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狽不堪的慕念被高鈞易送回家,沖了個熱水澡,便將自己扔進柔軟的大床里。
躺在床上,閉上眼楮听自己淺淺的呼吸聲,慕念以為,自己睡不著的。
可沒過多久,她就沉沉睡去。
她做了個夢,夢見當年陸惟希當眾拿著情書讀給自己听的模樣。
陸惟希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個小小的梨渦,明明有些痞氣的笑容,卻因為梨渦的緣故,平添幾分靦腆丫。
她在台下,看著陸惟希認真地把情書念完,臉上已經一片緋紅。
其實那時,慕念並不是害羞,而是單純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平常別人都是偷偷把情書塞給她,她就可以順手丟掉,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媲。
可是這個人,偏偏當著所有人的面讀出情書,讓她沒辦法再忽視。
後來漸漸的,因為她實在太難追,冰山一般的難以攻克,于是身邊的追求者知難而退,她少了很多困擾;有一次再遇見陸惟希,她問他,你後悔當眾告白被受罰麼?
沒想到陸惟希竟然笑了,那笑容漂亮的晃眼,他說後悔,後悔當時沒讓高鈞易給他改情書,寫得不夠感人,沒能打動她。
那麼多人追求她,都是偷偷模模的方式,仿佛喜歡她是見不得光的事情;唯有他,會大聲地宣告,說喜歡她。
唯有他說,不後悔。
如果說當初那封情書沒能打動慕念,那陸惟希現在這句有些調侃意味的話,反而真正打動了慕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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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念睡得不是很安穩,眉頭始終蹙著,身體翻來覆去,像砧板上待宰的魚。
或許是夢到了陸惟希的緣故。
這個夢真是長啊,幾乎像是重溫了她和陸惟希那段痴纏糾結的愛情長跑,最後,慕念的夢中,只余一片血色。
她的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血紅,模糊了她的視線,除此之外,她什麼都看不到、听不到。
血色越來越濃艷,有些駭人。
慕念害怕地尖叫起來,卻像是被什麼人扼住了喉嚨,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窗外逐漸加大的雨勢,似乎驚擾了慕念,她猛地驚醒,轉眼便看到被大雨沖刷的樹枝搖搖晃晃,一剎那,覺得有些那些樹枝仿佛鬼影,猙獰可怖。
她的睡意漸消,意識愈發清醒,模了模身下的床單,慕念終于反應過來,剛剛可怕的畫面,只是夢境。
手機響起來,她伸手拿過來一看,是沈容華的。
沈容華說已經Steven在樓下等她,接她去淺水灣;她笑著說好,然後掛了電話。
她不想讓沈容華看出任何異樣。
剛剛在夢中,她驚出了一身的汗,不想渾身這樣黏膩地離開,便草草沖了個澡,然後下樓。
樓下正停著沈容華的車,Steven看見慕念後,立刻撐傘下車,替她拉開車門,等她上了車,才繞回駕駛座,收了傘上車。
Steven起初和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一會,後來看著慕念有些困倦,便不再打擾她。
她其實不是困倦,只是精神不太好。
靠在後座上,她揉了揉太陽穴,不知為什麼,這里疼得厲害。
Steven說,沈先生今晚有個應酬,可能會晚一點過來。
慕念神色懶懶的,抬手再度按了按太陽穴說,好,知道了。
沒有追問沈容華的應酬是什麼,也沒有問他究竟幾點能回來。
因為今晚,慕念其實更想獨處。
她不希望沈容華看出她的異樣,可她沒有辦法偽裝,裝成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模樣。
她不是個夠格的演員,她做不到時時刻刻都帶著一張假面。
車子接近沈容華住處時,慕念突然遠遠看見Alisa。
「Steven,先不要過去。」慕念說道,示意Steven暫時不要將車開過去,她可不想和Alisa撞上。
現在這種情況,一旦撞上了Alisa,想必Alisa就什麼都明白了。
Steven有些詫異地朝Alisa的方向望了望,「關小姐平時很少會來……」
慕念腦中有個念頭,Alisa的父親是「地產大王」,或許這房子,和Alisa有關?
她一想到這種可能性,便佯作不在意地問了出來。
Steven順手接了一句,「這房子是關小姐和沈……」
他意識到那個是慕念,立刻改了口,「關小姐平時不會過來這里,因為沈先生從前也不常在。」
可慕念卻隱隱听出他話里的意思。
她笑了笑,這時已經看不到Alisa的身影,她于是示意Steven繼續開車。
接下來這一路,慕念越發的沉默。
下了車,她語氣寡淡地說謝謝,然後撐傘走了。
今晚,沈容華的確回來得很晚、很晚。
晚到慕念已經快將啟開的那瓶紅酒喝完,他還是沒有回來。
她望著眼前的酒瓶,應該就是別人口中,「喝一瓶就少一瓶,有錢也買不到的」那就酒了吧。
她仰起頭,又灌了一大口下去。
她這樣喝,簡直是在糟蹋沈容華的珍藏。
視線有些模糊,眼前的東西似乎都微微搖晃起來,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在慕念眼中,酒精永遠是最好的鎮痛劑。
不知過了多久,沈容華終于回來了,他一進門,就看到枕著胳膊、已經入睡的慕念。
靠近她,便聞到濃郁的酒味,沈容華看了看桌子,心道慕念真是會挑,將他打算送人的那瓶喝了。
他有些無奈,將她抱起來,放到腿上。
她面色微微泛紅,或許是因為酒醉,整個人軟得像是沒有骨頭,懶懶地靠在他懷里。
他不知是被她這個樣子蠱惑了,還是被她身上的酒香誘惑了。
沈容華低頭,吻她的唇。
睡夢中的慕念低吟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沈容華的頸。
她睡得很安靜,他吻得亦溫柔。
突然間她醒了,睜眼便看到沈容華閉著眼楮吻自己的模樣。
他的睫毛長得幾乎掃到了她的臉上,片刻之後,慕念再度閉上眼楮、裝睡。
沈容華終于放開她,卻笑了起來,捏她的臉,「別裝了。」
「我睡著了。」她應道。
這對話,幾乎幼稚到極點。
可他喜歡看她慵懶撒嬌的模樣,她每次這幅模樣,都讓他不由自主想寵她。
「Steven說,你來的時候恰好踫到Alisa?」他將她揉進懷里,力道不輕不重的,卻加劇了她的困意。
她「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看到Alisa的那一刻,對她來說,幾乎是雪上加霜——她怎麼能忘了,在她和沈容華之間,還有個Alisa。
她逃跑一般地進了屋,然後立刻跑到酒櫃那里,隨手挑了一瓶酒。
第一口,就灌得自己嗆到咳嗽不止。
可她卻一口接著一口,不停地喝;因為好似清醒著,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嘲笑自己,就連桌上的酒瓶仿佛也對自己露出嘲諷的笑。
好像它們都在說,看慕念,你有多失敗,失去一個那麼愛你的男人;以後還要失去沈容華。
你以為沈容華當真是屬于你的?那Alisa呢?
Alisa才是正主,你又算什麼?
她幾乎喝完了整整一瓶紅酒,才漸漸感覺听不到這種嘲諷。
沈容華細密的吻從她額頭開始,直到唇角。
「慕念,」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再逃避自己的視線。
他知道,她沒有真的喝醉,只是想要自己醉罷了。
醉意這種東西,向來三分真、七分假。
「我從來沒說過,我要娶Alisa,你听清了麼?」
她的眼楮微微眯著,反應比尋常時要遲鈍一些,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可緊接著又搖頭。
「不懂沒關系,你只要信我就夠了。」
她將臉埋在他胸前,仍然一會搖頭、一會點頭。
她的確不懂、也不想動,至少今晚,她不願再去想這麼讓人頭疼的問題。
沈容華看出她的情緒有異樣,可他沒有問,只因他明白,就算問了她亦不會說。
他從前很喜歡將她逼到絕境,那是因為,只有將慕念逼到絕境,她才會對他服軟;可現在,她就在他懷里,罕見的這樣軟弱,軟弱到不堪一擊。
她已經在他懷里,他要做的,是保護她,而不是逼她。
不知何時,慕念又沉沉睡去。
沈容華低頭看著她,一個吻落在她眉心。
「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你。」
他的這句話,睡夢中的慕念沒有听到,卻像是有感應一般,下意識往他懷里縮了縮。
沈容華將慕念抱回臥室,看她安穩的睡顏,心里說不出的安定。
接著他離開.房間,撥了一通電話;然而他還沒開口,電話里的人已經先說道,「說說吧,是不是Steven都告訴你了?」
對著這個作風強勢的姐姐,沈容華顯得有些無奈,不過沈雅言對他向來很好,所以即使有時,她做的有些過分,他也不會追究。
「那件事她已經知道了,我又不是來質問你的,何必扯上Steven。」他有些哭笑不得,Steven這個人忠心,但是不夠聰明,他幾句話,就能從Steven口中套出真相。
Steven是他的特助,亦是沈雅言的心月復,有時私下會替沈雅言辦些事情,不過沈容華知道沈雅言不會去害他,所以他通常不會去管。
唯獨這次,是跟慕念有關的。
沈雅言之前找到當年陸惟希在台灣的朋友,這次是通過他的口,讓慕念知道陸惟希已死的事情。
「我這麼做,只是想告訴慕念,陸惟希已經死了,她別再存著心思,妄想你跟陸惟希有什麼關系;雖然她知道之後,一時間或許難以接受,但畢竟不是一件壞事。都過了這麼久,她遲早能接受事實,到時候她選擇離開或者安心待在你身邊,都是她自己的事;而且這樣一來,起碼你也能知道,這個女人是真的喜歡你,還是拿你當初戀男友的替身。」沈雅言的話說得直白,卻並非沒有道理。
沈雅言和沈容華都知道,起初,慕念是覺得沈容華和陸惟希很相像,那種熟悉的氣息,總讓她覺得無法抗拒。
可陸惟希已經死了,也沒有必要再瞞著慕念;而且慕念知道陸惟希的死訊後,她的反應起碼能說明,她究竟是真的喜歡沈容華、亦或是當他是替身。
「Alisa會突然來我這里,是你告訴她的?」
沈雅言笑了笑,「容華,你很聰明,對付競爭對手、包括星光那幫老家伙,你都有手段;可是你還不夠了解女人,又或許是你太關注慕念的緣故,你只對這個女人了解到透徹,所以對其他的女人還不夠了解,或者也懶得去了解。」
沈雅言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煙圈,接著說道,「Alisa並不蠢,其實女人是最敏感的,尤其是嗅覺,她能嗅到你身上有其他女人的氣息。我什麼都沒說過,不代表Alisa感覺不出來,她在你面前裝傻賣乖,以為你喜歡這幅天真爛漫的樣子,可你不要真以為她天真。」
沈雅言的話,對沈容華無疑是一記提醒。
的確,他對Alisa還不夠了解,他看得穿Alisa的小把戲,卻不可能知道她那些千回百轉的心思。
何況他根本也沒興趣去了解Alisa,現在不過是Alisa想做他身邊的靶子,他就順了她的心意,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上。
「你對Alisa好,哄她開心的時候,她會當真是因為喜歡你,不代表她真的是蠢貨。」沈雅言提醒他,「容華,不是所有女人都像慕念這麼簡單,可是太簡單又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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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三個多月的拍攝,《遺產》一片終于殺青,遺憾的是,殺青宴慕念卻不能出席。
只因她為拍殺青戲,被消防車淋了整整一下午,第二天就病倒,接著在醫院躺了好幾天。
高鈞易在殺青宴的前一天來醫院看她,那時沈容華剛剛離開,兩人在醫院門口踫到。
雙方禮貌到生疏地打了招呼,沈容華還沒說話,Steven開口問道,「高導有朋友住院?」
「應該也是沈先生的朋友。」Steven知道高鈞易和沈雅言是朋友,本只是寒暄,誰料高鈞易一反常態,不復平時的低調,話里有話。
沈容華笑了,「是我的女朋友。」
高鈞易臉上的笑容斂了,「那Alisa是沈先生的女友二號?」
高鈞易此人,雖然修養良好,平時待人隨和有禮,卻不代表他沒有犀利尖銳的一面。
見高鈞易拿Alisa來噎自己,沈容華也不發作,唇角的弧度不減,「前女友而已,而且這是我的私事,高導突然這麼關心我,還真叫人誤會……」
Steven知道這個老板一向嘴巴毒,為了避免兩人再起進一步的沖突,趕忙說,「沈先生,那邊催得緊。」
沈容華撇了Steven一眼,不是看不透Steven的心思,只是覺得確實沒必要和高鈞易打嘴仗,便很快離開。
小插曲過去後,高鈞易亦沒有放在心上,徑直向著慕念的病房去了。
「感覺好點了麼?」他推開門,問候道。
慕念見進來的是高鈞易,沖他笑了笑,「我身體好得很,沒你想的那麼嬌弱。」
見她臉色已經好多了,高鈞易這才放心。
「之後《遺產》會送審金馬獎和金像獎,你別忘了提前準備獲獎感言。」
慕念被高鈞易的話引得發笑,「這麼胸有成竹?要是我最後沒拿獎怎麼辦?」
「那我就自費給你打一整套獎杯,讓你放在家里,每天看一件,這樣不會膩。」雖是說笑,高鈞易的語氣卻一本正經。
正是這樣的反差,才更是有趣。
慕念也佯裝當真,想了想說,「那我想想,奧斯卡金像獎、戛納金棕櫚、威尼斯金獅、柏林金熊、香港金像、台灣金馬……這些獎杯我統統都要,一個都不能少。」
高鈞易很是配合,笑著點頭。
他一笑起來,眼楮彎彎的,格外明亮。
慕念望著他,總是忍不住生出他還是少年人的錯覺。
縱然在這個染缸里浸染了這麼多年,高鈞易還是一副少年的模樣,干淨像是被雨水徹底沖刷過的城市,剔透的像只水晶樽。
流光溢彩的眸底,總含著點點笑意;一笑便會微微彎起的眼楮,實在是好看。
「你知道麼,一開始知道要演你的片,我壓力真的好大;尤其知道了要演這個角色,我多害怕會演砸,不僅讓自己失去翻身的機會,也會砸了你的金字招牌。」現在終于殺青,再憶起最初的想法,又是一番感慨。
說著說著,慕念不禁想起姚詩琪之前嘲諷自己的話。
她說不過就是個白痴的角色,只有慕念會當寶;她還說,高鈞易一眼就看中慕念演這個角色,說明在高鈞易眼中,慕念和白痴無異。
慕念知道,這其實是姚詩琪的氣話;姚詩琪或許是當真不稀罕這個女二,可她早前卻幾乎為了搶女主角搶破了頭。
被姚詩琪那樣一說,慕念其實是有些不安的。
她從來沒演過這樣的角色,擔心會真的像姚詩琪說的那樣,把角色演成了一個白痴。
之前被人扣上「爛片王」的帽子時,她都沒這麼害怕過;或許那時候的狀況對她而言,已經糟糕到極致了,對她而言,不可能會再糟糕了。
可《遺產》這部片成了她的轉機,如果一舉成功,她就能順利摘掉「爛片王」的帽子,咸魚翻身;可如果演砸了,她很可能翻身無望了。
試想,若是連高鈞易這樣的「金牌導演」都捧不紅她,那還有誰能捧紅她?
高鈞易的目光只在慕念身上停留了兩秒,便移開。
他沒有告訴過慕念,自從敲定了女配是由慕念出演之後,他進行了多次協商,修改劇本。
原本,慕念的這個角色只是女主角的陪襯,可最終,經過高鈞易修改後,慕念片中的這個角色,比先前要出彩許多。
慕念沒有演過類似的角色,不知如何去詮釋、亦沒有接觸過自閉癥患者;他就帶著慕念去醫院一同去看自己表弟,讓她了解真正的自閉癥是怎樣的。
每次片場講戲,他跟她講得總是最細致。
他幾乎是手把手的教她,在她身上傾注了最多的心血,卻每每又以調侃的方式,不讓慕念感覺到自己有任何優待。
他明明對她比誰都好,卻又努力掩蓋他給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