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是無雪的，但是亂石谷內仍舊一片銀裝素裹。
農家小院的門幾度開啟又幾度關閉，始終沒有讓任何一個不應當進去的人進入。如今，小院的門吱嘎一聲開了來，猶如蒼老破舊的喉嚨咳嗽出的最後一聲喘息。
門內，一個小老兒有些渾濁的雙眼正冷冷地看著百里郁寒與祀風二人。
這是自從數年之前祀風出師之後，第一次見到華藺。記憶中的時間並沒有過去那麼長久，但是華藺的頭發卻已經全都白了。掐指算算，原來……竟是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原來，自己竟也已經與慕子楚糾纏了這麼多年了。
一旁的百里郁寒實實在在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武林泰斗。據說四十余年之前華藺一把闊背大刀橫掃江湖無人能擋，即使是身邊一直跟著的那兩個小女娃兒都可以單挑武林各大門派頂尖的高手。
百里郁寒絲毫沒有君王的架子，拱手以江湖禮儀道︰「見過華前輩。」
祀風收起了那些無用的回憶，沉聲喊道︰「師父。」
「呵，呵呵……」華藺發出了譏諷的笑聲，難听，像是破風箱一般，「一代帝君王侯的拜喏，我小老兒可是受不起！」
院門里簡樸的房間內，甜兒听從華藺的吩咐忙進忙出地做著刮骨的準備。紅塵站在窗前，微微皺著眉看著外面，雖然看不見院外發生的事情，但是她卻仍舊靜靜地站在那里。
「北方天寒，他乃是天子貴體，怕是有些不適應這邊的冷了。」綺蘭柔和的聲音傳來，就站在紅塵身後。
紅塵沒有應聲，綺蘭便繼續道︰「他帶了安常在來，不知道還帶了些什麼人。這一次……」
「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別的事情了？」紅塵轉身，淡淡地看著綺蘭，道︰「對你而言，什麼是重要的？」
綺蘭看著紅塵的眼，而後道︰「我從懂事開始就只知道要報仇。無仇可報之後所能想的便只有報答師父恩情。于我而言，沒有什麼東西是重要的。」綺蘭的話盡量說得讓紅塵相信，也讓自己相信。
「對我而言，大燮的繁華，百姓的安定是最重要的。」
「可是如今大燮已經繁華，百姓也很安定……」
「所以我不會有奢望。」紅塵的話很輕，就似是怕被天听見一般，「不會有其他的奢望……」
綺蘭站到了紅塵面前，問道︰「你到底在怕什麼？你在逃避什麼？」
甜兒端著一個大木桶擠進了房間來，看見紅塵和綺蘭站在窗前在說著什麼，咧嘴道︰「師姐，別費心思了。這個女人是不開竅的！你看看那姓墨的對她多好，我看呀……嘖嘖嘖，白搭咯！」甜兒邊說邊搖頭，「還不是只是當個朋友麼！真不知道人心是什麼做的，硬得那……」
「甜兒！」綺蘭秀眉一蹙，冷看了甜兒一眼。甜兒立馬閉嘴，小嘴兒卻翹得老高，白眼一翻又干自己的事兒去了。只是轉過身去踏出房門卻也正好看見了站在院子里的墨葉天。
小院的門不知何時又關上了，仍舊是不該進來的一個沒進，不過，墨葉天卻進來了。
他是華藺親口喊進來的，只讓他進來，另外那兩人想要踏足，門兒都沒有。如今華藺其實內里早就空虛不盈，但是門外那兩個卻並不知曉，故而也不敢輕易冒犯。但是如果他們一旦知道華藺如今的情況，怕是這平靜了幾十年的山谷就要不再平靜了。
「你跟我過來。」華藺對墨葉天道。
華藺自然也听到了剛剛甜兒的話，可是如今的他根本就沒有心思去過問這些了。邁著步子便走到了盡頭的屋子前，率先走了進去。墨葉天持著微笑，看了眼紅塵，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示意。
紅塵也淡淡掀開了唇角，而後便看到墨葉天也跟著華藺走進了那屋子。
如今的小院院門沒有任何人守著，但是也沒有任何人有闖進來的跡象。
「也不知道師父跟他們講了什麼，怎麼剛剛一直劍拔弩張的兩個人現在就消停下來了？」甜兒看著關得好好的門扉，疑惑地自問著。但是她並不知道，院外的百里郁寒和祀風二人並不是消停了，而是隱忍著。只因華藺告訴百里郁寒，他如今要為慕子楚解毒，若是不想慕子楚毒發身亡就在外面好好地守著。而又對祀風道︰「若是你想要進來，隨意，只要能夠過他的這關就好。」說著，華藺蒼老干枯的手指指向了百里郁寒。
他利用百里郁寒壓制祀風，也利用祀風來牽掣百里郁寒。
房間內，因為窗扉久未打開了，所以這里有著一股子霉味兒，似乎很多年邁老人的房間，都會有這種獨特的霉味兒。
這是死亡的腐朽味。
墨葉天不明白為什麼華藺會單獨將自己帶到這房間來，但他卻也明白華藺的脾氣，所以並沒有多問。
「老頭兒我也算是看著你爹長大的，只是他走得比臭蟲都還要早，留了你一個下來，這麼些年，你一個人也支撐過來了，足以證明你的能力。」華藺突然說道，昏暗的房間里華藺悉悉索索地翻找著什麼，「哦，臭蟲就是你們墨家堡的大長老，他以前給過我一個破鐵片，說是我有麻煩了可以找他，嘶……哪兒去了……」
墨葉天微微笑著，打心底里覺得華藺雖然年紀有些大脾氣有些固執有些愛玩鬧，但是卻顯得很親切很可愛。
「華前輩，無須再找了，華前輩有什麼需要晚輩做的，直言便是。」墨葉天誠摯地道。可是華藺卻搖搖頭，道︰「要你答應容易，但是要那個死守著你們墨家家規家法的老臭蟲答應就難了。嘶……好像在這里……」
掏了半天，華藺終于掏出了一個小布包來，一層層打開，里頭盡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甚至連小木鼓都有。在這堆零零碎碎的東西里頭，就有那麼一塊小鐵片。
華藺嫌棄地拈起那有些青銹的鐵片扔給了墨葉天，道︰「魅丫頭跟老頭子我說的，你把墨家堡的金蟾蜍帶出來卻帶不回去了，這幾個月你都不在墨家堡那老臭蟲拿你沒辦法，但是以後你一旦回去了定然要被他鬧個天翻地覆。到時候你就把這鐵片給他，就跟他說那金蟾蜍算我頭上，讓他要算賬來找我。」
墨葉天笑得更歡了，這華藺真真是個可愛的小老頭兒。如今百里郁寒和祀風兩人都快將小院給包圍起來了，他還有心思惦念這些。可是墨葉天笑容未收，華藺接著道︰「把你的事解決了，就該解決魅丫頭的事了。今晚和明晚，最後兩次刮骨。」
「華師父是擔心紅塵堅持不住麼？」墨葉天有些擔憂，紅塵這三個多月來一直斷斷續續地受著這刮骨的疼痛。雖然此刮骨非彼「刮骨」，沒有那真真切切拿著刀在骨頭上割來割去的真實感。但是與自己身體並不融合的內力進出，猶如換血一般侵蝕著自己的經絡和血脈，這種折磨的痛苦，不亞于用刀刮骨。
然而，華藺卻搖了搖頭，良久之後，墨葉天終于听到他低低地道︰「我不是擔心魅丫頭堅持不住，她的忍耐力和毅力從小就在軍中練出來了，就是你們這些男人都未必比得過她。」
「那……」
「我是擔心我堅持不到最後那一刻，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