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情願舍身救阿娘
阿荃姐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講明那一切以後，站在門邊的單校長打個寒戰就猶豫起來。因為單校長深知，一個男人，無論是誰，只要在別個的坐家屋里搞了主家的婆娘，而且被當塵了一個光身子，以我們朵朵山里的老規矩，他就得接受砍手剁腳的重刑罰。如果誰去講情面，就是拿寨里的那些祖制寨規當兒戲。何況，他們單家寨素來與我們朗巴寨有過節，他就是去講情面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單校長緊鎖著眉頭，一再猶豫。他不經意咳了兩聲，索性就接著咳了好一陣。借著咳嗽的時機，他思量一番，想好了一堆搪塞的說辭。阿荃姐不是不懂得單校長的難處，可目前也只有他有資格有義務上我們朗巴寨去幫韓老師說話。就在單校長呃呃地吞吐著，準備說出那堆搪塞的說辭時，我阿荃姐搶了一個先，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重重地給他磕了一串響頭，並哭喊道︰「單校長，你想個法子救救韓老師，救救我阿娘吧，我求你了，求你了……」
單校長跺跺腳，又攤攤手，哆嗦著嘴皮，說︰「照理講，這個……我……恐怕……唉！我也是無能為力呀……」
滿身泥污與傷痕的阿荃姐眼淚汪汪地揪扯著單校長的褲腳不放手，不停地哀求。哀求了一陣，單校長也就軟心了，人心終究是肉長的啊。單校長偏著頭思索片刻，再長嘆一聲，說︰「好吧，好吧，我就厚著一張臉皮陪你上一趟朗巴寨吧。如果講不到情面你可怨不得我，要怨只怨他們兩個膽大妄為、命賤福淺啊。」
剛從學校的石階走下來，單校長站在溪溝邊，忽然對我阿荃姐說︰「如果想情面再大一些，我們不妨到檑木寨去搬搬跛腳阿公。他是我們山里的苗王，他的情面可比我這個破校長大多了。只要我們搬動了他，你阿娘和韓老師興許就有救了。」
阿荃姐想想也對，就與單校長一起往檑木寨趕。別看單校長平時疲疲塌塌，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這會兒他可是腳下生風，大步往前。
搬動跛腳阿公的確不容易。跛腳阿公覺得去為一對偷情的男女求情，有失他山中苗王的身份。何況，那又是朗巴寨里的內務事。俗話說寨丑不外揚，他跛腳阿公雖為苗王，但真的不便插手別寨的內務事。任憑我阿荃姐如何哭求，都把額頭磕紫了，磕腫了，都沒求軟他苗王的心。
也怪我阿荃姐鬼精，她真是急中生智，就在一短短的時間里，竟想到了一個舍身救人的愚辦法。阿荃姐抽抽鼻子抹抹眼，粗聲大氣地說︰「苗王阿公，只要你答應去救我阿娘和韓老師，我荃妹崽就心甘情願來你們潘家做丫奴，一生一世為你們潘家做牛當馬，現在我就可以摔碗起誓。」
「哦？」
跛腳阿公與單校長都暗暗一怔。他們著實沒有想到面前這個瘦弱的伢妹崽還真是有情有義，竟情願舍身救阿娘，救老師，十分難得。在解放前，我們朵朵山五個苗寨還盛行著養丫奴的習俗，就是那些有權勢的寨首與寨老屋里都養有幾個女奴，少的是兩三個，多的則是五六個。丫奴一般是從仇家山寨里擄來或者以金錢買來，做牛當馬、任勞任怨那是自然，最主要的她們還得擔當主家屋里全部男人的性奴隸。因此丫奴的命運全都苦不堪言，哪有誰會甘當為丫奴的？
當下，跛腳阿公放下手里的水筒煙，就眯起雙眼細細地打量起我阿荃姐來。在朵朵山，舊社會那些丫奴的苦難至今都掛在寨眾們的嘴巴邊。哪個伢妹崽如果不服管，愛肇禍，她爹娘就會大聲恐嚇，說你伢妹崽再不听話就把你賣去當丫奴。年齡大些的伢妹崽全曉得，丫奴在新社會里早就沒有了，可同樣讓人很驚駭。
照理講，我阿荃姐在性急之中講出那麼一番話來，其真誠性是很遭質疑的，就算阿荃姐是心甘情願地當丫奴，他苗王也不可能接受她。不過，我阿荃姐的一番言語還真就打動了我們山里的苗王。跛腳阿公暗想，好吧，還是上他們朗巴寨走一遭吧，不然，我苗王可就讓這個有情有義的伢妹崽比下去了，會讓別人指著鼻子笑話的。
跛腳阿公咳了咳，清清嗓子說︰「沖你伢妹崽的這片孝心，我就隨你們走一趟。只是能不能救下你阿娘和那位韓老師，我也沒什麼把握，全看他們自各的造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