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轟然洞開,慕子楚孑然一身站在門內,冷冷地看著門外的人。
然而,他的眼中卻並沒有百里郁寒。
他只是那樣瞧著祀風。
百里郁寒本是背對,听聞聲響倏然轉身,正一眼看見了慕子楚。而那祀風,他臉上的表情是復雜而多變的。高興?激動?還是震驚,不信?
慕子楚完好無損地站在他的面前,沒有想象中的孱弱,沒有奄奄一息等待他救命的無助。卻是如同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年的大燮帝都,城門處他鮮衣怒馬行在軍隊的最前面,少女的鮮花老叟的美酒將他包圍,那樣的光華萬千那樣的遙不可及。
那是日月之輝,耀著身處黑暗之中的祀風,以神之姿俯視眾生。
如今站在門內的慕子楚,比之以往的慕子楚,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雪翻飛,整個山谷一片瑩白。這一連幾日甜兒未曾打掃,故而就連小院內也鋪著厚厚的積雪。慕子楚站在白雪之中,一步步向著他們走來。
看到慕子楚的出現,不僅僅是百里郁寒和祀風二人停止了所有的爭斗,簫衛、東方子期、蒼穹墨鷲以及凌肆煜兒甚至一直躲在小木屋中未曾出來的安常在都愣在了當場。當然,還有那躲在暗處的離弦和綠依。
看到慕子楚如今的境況,離弦眼中閃過了欣慰。她終是熬過來了,她終于回到了以前的慕子楚。而綠依微笑益盛,卻突然凝在了臉上。轉頭去看離弦,離弦的臉色也倏然有些不對勁。
兩人對視一眼,相互都不再說話,將呼吸放得更輕,完全將自己的行蹤隱匿在了這黑夜的荒草之中。
只因她們二人突然感覺到了四面八方潛入的不速之客。
一個、兩個、三個……不,更多,很多。這些暗中行進的不速之客功夫都不弱,包圍在谷外的那些普通士兵甚至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人進入了這亂石谷。而如今正在小院之前的那些人卻都已經完完全全地被慕子楚的出現吸引住了所有的心神,哪里發現得了隔得尚算遠的不速之客的潛入?
慕子楚微抬下頷,睥睨地看著祀風,而後,停住了腳步。
祀風收回了手中的玄鐵折扇劍,咧嘴一笑,道︰「看起來,這些日子你過得挺好。」
慕子楚沒有回答。
祀風冷笑一聲,問道︰「我那師父如何了?看你這表情,應該不太好吧……」
祀風的話沒有說完,只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凌厲的風迎面刮來!
凌肆和煜兒兩人聞風而動卻被簫衛與蒼穹墨鷲三人阻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慕子楚倏然欺近祀風,那曾經在太祖聖廟之上作刃斬殺對手的手指如今就掐在了祀風的脖子上!
那雙曾經漆黑如曜石的眼如今染了恨意,死死地盯著祀風的雙眼,手中力道逐漸加重甚至可以听得見骨骼嘎啦啦作響的聲音!
「主子!」煜兒焦急地喚了一聲。凌肆也同樣急切。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小木屋後的羽天雪駒和墨葉天的坐騎同時發出了一聲嘶鳴!山谷的四周,那大雪滿布之間倏然躥下了無數黑衣蒙面人!這些黑衣蒙面人瞬間便將原本百里郁寒佔上風的局勢扭轉了來,呈外包之勢將所有的人都包圍在了里面!
「影子人!」墨鷲月兌口而出,可這瞬間的變化卻仍舊比不上祀風的命如今正掌控在慕子楚的手中來得震驚些。
祀風比慕子楚高出了一個頭,而如今慕子楚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卻絲毫不費力氣。一個旋身,慕子楚掐著祀風的脖子將祀風摔上了小院的牆,卻在祀風還未站穩之際陡然逼近右手直接掏入了他的左肩!
在那里,有一道傷疤,仍舊是手圍般大小。那是在帝都的凌華使館,慕子楚以手作刃傷了祀風所留下的疤痕。
而今,慕子楚準確無誤地再次傷了他的肩。
「啊!」祀風不是嬌貴的皇子少爺,身上的傷也是數不清的多,然而這樣的痛徹心扉卻仍舊讓他堂堂七尺男兒吃痛而呼。雖只這及其短促的一聲,卻听得煜兒和凌肆近乎抓狂。到底是多麼殘忍,祀風才會叫出聲來?!
慕子楚的手,仍舊留在祀風的肩內,鮮血染紅了他幾乎一半的衣襟。那如同利刃一般掏入祀風左肩的手漸漸地握成了拳,狠狠地揪住了內里的筋骨血肉,死死地攥著,就像是攥住了祀風的心髒一般,近乎要將其捏碎!
慕子楚逼近祀風的耳邊,幽幽的聲音如同死神一般,緩緩道︰「我想捏碎的,還要低三寸!」肩膀三寸以下,那是心髒的地方。
然而,一聲聲,一聲聲,雖然短促,卻听得明明白白。
那是祀風的笑。
低笑,大笑,而後狂笑!
似乎忘記了肩膀處的疼痛,似乎忘記了如今的處境,祀風癲狂地笑著!
就在此時,四周包圍的影子人中數名辯不清身形的人倏然沖向了慕子楚!百里郁寒雖能擋下,卻因分神于慕子楚處故而只能擋住其中之二,剩下的幾人均是呈合圍之勢將慕子楚困在中間,近乎不要命地以身為盾沖向慕子楚!
祀風仍舊笑著,慕子楚旋身躲過其中一個影子人,單手與其中二人過招,那些影子人雖然不是慕子楚對手,轉眼間便倒下了數人,可祀風此時也抽出了空檔來,一把抓住了慕子楚掏向自己肩膀的手腕,然而,他卻並不是將那手撤出,而是猛然用力將慕子楚傾身拉向了自己!
慕子楚猝不及防卻身形穩定,可祀風卻倒向了慕子楚肩頭……
「你的眼里有恨,哈哈哈哈,恨!」祀風靠在慕子楚的耳邊,猶如囈語般地喃喃著近乎瘋狂的話語︰「你的心里有我了……有我,才會恨我!你想要殺了我!!」
「瘋子!」慕子楚一掌拍向了祀風的心口,然而卻仍舊只用了三分力。
因為影子人的包圍,百里郁寒的親兵以及簫衛等人被困住,讓煜兒和凌肆二人得力月兌身,旋而奔至祀風身邊,雙雙夾攻慕子楚。慕子楚自然是不將這二人放在眼里,可煜兒攻慕子楚下盤,凌肆緊急之間扣住了祀風的身體往後一扯……
鮮血橫飛。
慕子楚的右手全是濡染的鮮血,而祀風的衣襟幾乎已經被染全了血色。
但他仍舊笑著,借凌肆的力量一退三丈而後憑依著凌肆的身體站立當前。
「我答應了留你一命,不要你的命,我慕子楚照樣可以討回債來!」慕子楚言罷,濡染著鮮血的右手倏然翻飛,掉落在地的一柄長劍被他握在手中。
已經多久沒有握劍了?
不知道。
應當是自從石塹谷一役之後便再也沒有握過劍了吧。那柄跟隨了他多年的楚玄劍早已隨著「慕子楚」的尸身下葬九泉,而其後的他也從未有過殺人之心。一如彼時在醉紅塵他對贈予他匕首的王亥說的,再奢華,凶器終究還是凶器,是殺人的東西,一旦拔出來便是要見血光的玩意,如非必要,萬不可輕易拔出。
如今,雖是一柄不見經傳的普通長劍,可到了慕子楚手里,卻不會遜于當年楚玄劍的威力。
百里郁寒皺眉凝著慕子楚,低喚了一聲︰「子楚……」
而隨著這一聲低喚,一道劍光劃過。沒有人看清那劍路如何,更加沒有人看清慕子楚是如何揮動那長劍,只一閃之間,血光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