且,這個女人正是葉良的母親。

驚訝過後,言諾努力讓自己難看的笑堅持到底,「阿姨,我……不太能理解,您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葉母清了清嗓子,道︰「我們家雖然不是什麼富貴名門,但我們阿良怎麼說也是忠良之後,他父親是在戰場上犧牲的,他身邊圍著的也不是一般的人物,他將來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在仕途上支持他的人,而李小姐你……能為他做什麼?」

能為他做什麼?葉母這樣問,言諾只覺得可笑之極,她在心底忍不住冷笑。想,如果今天坐在對面這個女人不是葉良的母親,她听到有人這樣說,定然會拍案而起。

年輕的她把門當戶對劃歸為舊時代的謬談,自然不能去苟同葉母的這份用意。

況且,她也是被自己的父母從小寵到大的,從來就沒想過有一天,她和葉良之間會有門第高低之別。

她冷了眉眼,對葉母說︰「阿姨,我爸爸做些生意,名下有一家公司,我又是我們家的獨生女,所以,我並不覺得我和葉良之間有門第上的不合適。」

誰料,葉母听她這樣說,卻是尖利地笑出聲來,難听的話也是更加無所顧忌,「不覺得有不合適?士農工商,士為最,商為末,論起來地位,你說的做生意,那是最低賤的。」

最後一句話猶如一顆深水雷,炸得言諾猛然站起身來,畢竟姜還是老的辣,她在葉母年前,再過盛氣也不敢說太狠的話,末了,委屈只能自己咽。

這場會面不歡而散後,葉良在第二天便出現在言諾面前。沒事人一樣,看言諾臉色不善,也不疑有他,覺得她大概是為畢業作品發愁,只圍著她想盡辦法討她歡心。

言諾忍不住氣,便撒在他身上,他看出來不妥,捉住了言諾的手才問出了究竟。

而問出來又有什麼用?事情若是能被他輕易擺平,那他們,也不至于六年後再坐在一起共同緬懷過去了.

咖啡喝到了底,言諾低著頭,蔥白的細指轉著那咖啡罐子,回憶著的往事也到了頭。

言諾說︰「可真巧,我媽媽也生病住院了。」

葉良倒是替她擔心了一把,忙問道︰「邵阿姨身體一向好,怎麼會生病呢?」

言諾低嘆一口氣,說︰「還不是我麼,全是我給氣的。」

葉良听罷也低低嘆了口氣,苦笑著說︰「我媽也是……被我這個不听話的兒子氣的……」

言諾去巴黎的那四年,她以為葉良會像葉母說的那樣,走上葉母鋪墊好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在仕途上高升,卻沒想到四年後歸來,他竟成了[MT]的一員。所以他說他是不听話的兒子,言諾倒是能理解幾分。

「不知道為什麼,我媽讓我做的事情我都不喜歡,她給我安排的工作,她給我介紹的前輩,甚至她給我找的……對象……所以,她是生生給我氣病的……」

言諾自嘲道︰「我不是也一樣。」

葉良抬起頭來望住言諾,「你……是因為沈成予?」

言諾如實相答,說是。她能看到,葉良如冠玉般的面容漸漸垮了下來,帶著失落。

「我听說了戈雅的事,你們現在怎麼樣了?」

言諾默然幾分,他這個病句一樣的問題,讓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她學他避重就輕,道︰「我們雖然離了婚,但沈成予還是公司的股東。而且,現在在談和奧博瑞公司合作的事情,我們和[MT]……又成了對手。」

葉良沒有深究下去,松了松神情,淺笑著說︰「好在,現在我在休假,不用像兩年前那樣讓我們都為難了……」

那一年,她以自己為籌碼,換得了沈成予的相助,卻沒換得到他的堅定。那像是一塊屬于他們兩人的傷疤,揭開時,誰都會痛。

見言諾不語,葉良沉了沉目光,輕聲道︰「言諾,過去的事情我沒能力去阻攔,所以苦了回憶苦了你,但現在的我是自由之身了……我說的爭取,也是認真的,不會再退縮的。」

這次的他,話說得不上次更堅定,那些話中每一個字都仿佛變成了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言諾的心。

她實在厭惡自己的搖擺不定,一面沉淪著沈成予所給的安定和溫柔,一面又執著著那段回不去的美好時光。

可是,讓她立刻決絕地做出決定,卻又是萬萬不能的。

兩面為難了,讓她更加不知道該給葉良什麼回復。

而正在這時,一個甜美的聲音喚住了葉良。

人未到,聲先聞,那個聲音隨後竟還叫了一聲︰「言姐?」

言諾這才不得不回頭看過去,過後猛地怔住。

宋雨晴巧笑嫣然,推著坐在輪椅上寒若冰霜的葉母,這樣一幅畫面展現在眼前,實在是讓言諾有些百感交集。

四人相對,一觸即發。

言諾未及反應,葉母便先行出招。

她魅惑如初的嗓音淡淡響起,笑道︰「李小姐,好久不見呀,听說你結婚了?好像又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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