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裴妼所料,第七天下午,周三娘就來了。
周三娘坐在胡床上,兩人一邊下棋,一邊聊天,拋開政見,兩人也算是惺惺相惜的好朋友了,周三娘的棋風,和她的性格非常相似,表面上看,殘暴而蠻不講理,實際上卻非常靈活,經常兵行險招,克敵制勝,所向披靡,裴妼精于各種布局變化,能攻善守,殘局功力尤深,往往能在不經意間發動攻擊,以劣勢謀勝。
兩人從天亮下到天黑,仍然沒有分出勝負,周三娘笑道︰「五娘,你不餓嗎?」
裴妼落下一子,「當然餓了,現在,我們可以吃飯了。」
周三娘定楮一看,自己輸了。
「想不到,我又輸給你了。」周三娘苦笑,兩人自相識以來,數次交鋒,周三娘輸多贏少,裴妼的棋風實在讓人模不透。
春曉和兩個廚娘端上飯菜,春曉動手給她盛湯,周三娘聞了聞,「好香,這是什麼湯?」
裴妼笑道︰「春曉,給三娘也盛一碗吧,平日里是吃不到這好東西的。」
周三娘接過春曉遞來的小碗,吹了吹熱氣,嘗了一口,不由贊美道︰「咸鮮脆爽,堪稱第一美味湯品。」
「這是揚州的人參筍,我在長安也很少吃到,還是拖了王爺的福,才得以品嘗到如此美味佳肴。」裴妼看著周三娘一碗湯落肚,心中大定。
蕭十一郎並沒有說周三娘服下的藥是劇毒還是慢性毒藥,她猜想應該是慢性毒藥,只要不在這里發作,她就可以洗清大半的嫌疑,有一個燕赤單于做擋箭牌,她還可以自由一段時間,無論如何,她要保住月復中的孩子。
吃過飯,裴妼說,「三娘,陪我到門口走走吧,每天就在這方寸之間,過著囚徒一樣的生活,真的是讓人難以忍受。」
周三娘沒有反對,扶著裴妼往外走,河面上,星星點點的燈光,與天上的星辰交相輝映,在這寂靜的夜里,分外美麗。
兩人站在河邊,周三娘終于忍不住問道︰「五娘,你打了廚娘,引我回來,為了什麼?」
「我還以為你不想問呢。」裴妼轉過頭來,笑盈盈的看著她,「三娘,你覺得王爺能夠成就大業嗎?」
周三娘無比堅定的點點頭,「一定能,裴妼,你相信我,王爺做了皇帝之後,大周定然比現在更加強盛。」
「你想過沒有,拋開誰勝誰負,我們只看大周的黎民百姓,他們何辜,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況戰亂之後,沒有三年時間,大周難以恢復元氣,我們周邊的那些小國,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到時候,內憂外患,一起襲擊大周,大周還會有存在下去的機會嗎?」裴妼的眼神十分誠懇,「三娘,王爺現在是引狼入室,你懂嗎?那燕赤單于,志不在我,而是大周的天下,突厥的鐵騎踏進中原之後,豈不是又要上演一出五胡亂華。」
周三娘垂首不語,裴妼嘆了一口氣,雙手放在她的肩上,心疼的說,「看看你現在,又黑又瘦的,一定是勞心勞力,三娘,你想建功立業,名垂青史,不見得非要做亂臣賊子,你是在拿整個周家的性命在賭博,而且,是一場必輸的賭局。」
若是王爺戰敗,周三娘為首的周家首當其沖,面臨滅族之禍,但是,王爺若成就大事,那周家就會雞犬升天。
裴妼也不指望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把周三娘說服,她只是心有不甘,這個蓋世女將,不該過早的隕落,她本可以為大周開疆擴土,立下汗馬功勞的。
周三娘的雙目茫茫然的眺望遠方,黑夜中,遠處的建築物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一如她的心情,茫然無措。
她真心把裴妼當做朋友看待,王爺和燕赤單于的聯合,是她不能接受的,正如裴妼所說,這是引狼入室,這一點上,王爺的確是急功近利了。
「五娘,你且安心在這里住著,我會保證你們母子的平安,等到生了孩子之後,我自會安排好你們的去處。」周三娘終于下定了決心,阻止王爺將裴妼送給燕赤單于,雖然免不了會受到責罰,但是,以她在王爺心目中的重要性,王爺絕對不至于因為裴妼的事情殺了她。
裴妼嫣然一笑,「如果我真的能保全性命逃出去,我就讓孩子認你做義母。」
「好,那就一言為定。」
裴妼的心里,閃過一絲愧疚,她暗自祈禱,蕭十一郎給她的藥丸,不是致命的毒藥,她曾經一再申明,周三娘不可殺,放眼大周,沒有幾個戰將可以及得上智勇雙全的周三娘。
送走周三娘之後,裴妼靜靜等待消息,小樓再次恢復了孤寂清冷,只有田珍珠每隔一天,會給裴妼送來點心。
雖然是賀蘭臻的一片心意,但是,裴妼一想到田麗珠,就食不下咽,尤其是到了後期,月復部越來越明顯,行動頗不便利,所以,裴妼干脆告訴田珍珠,這段時間,不必登門了。
兩個廚娘每日里除了下廚,就是充當門神的角色,所以,兩個丫鬟只能每天陪著裴妼在院子里轉一轉,至于打听什麼消息之類的,已經完全不可能。
矛盾中,裴妼終于迎來了臨盆時刻,此時,正好是正月十五,元宵節是五谷豐登的兆驗,也是道教的上元節。
這幾天,成都府大街小巷,張燈結彩,江岸兩邊,更是熱鬧非凡,成都府的百姓,並沒有因為戰爭的持續,而愁眉苦臉,就算是窮苦人家,也會給孩子扎上兩個燈籠,帶他們出去賞花燈,嘗美味。
小院緊鄰王府,所以,王府中的樂聲听得格外清晰,也讓櫻桃和春曉格外的緊張,他們沒有心情看燈,賞月。
王府派了穩婆,乳娘和女醫前來,因為是雙胎,生產過程定然十分危險,王爺下令,若是生產過程出現意外,保大人,不要孩子。
她已經有過三次生產經驗,但是,這一次,不同以往,她的重生,就像是一只煽動翅膀的蝴蝶,雖然只是微微的風,卻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或許,從她重生那一刻起,事情的發展變化,就已經走上了另一條軌跡。
兩更天的時候,第一個孩子終于露出頭來,穩婆大喊裴妼用力,說實話,穩婆來的時候,心中十分忐忑,這個被圈禁起來的貴人,若真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們這一院子人都會性命不保,她怕裴妼嬌氣,不知分寸的大喊大叫,等到真生孩子的時候,沒了力氣,搞不好就是一尸三命。
幸好,裴妼比他們想象的要堅強,她始終沒有大喊大叫,平靜的听從穩婆們的指令,第一個孩子終于降生,穩婆笑嘻嘻的告訴裴妼,是個女兒,拍了兩下,孩子哭了。
裴妼不敢松懈,還有一個孩子,她必須用力,把老二生出來,春曉給她喂了參湯,那時候,人參可是稀罕物,並沒有普及,這是高麗國進貢的貢品,王爺命人送來的。
第二個孩子降生以後,裴妼不顧疲累,對穩婆說,「快,把孩子給我看看。」
穩婆心下詫異,第一個孩子,裴妼並沒有要求看孩子,這個孩子怎麼了,就因為是兒子嗎?還有胎盤沒下來,她必須還得用力。
終于,裴妼看到了自己的兒子,看到他肩膀上的紅色胎記,裴妼淚如雨下,我的明跖,你終于回來了嗎?
上天,終于听到了她的祈禱,一切的委屈,都已經過去了,從此以後,她會用自己全部的愛,補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