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正月初一天干己時,恰與歲首同日。元旦之日出生的女子,[旦]合[女]為[妲],[妲己]的名字也正是由此而來。守了舊歲新年伊始,我總算迎來了二八芳華。也許這會是我最後一次在家過生辰,所以娘在府上精心張羅一番,備了滿桌的美味佳肴和福壽糕點。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一早便是灰霾霾的氣色,臨近晌午更是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這春寒料峭雨露灑上枝頭,淋濕了樹上稀稀落落的花苞,看著就叫人心里犯愁。
「來,妲己。」祠堂里點燃香燭,娘看時辰差不多了便喚我上前,「先給祖先們磕個頭,讓蘇家的列祖列宗都知道咱們妲己又長了一歲。待會等你爹過來,一家人吃過壽果,保佑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我依言跪下蒲團,手捧一盞供奉的壽果朝著先祖靈位行三叩首,抬頭見香爐里那支剛燃了小半的檀香竟然從中間斷開,心頭凜冽一怔。
「奇怪,這香好好的怎麼斷了……」娘也發覺異常碎碎念起。
「夫人小姐不好啦!」她剛要重新燃香,不料晚菱大呼小叫地跑進祠堂。
娘和我茫然回望︰「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剛才外面來了一輛車,下來兩個達官貴人要見侯爺……」晚菱顧不上氣喘匆匆道來,「听口氣像是宮里來的!」
「都說了什麼?」娘頓覺不妙追問道。
「他們……他們好像是來傳聖旨……」晚菱越說越慌,更拉住我手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說是要召小姐進宮當妃子啊!」
「什麼……」我血液驟時凝固,十指麻木握不住手里的琉璃盞,落地砰然打碎,五色壽果四散滾落……
「妲己……」娘一路都在拽我,生怕我一激動沖撞了宮使,「別去啊妲己……」
「娘你別攔我!」我不顧她阻擋執意沖到正堂,此時宮使已去,獨剩爹一人,「爹,你真的接了聖旨?!」
「妲己,你出來做甚!」爹回頭是張很不好的臉色,比天色還陰霾,迎面就將我呵斥,「回屋里待著!」
「我只想知道聖旨召我入宮為妃的事是不是真的……」心亂如麻,晚菱報信時我就完全驚呆了。
「這事用不著你操心,爹自會解決!」爹冷漠朝娘使了眼色,「帶妲己回房,沒我的吩咐別讓她出來!」
他這反應……這麼說此事不假了?
「爹,你怎麼可以……」我面容呆滯搖頭不止,「這聖旨不能接啊……」
「聖旨乃大王親筆,不接就是抗旨!」爹勃然大怒震懾滿堂,「那是要夷滅九族的死罪!」
「可我是有婚約的人啊……」眼淚被他震落,我冷得全身顫栗,「還有三個月我就要和姬發成親了,我怎麼能進宮……」
「容爹安靜想一想……你先下去!」爹也焦灼不堪,失了耐心就狠狠叱娘,「還愣著做什麼!帶她回去!」
娘不敢違逆他的意思,連哄帶騙地過來扶我︰「乖女兒,快起來跟娘回去吧……」
「爹,你快告訴那些使臣,妲己不能入宮……」我被娘拖拽卻還在苦苦掙扎,拉扯他衣袖聲淚俱下,「我有婚約……我快嫁人了啊……」
他冷冷抽袖而去,態度斬釘截鐵不願再與我多言。我終是哭哭啼啼地被娘和家婢們拖回閨房,離開正堂時依稀听爹傳令哥哥和他麾下的將領過去見他。
娘費了好些力氣才讓我稍許平復下來,後來她闔門出去說是要去爹那探探消息。我獨自一人愈發坐不住,鋪開筆墨就欲寫信,只是那執筆的手一直在顫抖,字跡扭捏得不成樣子,可我不管了,事關重大已經大過了天,我必須告訴他!
「怎麼樣?被我說著了吧?」妖嬈的笑聲又是緋彤,「人算不如天算,變數多著呢!」
我已經夠痛苦了,這個時候她還說風涼話!
「子辛哥哥為什麼突然要我進宮……」我好不容易壓下的眼淚又洶涌滴落,淚跡暈染了帛書與墨色融成一片,字跡模糊如我雙眼,我已來不及擦拭,「他明知道我跟姬發……」
「我想他只是太想見你了。」她收了笑容,側望窗外愁雲慘淡的雨景,「不愧是王者,我早知道他沒那麼容易就死心的。」
「他怎麼能這麼做……」我滿腔悲憤無從宣泄,「他答應不強迫我的……他是大王啊!怎能如此言而無信!」
「大王怎麼了?」她眼帶鄙夷地回頭看我,「大王也是個男人!」
她這話迎頭飛下直把我嘴給堵上了。
「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愛的是感情,男人最愛的,是征服。征服天下——」她裊娜萬千地蹲在我身旁,縴指妖媚輕挑我下巴,邪笑勾唇,「征服女人……」
「不要……」我淚水漣漣甩開她手,「我要嫁給姬發,我不做妃子!」
「灕澈,我真不想說你天真,嫁誰不是嫁呢?我早說過,天下男人都一樣。甜言蜜語和出爾反爾是男人常玩的把戲,莫說帝辛。」她語氣輕蔑又得意,冷笑里透出莫名的勝算,「就算姬發他也會!」
黃昏時分我執書信走出臥房,遙見哥哥與一兵服男人在侯府門口話別,走近了听他千叮萬囑︰「你火速趕往西岐,務必把話帶到!」
「哥哥,是爹要他去通知西伯侯商量對策麼?」我心急如火不合時宜地插話。
哥哥未料我忽然出現有些錯愕,但認同點了頭。
「太好了!」這正合我心意,忙不迭把帛書硬塞入士兵手中,「請幫我把這封信一並帶去,一定要親手交給二公子姬發,他是我的未婚夫!還有……」
我不知哪來的瘋勁一把拔了髻上的簪子,在他們驚恐不及的目光里狠狠刺進手背——
「妲己!」落簪自傷,傷口霎時就血流如注,哥哥看得好生心疼,「你何苦……」
「你把這枚染血的發簪交給姬發,他看了自會明白……」劇痛襲來真像是鑽心刺骨,我捂住流血的手背,顫顫巍巍將那支浸透我鮮血的綴花簪子藏入帛書包好,囑托士兵時淚水傾眶,「妲己非他不嫁,若我不嫁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我死!」
士兵似乎被我驚憾到了,他連連點頭把帛書與發簪收入行囊,即刻策馬出發。
哥哥于心不忍扯下一塊衣料來為我包手,我偎著他噙淚送那士兵遠去,心口疼得近乎暈厥。
姬發,妲己很害怕……一定要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