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一帆送走沈斯山後，回到辦公室，靜坐思考了一會，然後給包謹中打了個電話，請包謹中通知本處員工，明天下午二點半開員工會，要求都要準備書面匯報材料，同時發一份到他的郵箱上。會議地點就在他的辦公室。放下電話，看了一下表，離下班還有十五分鐘。
一會，副處長雷啟明敲門進來了。他帶著不亢不卑的神態、淡淡的笑意說了些與眾不同的客套語後，給了文一帆一把招待所的鑰匙，說︰「上午，辦公室副主任汪和貴專門送過來的，他說這間房剛換過空調，浴缸也沒用多久，叫你先住下，宿舍的事，他說盡力去調劑。哦，文處，我今晚有事，先走了。來日專門請你坐坐。」說完擺手示意，匆匆離去。
文一帆長得有點像劉德華，有著女人喜歡的硬漢形象，瘦削的長臉龐上，大眼，魚尾紋，鷹勾鼻，臉上雖然刮得很干淨，但鬢角至腮幫仍看得出濃密的絡腮胡子，高興時，有著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嚴肅時，透出一股冷峻和堅毅。
今天，文一帆的手機信息提示音響個不停，因為一直很忙，就隨它了。這幾天電話、短信太多，都是些祝賀之類的話，或是請吃飯或是請多關照或是多下來指導工作等等。開始，文一帆怕被惹上小人得志之嫌，都耐心地進行應答，也說了一堆一堆的客套話，後來實在堅持不下去了，看著手機都緊張，鈴聲一響心里一緊，精神簡直要崩潰。他想，繼續這樣下去，精神病都要逼出來。他數了數未讀的短信，一共有五十條。沒有漏接的電話，可能是怕文一帆與行領導在一起，大家不敢撥打。文一帆快速瀏覽了一下信息，大多都是客套語，只有瀟水縣支行副行長鄧鵬飛的信息別具一格，借用了李白的《送友人》︰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文一帆讀完後，眼眶一熱，心中一番感概。在瀟水三年，與鄧鵬飛關系密切，除工作上互相支持外，在生活上也得到了他不少的關照。周末如果不回家，鄧鵬飛便會時常邀請他去家里吃點便飯，陪他四處轉轉。有時兩人打打乒乓球，有時也去登山游泳。鄧鵬飛社會資源豐富，社交能力很強，干工作像玩命，相當敬業能吃苦。文一帆想了一下，也回了李白的詩《贈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對于其他信息，文一帆斟酌了一下，回了十條，這些是鐵哥們，不回，下次不知道要遭到哪種花樣的報復。
2
下班後，人走樓空。整個大樓，除走廊上消防警示燈閃爍著昏黃的光亮外，一片寂靜和黑暗。文一帆沒走，他把抽屜清理了一下，然後把沈斯山移交給他的材料，分門別類地放進抽屜里。有些人喜歡把材料和報紙堆放在桌上，說是看起來方便。文一帆不認同，他認為這是與人的性格有關。文一帆是個愛整潔的人，在瀟水當副行長時，不要清潔工，每天自己打掃辦公室，每個角落都搞得干干淨淨，桌上擺放得整整齊齊，就連盆景上的葉子都要擦擦。清理得差不多後，他靠在椅背上，認真地看起了《長江行北港分行人事教育處（組織部）2000年工作總結》和《市分行人事教育處2001年工作思路》兩個材料，不時用筆在緊要處劃上一條水波紋的線。
當滿街燈火通明時，文一帆感到有點餓了，關上燈，下了樓，在離長江行不遠的小餐館吃了碗面條後，便回到住所。到瀟水工作後，由于食堂晚上只有他一人吃飯，他便叫辦公室把晚餐停了。從此，或早或晚，在外面隨便對付一下已成習慣，有時不願出去了，便在房間里泡碗方便面。
辦公樓十四至十七層都是招待所，給他的房牌號是1414。他心想，這個數字玄妙，念成阿拉伯數字就是「衣食衣食」，如果「1」用發電報的讀音，那就是「要死要死」，要是把「4」念成簡譜，就成了「要發要發」。人啊，現在活得真累，本來就是一組計量的數字，通過它的諧音，竟變成了好壞之分，「4」成了不吉利的象征，眾生棄之；「6、8、9」成了香餑餑，你爭我搶，身價倍增。
據說「4」的禁忌起源于香港、八十年代的廣東和日本。在普通話、廣東話和日語里，「4」的發音與「死」相近，因此一部分中國人和日本人有一種忌諱「4」的迷信心理，認為逢4的日子不吉利。據報道說，美國加州大學聖迭戈分校的科學家調查了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九八年間華裔和日裔美國人以及美國白人的死亡證明，結果發現，每個月4號，華人和日本人死亡的人數比其它日子明顯要高，其中死于慢性心髒病的人數高出13％。對「4」沒有禁忌的美國白人則沒有這種現象。它意味著因為迷信而產生的恐懼心理可能會威脅自己的生命。
文一帆無奈地笑笑，開門進了房間。這是一個單人間，大窗戶，采光很好，就是窗戶朝大街，不太安靜，好在隔音還可以。房間有電視，有電話，雙人床比較寬，估計是一米六的。衛生間里，配有全白色的帶鏡子的洗臉盆、抽水馬桶、浴缸。
看到床頭邊的電話，文一帆想起應該給妻子報個平安。一九九年，文一帆與比他小三歲的葉之萍結了婚。葉之萍畢業于豫都省銀行學校，畢業後分配在長江銀行瀟水縣支行工作，長江行「一分一月兌」時，葉之萍分到了寧溪縣大河銀行。一九九六年，國家從長江行分出了政策性業務，組建了大河銀行；長江行與二年級。文一帆很愛葉之萍，除了她的漂亮外，更感激她通情達理，溫順賢良，對自己工作的支持。文一帆特別喜歡呆在辦公室，工作起來便沒有時間觀念。多年來，他每天上班都是提前半小時左右，下午回家都亮了路燈。周末別人休息，他還要去單位加班。交流到瀟水這三年，很少一個星期回家一次，一般都是兩個星期，有時更長。這些年來，對文一帆不顧家的行為，葉之萍都能平靜地對待，有時很想他的時候，才會嗔怪地說︰「你不要回家了，就跟長江銀行過吧！」有時，周末還會帶著女兒去一趟瀟水。
文一帆撥通了家里的電話，里面傳來了妻子溫和的聲音。他簡單地說了這幾天的情況。說剛剛接移交，事情很多，這個周末可能回家不成了。說如果你周末沒有約定的事，便帶文靜到北港來玩玩。葉之萍顯得很高興，說了一些注意身體，少喝酒之類的話，應允了這個周末帶文靜來趟北港。因為文一帆外出交流了好幾年，葉之萍也司空見慣，通話很快就結束了。接下來，文一帆考慮明天上午拜見尹力平行長的事情。
3
文一帆七點鐘到了辦公室，打掃了衛生，然後細心地觀察著兩棵長勢茂盛的盆景。在養花上，他從葉之萍那里學到了一點皮毛知識。他知道一棵叫發財樹，是國外引進的熱帶植物，性喜溫暖和陽光充足的環境，不耐寒，怕積水，可編織出不同的造型，是室內新潮的觀葉類花卉之一；另一棵叫巴西木，原產熱帶地區，屬常綠喬木，性喜光照充足、高溫、高濕的環境，亦耐陰、耐干燥，是頗為流行的室內大型盆栽花木。
八時許，文一帆給辦公室副主任梁文舉打電話，請求拜見尹行長。五分鐘左右，梁文舉回了電話，尹行長在等他。
行長室在六樓，靠南邊的辦公室除一間是秘書室外，其它都是行長室；靠北邊的是政務辦公室、會客室和黨委會議室及洗手間。尹力平的辦公室與文一帆的辦公室在同一方位，但房間門開在秘書室里，要通過秘書室才能進去。
看見文一帆走進秘書室，梁文舉很熱情地與文一帆握了手，笑著說道︰「文處，祝賀你喲！「然後輕手輕腳地帶著文一帆進了尹力平的辦公室。尹力平是轉業干部，擔任過團政委。他穿著一身很合身的黑色西服，白襯衫，藍領帶，皮鞋裎亮，三七分的發型在摩絲的打理下，烏黑光亮，顯得精神飽滿,一派CEO的優雅氣質。梁文舉細聲說了聲︰「尹行長，文處來了。」隨手用紙杯幫文一帆倒了杯水，對著文一帆微微一笑就離去了。
尹力平正在看文件，抬頭看了文一帆一眼，馬上離開了座位，主動地握了手，一起在旁邊的組合沙發上坐下，尹力平坐在正中，文一帆坐在左邊的單人沙發上。文一帆與尹力平近距離接觸還是第一次，不免有點緊張，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又怕尹力平不喜歡听。于是，便恭恭敬敬地坐著，拿著記錄本，靜靜地等待著尹力平說話。
尹力平紅光滿面，眼神中透出寬厚和深沉。他側身看著文一帆，說道︰「工作都接好了吧。沈處長昨晚給我打了電話，說今早要趕回豫都，處里有事。本來嘛，想留他住幾天，省里又多了個家鄉的干部，還是在人事上，應該好好地祝賀祝賀。他剛去，工作忙。等他忙出個頭緒後，你專程去請他，挑一個時間，大家好好聚一聚吧。」
文一帆說︰「好的，我記住了。」
尹力平看見文一帆拘謹的樣子，帶著微笑地說︰「不要拘束，來市行了，我們就是機關的同事，我又分管人事，工作上的事我們要經常溝通，有事就來找我，不要考慮我是不是有空。哦，這幾天，電話和短信接到不少吧。你有何感想？」
文一帆昨晚已基本打好了月復稿，他不慌不忙地說︰「是的，這幾天電話短信應接不暇，高興之余，我切身感到‘高處不勝寒’。」
「啊？有這種感受嗎？說說看。」尹力平感到有點意外。
「從大家的祝賀中我感到了壓力，人事部門是個核心部門，但它不是拿來炫耀的寶物，它是一副重擔，我能否挑得動，心里有幾份寒意。就像第一次攀登黃山天都峰的人，天都峰雖很雄偉秀麗，但他要考慮能不能登得上去，還要考慮能不能下得來，當前的人事工作就是這座天都峰。因此，我這幾天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去做好人事組織工作，怎樣做才能不辜負市分行黨委對我的期望。」
「有危機感沒有什麼不好，它會使人有一個清醒的頭腦。」尹力平有些贊同，但話鋒一轉，說道︰「有危機感就要奮力破解，否則就是杞人憂天，于事無補。一帆，這次市分行黨委對你是信任的，也認為你能破解即將來臨的人事制度改革的諸多困難，希望你樹立信心。」
尹力平他頓了頓，接著往下說︰「有人說，人事部門和財會部門很吃香，是行長的左膀右臂。我一貫很反感把機關部門劃成三六九等。如果是講責任，人事組織部門所佔的比重，是要大些。外資企業把人事部門叫做人力資源部，不僅僅是稱謂的不同，而有深層次的意義。人是決定一切的因素，人就是資源，而且是頭號資源，人事部門就是管理資源的部門，你說重不重要。我們北港市分行歷史包袱重，到現在還是個虧損大行，唉，說出去，誰會相信。如何掙月兌這個困境，這些年我們一直在努力，只能說一年比一年好一些，效果不明顯，還是拖全省的後腿。」
他嘆了口氣，深有感觸地說︰「現在看來，只有在人力資源的合理配置上做文章，標本兼治，才有希望。沒有一支優秀的員工隊伍，一切都是空談。優秀的員工隊伍從何來，不可能換血，只能改造。這幾年，你的任務就是幫我打造一支會營銷，能吃苦，能戰斗的員工隊伍，這是一個總綱。人事制度改革的具體工作你應該有所耳聞，你們要作好艱苦作戰的準備。我行人事教育處的隊伍是比較優秀的，你要多多發揮大家的智慧，調動大家的積極性。北港分行業務經營工作趕上別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人事工作不能說歷史包袱重，落後是說不過去的。我給你定個目標吧，北港市分行的人事工作不能落後于其他市分行，要走在全省前列。」
文一帆邊听邊想，尹行長不愧是軍人出身，說話斬釘切鐵，果斷利落，而且很有氣勢和感染力，在分析破解北港市分行經營困境的辦法上，也是入木三分。
尹力平話音剛落，文一帆很莊重地說︰「請領導放心，我今天當領導面表個態，也可以說是立軍令狀吧︰北港市分行的人事工作一定走在全省前列，一年進中游，兩年進前三。否則，我引咎辭職。」
「好哇。」尹力平顯得很滿意，「今天就談到這里。生活上的事，你找辦公室汪主任吧，我已叫辦公室幫你找套房子，長期住在招待所畢竟不太方便。有時間嘛，就接愛人和孩子到北港來玩玩。」
尹力平細微的關心體貼，令文一帆大受感動。文一帆感激地說︰「謝謝領導關心。」然後站了起來，告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