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能亂性,更能亂心。
半壺酒下肚,在場的侍衛們已有些原形畢露,劃拳的劃拳,逗趣的逗趣,我拍了拍自己被酒意染紅的臉,獨自一人踱到了屋外,坐在檐下看細密的雨簾。
看著,看著,我想到了傅齊天。
九歲那年,他十二,鮮衣怒馬的貴公子哥兒第一次出門找女人,回來時,他喜滋滋地告訴我說,「合歡,合歡,你知道嗎?今天有人說愛我了!」
那一刻,他笑得像孩子一樣甜。
十歲那年,他十三,宮里不甚正經的太監告訴他說,妓院里女人多,女人多的地兒就有愛。從那一天起,傅齊天開始流連花叢,流連歸來,他告訴我,「合歡,你放心,哥哥找到愛我的人,會讓她也愛你的!」
他是個笨蛋,他用金錢買愛。
從十二歲到十六,整整四年,他花了無數的錢與時間,和不知數目的女人相戀,我可以承認他風流,但他多情,並不濫情,他只是從小就沒有人愛。
只是,這些年來用金錢買來的愛,一夕之間,竟再次被金錢輕而易舉地沖散……
我望著雨簾,眼前突然出現了他那張沒心沒肺的臉,眼淚毫無預兆地便砸了下來。
雨水積出的水窪里,倒映出季子宣英俊的臉,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有多久了。
他看著我,看著我哭,既不動,也不勸,許久許久之後,他才問,「你哭什麼?」
我為傅齊天不值得。
季子宣的眼神突然就變得有些淒涼,他湊近我,酒氣也隨之而來,他在我的耳畔咬著牙說,「傅合歡,你有什麼資格哭,你不覺得你自己和那些女人一樣嗎?」
我愣了愣,懵懵懂懂地抬起淚眼看他的臉。
季子宣的唇角掛滿了譏誚,眼楮里卻帶著幾絲淒涼,他伸出手來捏了捏我的臉頰,狠狠的,恨恨地說,「你之所以肯嫁給我,不也是為了得到季氏的力量?」
我雖然醉了,可也听清了這句話,渾身都跟著震了一下。
季子宣突然就笑了起來,他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知道我為什麼要退婚嗎合歡?」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合歡。
他一定是醉了。
所以他的嗓音有些哀傷,「因為,在你心里,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過一個傅齊天。」
*
淋了雨,又喝了酒,我剛回宮便發起了高燒。
御醫多數在照顧相思,因而我沒驚動誰,只讓彎彎去尚藥局取了藥,她熬了,我喝完便睡下了。
我沒料到,自己會做了夢,夢到了那一年的那場大火。
大火中,只有一個小小的我,縮成了一團。
火舌凶猛,我歇斯底里的哭,哭得嗓子都啞了,可是眾人在火海外,看著我,看著梁柱一根根掉下來,卻沒有人走上前。
他們要燒死我,因為我衰。
我以為自己一定會死掉的,直到傅齊天出現。
見到我身處火海,他才知道自己是被人故意騙去宮外,火海熊熊,可他沒有猶豫,口里叫著「妹妹」,血紅了眼就沖了進來。
他是皇子,他不能死,我爹終于讓人撲滅了火。
我明明苟活了下來,我的心,卻死在了那一天。
自那一天起,我的世界,只剩下傅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