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斕戳中了她的心思。
「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對他究竟是怎樣的,我可能只是感激他救過我」葉千染低頭玩弄著衣角,說了這樣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綠斕又笑了︰「小姐一向聰慧過人,原來在感情之事上也會犯糊涂,為什麼是可能只是感激他,小姐心里對他還有一絲希冀對不對?」綠斕探頭問她
葉千染再次沉默了。
沒有什麼比戳中一個人隱晦心事更有理由讓人沉默了。
夜更暗了。
梧桐樹前方幽幽的發出一聲嘆息。
葉千染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立刻繃直了
綠斕渾身一個激靈,立刻跳起來警覺的問︰「誰?」
葉安慢慢的從樹下走了出來。
葉千染身體軟了下來,綠斕正要躬身行禮,葉安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了,走到葉千染的身邊坐在綠斕剛才做的位置。
「這麼晚了,哥哥有什麼事嗎?」葉千染側身問
葉安伸開手,掌心是一塊葉子形狀羊脂白玉,在月光下發出溫潤的光芒。
「這是?」
葉安看著玉佩道︰「流雲落下的玉佩,本來想打發卷碧還給他的,現在看來,還是讓他自己來取吧」
「這種小事還要勞煩哥哥跑到我這,哥哥打發了小廝送去不就行了」
「這東西對流雲挺重要的,女孩子總是讓人放心一點,再則哥哥閑來無事,于是就來你這了」
葉千染笑了笑︰「哥哥總是這麼細心,要是有那家小姐嫁給了哥哥,她就享福了」
葉安想起白天她打趣他的事,對比現在說的話,他撲哧就樂了道︰「白天是誰說哥哥口無遮攔,娶不到親的?」
葉千染登時就怒了道︰「哥哥,妹妹是真心夸你的,你還拿白天的事取笑人家」說是怒了,其實更多的帶著撒嬌的意味在里面。
葉安立刻止住了笑,討饒到︰「好了,妹妹,哥哥是跟你開玩笑的,哥哥那里敢取笑你呢」
葉千染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然而還是默不作聲的底下頭,玩弄著衣角,因為她突然想到,葉安可能听見了她和綠斕的談話。
葉安見她不說話,揮手散去了綠斕,心中有淡淡的苦澀。
他伸手把她鬢邊散落的頭發別在耳後,坐正身體,看著月色淡淡的說︰「我和流雲是同年,十歲那年,父親帶著我去給諸葛伯父拜壽,我和流雲還有清風就相識了,由于年齡相仿,加上兩家常有來往,就變得熟絡起來,三個人經常一起玩,他天資聰穎,加上是諸葛家的長子,伯父對他的期望很大,管教也很嚴,17歲那年,他愛上了貧家女子,彼時,諸葛伯父已是官拜二品的兵部尚書,伯父堅決不同意,那女子就在家里的逼迫下嫁給了一個又老又丑的鄉紳,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自那之後流雲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他曾經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人,對戰亂饑饉,國家政治,百姓平民都有著嚴肅的大愛,嫉惡如仇,對官場爭斗不屑一顧,現在卻變得什麼都不在乎,不談理想不談抱負,沒有國仇家恨,禁軍統領這個官職對他來說和客棧里的小二沒什麼區別,只是一份生存下去的需要而已,他對所有人只有一種態度,從來不是喜歡,也不討厭,既不拒絕,也不接受。
葉安說罷,良久無語。
葉千染的指尖冰涼,心里變得很難受,這種難受使得她緊蹙雙眉,才能減緩,然而這些難受中又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欣喜,她曾經對他一無所知,現在無論是好是壞,她終究是知道了一些關于他人生的事,縱然這只是冰山一角,她開始明白他為什麼會那麼孤獨,那麼倔強,她甚至覺得自己能夠感同身受。
那次溺水使得她性情大變,因為在那次溺水時,她發現了自己最恐懼的事情,為了減緩自己的恐懼,她迫使自己變的強大。
而他是不是也發現了自己致命弱點,所以才選擇改變自己?
她現在想立刻見到他,想看見他的眼,他的眉,還有他抿起的嘴唇,只要看到他就好,哪怕看一眼就好,手緊緊的攥起,用盡全身的力氣來阻擋自己此刻突然橫生的荒唐念頭。
不,這樣絕對不行,感情的主動權向來都是掌握在她手里的,她絕對不可以讓自己先動情,絕對不行。
她討厭不能自控的感覺,她如果一腳陷進去,而他無動于衷的話,她就會毀滅,就會萬劫不復。
她又想起了那次溺水,水慢慢的淹沒她的腳踝,她的腰,她的脖子,她的嘴巴而她無論如何嘶啞喊叫,無論怎樣用盡全身力氣,她還是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恐懼充斥著她的內心,如果有人一刀殺了她,她甚至會覺得好一點,至少不會有那種比死亡還要可怕的恐懼。
攥緊的雙手,慢慢的松開。
她平靜下來。
借著月光她依稀的可以看見手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狀的紅印,觸目驚心。這麼多年,她很少有失控的時候,因為每次她都會迫使自己去想溺水之後的恐懼,只要一想到那件事,她就會慢慢的平靜下來。她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比溺水更讓她恐懼的事情了。
「如果你不想讓他來,就打發卷碧把它送走,如果你還想見他,那就把玉留下來,讓他自己來拿」葉安把羊脂白玉放在她的手心握緊。
葉安走時,她還在望著羊脂玉發呆,他回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扯動了嘴角,心里洇出一絲無奈與不舍,千染,我不知道這是為你好,還是在害你,只要你知道,無論如何,哥哥都希望你能開心。
羊脂白玉一直握在手心,心中涌上一陣復雜的情感,該怎麼辦,還給他,還是留下?可是留下又怎樣,她沒有把握他會喜歡她。他站在她身邊時,那種悠遠淡漠,遺世獨立,好像人世間的紛紛擾擾都與他無關,她與他近在遲尺,卻無法伸出手。她從來不做自己沒有把握的事情,可是那些有把握的,卻又不是自己想要的,即使垂手可得又有什麼意義呢?她不知道人為什麼會有這多的矛盾,想要的,沒有把握,不想要的卻近在眼前,喜歡你的人,你不喜歡,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兜兜轉轉,永遠沒有答案。
她向來自視甚高,那些紈褲子弟自命風流,在她面前賣弄學問,裝高雅,他們圍著她曲意逢迎,刻意討好,她一看見就厭煩,她曾以為自己這一輩都不會嫁人,找不到心中所想之人,那便孤獨終老,絕不將就。現在呢,他就在自己面前,可是她卻退縮了,害怕了,她以為自己能明白所有人,可是現在越來越沒有自信,她覺得還是那些富家公子好,至少他們不會讓她感覺無能為力。
她又笑了,她總是這樣不滿足,得到的不珍惜,想珍惜的卻得不到。
是自己太過自傲,太過放縱自己了吧。
她看著手中的羊脂玉,溫潤純淨,潔白如雪,狀如凝脂,握在手心,猶如握著一汪清泉,沁人心脾。
她緩緩起身,拉了拉身上的斗篷,轉身走進竹雪軒。
綠斕正在燭火下繡一個香囊,卷碧則坐在她身旁仔細的看著,時不時和她說上兩句,抬眼見葉千染立在門旁,不停的垂著自己的腿,大概是坐了許久,腿都有些麻了,卷碧忙起身扶住她,一邊走一邊問︰「小姐在想什麼呢,綠斕還不讓我出去打擾你?」
葉千染沒有回答她,徑直讓卷碧扶著她到了床前,然後揮手︰「你們兩個也去歇息吧,我很累了」
卷碧悄悄的放下簾子,退出去了。
房間里一片靜謐,空氣中有淡淡檀香,葉千染沒有睡,她坐在窗外,月光透過紗窗泄了一地,窗外樹影晃動,斑駁了一地月光,偶爾一兩聲狗吠,在寂靜的夜里驚起樹上的飛鳥,撲稜一聲,葉千染點燃了一直蠟燭,借著燭火微弱的光,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銅鏡里是年輕姣好的容顏,她的手指一寸一寸的從臉上滑過,從小到大被人一直夸贊的傾國傾城,鵝蛋型的臉蛋,四方的牙床骨,黑色的眼楮純淨的沒有一絲雜質,配著烏黑修長的睫毛和微微上翹的眼角,顯得韻味十足,兩條彎彎的柳葉眉,木蘭花般白皙的皮膚,純淨而妖嬈,曾經那麼人拜倒在這容顏之下,她曾經慶幸過,也曾經不甘過,人人都只注意這張漂亮的容顏,卻沒有人在乎過這容顏之下的她究竟是什麼樣的。
外表花團錦簇,內心一片荒涼。
她放下銅鏡,心里打定主意,她相信自己,一定值得擁有最好的。
這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某些事一旦想通,就會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