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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三年之後

那日的大火據說轟動整個汴京城了。

所幸別院偏僻,又是由內燒至外,而貧民窟大多家徒四壁,故而附近居民見走水後紛紛棄家逃竄,竟是沒造成傷亡。

據說那日秦大少爺夫婦發生了口角,于是支開了別院的下人,老遠都听到他們的聲音,也不知怎麼回事就起了火,從臥房燒到書房,待下人們趕到時臥房的梁都塌了,只在書房搶救出一個白玉鎮紙和一副未完成的丹青。

從別院僅有的兩個僕人口中得知,倆人似乎是因秦大少給某位未署名的小姐幾封情信而爭吵,那火盆也是秦大少女乃女乃命她們架起的,據說是為了燒毀信件。爭吵內容還牽扯到前段時間秦大少要納妾之事,總之倆人語氣很沖,也不知怎麼地就動起手來。

宋易緩步上前,溫軟的眸光落在杜凌身上,看得出她這燦爛的笑容後藏著不為人知的傷痛。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確實難以相信這麼一個平凡女子會有如此強大的心靈。

自詐死那晚至今,所有人都未見她掉過一滴眼淚。

當初她在城外只等了半月,就因為狠下心告訴自己,既已答應會建好家/園安排好弟兄並努力賺錢養活大家,就不該把時間浪費在等人之上。

秦家二老和秦二公子趕到時,對著烈日下的熊熊大火就雙腿發軟,召集上百號人來救火也是無濟于事,抬出來的不過是兩具焦尸。

為了氣秦沐斐的失言,她便以他欠她一個婚禮而拒絕秦夫人的身份,這寨子里所有人都只稱她姑娘,唯有一個賈忠例外。

「原來先生也會昧著良心說謊?」

他早已存在于內心深處,至今無可代替。

這話一出,宋易自是知道這女子已看透他的心思。

杜凌的身子微微一頓,隨即又邁動腳步,她牽強地扯了扯嘴角,「你們一個個都覺得我等不下去了,所以費盡心機想來勸說?如果我真的要走,你們也該是開不了口留我下來,畢竟我能為你們做的,這些年都已經盡力在做。之前入了山賊窩是無可奈何,但若沒有他在,我又有什麼理由困在這里一輩子?」四爺婦附。

一副完好的金鐲證實了杜凌的身份,而一塊燒壞的玉佩也是秦沐斐的貼身之物,再則,尸體燒成了佝僂的焦炭狀,仵作也驗不出什麼結論來。zVXC。

這樣的奇女子,世上難尋第二個。

秦府所有產業歇業七天,喪事正式開辦。

所以,她根本是沒有多余時間去思考秦沐斐是否尚在人世的問題,也強迫自己忽略身邊少了那個人的存在,除了這次返回汴京驅散百姓。

「易沒有強留的意思,若姑娘真的要走,寨中兄弟會誠心相送的,沒有姑娘的經商理念,我們這群人不過是一窩窮寇,哪里會像如今,過得比領軍餉的將士都愜意?不管姑娘走到何處,深雲寨永遠都是姑娘的家,若姑娘不嫌棄,我們這群粗人,倒是樂意成為姑娘的至親。」宋易幾個跨步追上杜凌,走在了她的身側。

畢竟,這次北上,宋先生與少女乃女乃達成共識,只帶了幾十弟兄。

「還不想听他的身世嗎?」

半日時間,噩耗已傳遍了整個汴京,雖有下人作證可以推測秦大少夫婦是因吵架打翻火盆,最終引起大火,但刑部仍是來了人做現場勘察,說是光天化日用火盆太過蹊蹺,或許這是一場蓄意謀害。

有時候得了空杜凌也會拿這個男人打發時間,想著有什麼事能惹急他,逼他失去理智後的模樣又會是怎樣。

果然,只見賈忠淺棕色的臉皮因為發燙而變得黑紅,窘得兩眼亂瞄,急躁地說了句去辦事就一溜煙跑了,留下一個宋易對著爆笑的杜凌搖頭嘆息。

可如今,她竟是連他的生死尚且不知。

尸體是被抬上現做的錦帛擔架送回秦府的,一路哭聲震天,都是參與救火的秦家家僕。

如今已是靖康二年三月,距離靖康之變只剩一月,而秦沐斐自從那晚潛入城中就失去了蹤跡,他們在城外等了整整七日才等回一個重傷的秦大。

「金兵都快將整個北宋拿下了,前方戰事吃緊,朝廷人心惶惶,二府只忙著應付金兵,宋褶進了樞密院也沒能撈到好處,如今都已是日夜難安自身難保了還能來查我?我倒是不介意他派人來查,原本就是本分的生意人,他能奈我何?再則,我好不容易撈一個‘怪醫’的名號,自然要乘此機會宣揚,今後也好加診金嘛!」杜凌俏皮地對賈忠眨眨眼,歡快的語氣又透著股倨傲。

「少女乃女乃,你又拿自己當餌?萬一招來宋家人徹查,也難保查不出咱們在南方的產業。」賈忠頻頻皺眉,顯然是不同意為了那些百姓用這個冒險方法。

據說秦家二少沒掉過眼淚,只是從尸體被抬出來後就沒移開過目光,像是听不見任何聲音,只是呆坐在焦尸旁,視線始終落在一只完好的金鐲上。

「我知道我知道,他心里只有我,我信,所以您放心吧,我還年輕,短時間不嫁人,再等他一段時日……但我卻不知道這段時日究竟有多長,我總不能……等他一輩子吧,他除了給我留個爛攤子外給了我什麼?哦,倒是還有一本破詩集。」杜凌興致缺缺地撇了撇嘴,一在岩石上坐下,扭過頭去不再看賈忠。

雖然當初也是花了點銀子制造風浪才得來一個‘怪醫聖手’的名號,可投入廣告費能提升收益也是值得的。如今在汴京城里下毒渲染疫病為的是救那些無辜百姓,她再亮亮名號多加宣傳又有什麼不可?

爭吵的內容很合理,也很符合杜凌的性格,望著一地的灰燼宋褶隱隱有些失落,像是緊繃的神經突然松懈了,整個心都空了。

宋易神色淡然地出現在山頭,一身青衣迎風飄逸,雙手背在身後,遠遠地對著杜凌和賈忠笑得溫軟,乍一看倒是有點仙風道骨的風姿。

「少女乃女乃……是賈忠無用,讓少爺誤入陷阱……可少爺說過會回便定然會回,許是再過段時日便……」

那個該死的男人,她倒是比誰都希望他能出現,所以該高調時就高調。

杜凌聞言側頭望去,無趣地抿了抿唇。

「先生也擔心我會離開?」

「那晚他雖是受了傷,不過既然能讓賈叔安全回到秦府,說明他尚有自保能力。何況,他費盡心機上演了一場詐死,無非就是要帶你遠離汴京從此攜手一生,不會舍得放你一人在外孤獨度日。若不是有強大的生存意志,他不會讓秦大帶話讓你等他。」宋易輕柔的聲音被山頭的風吹散,听上去有些飄渺,仿若隔了幾千里。

他素來覺得自己尚有耐心,做事也沉穩理智,看人目光也頗為犀利準確,但這幾年來他卻總也看不透這個女子。

這番話他放在心底許久,一直按捺著不說出口,想著再多等一天也許就會見秦沐斐歸來,也想著或許這女子對秦沐斐有情,未必會走。

「姑娘是我們這些人的衣食父母,這些年幾乎荒廢了道上生意,幾千弟兄與各產業上百伙計都是靠姑娘吃飯,這禮數自然還是要的。不過姑娘若隨斐兒稱我一聲兄長,自家人說話便更隨意些。」宋易仍是淡淡地笑,一副毫無脾氣的模樣。

這是秦夫人在幾年前送給大兒媳的龍鳳鐲,今日用午飯時他還在大嫂手腕上見過。

杜凌听著這些安慰,不禁苦笑連連。

人總是這樣後知不覺,失去後才後悔沒有珍惜。

「若謊言能使人心安,說幾次又何妨?只不過姑娘太過聰慧,倒是顯得這謊言太多余,反而徒惹姑娘傷心,是易欠缺考慮了。」宋易倒也沒顯出一絲困窘與尷尬,只是略微低下頭抿著唇角微笑。

「你家少爺哪里還會惦記我?倘若他尚在人世,這會兒只怕也是左擁右抱離不得美人窩,定然是瞧不上我這個賊婆子了。」杜凌嗤笑一聲,嘴角莫名嘗到一絲苦澀。

可是,她是做到了她許諾的,而他卻從未出現。

這一切皆在秦沐斐的預料之中,也同樣在宋褶的監視範圍。

「嘁,先生這是瞧上我那日益聞名的‘怪醫聖手’稱號?還是跟我攀親帶故能多分點遺產?放心,我若死得早,這無親無故的,那些錢財都會是你們這群山賊的,至于名號,也沒多少意思,不過是為了方便對某些人漫天開價,你也用不著。」杜凌裹緊了披風邁著步子往寨子里走,吹了夠久的風,是時候回去做試驗了。

整個秦府陷入了一片悲戚。

她這些年一直不願面對現實,開酒館,設妓/院,辦工廠,忙得暈頭轉向,晚上常常來不及洗臉就倒在床上睡了過去,天未亮就起來繞著山頭跑上一圈,再匆忙用過早飯便下山繼續忙碌。

「宋先生太看得起我了,賈叔一個手指頭就能把我彈到這山下去,我哪敢欺負他老人家?我都尋思著要把新來的那廚娘許給賈叔,不知宋先生以為如何?」她瞥了眼仍是要替他們家/寶貝少爺辯解的賈忠,換個話題緩解氣氛。

「少女乃女乃,少爺心里只有你!」賈忠一張老臉憋得通紅,不知該怎麼與杜凌理論。

秦家二少女乃女乃主持了喪事各項事宜,定制上等棺木,布置靈堂,請禪金寺的大師前來念經超度亡靈,以及請風水先生定下墳地方位。

「不想听,如果他回不來,我听了他的身世又有何用?繼續替他報仇還是奉養他的親屬?我沒有能力殺敵害敵,也沒多余的善心用在外人身上,畢竟我們還算不上是真正的夫妻。如果他能回來……那就讓他自己告訴我,他欠我的太多了。」杜凌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淡淡的愁緒浮上心頭。

賈忠這些年心里只有一個少爺,得知他家少爺鐘情于少女乃女乃,那番囑咐自然有可能是他胡謅,為的就是拖住這個思想奇異的女子等他家少爺歸來。

他會惜命,只因有她相伴。

也曾有人說她無情,丈夫生死不明她卻不願多等,說服他帶著人手一路南下未曾耽擱。但她無視所有冷眼,只盡心盡力在南部設置產業供養幾百弟兄,東奔西走熟悉各座城鎮,連寨子都是她親手設計找人建造。

「放出消息引百姓南下,先在下個城制造一個奇聞,就說怪醫治愈了一個汴京城民。賈叔,這事交給混在病患中的兄弟去做,你和宋先生商量應敵之策吧。疫病這事一出,全城百姓逃得所剩無幾,剩下的大多是在朝為官不能潛逃的,宋家未站在蔡京那派,倒也算忠于北宋,如今戰事激烈,定會加緊嚴查。這方面我不太懂,只能勞你們費心了。」杜凌言語淡然,早已收了心中所憂。

她若能提前得知三年前會與秦沐斐失去聯系,那半年的時光就不該如此蹉跎。本以為只是因為離開時才許諾用心待他,誰知她早已用情至深,何須如此下定決心?

「少女乃女乃,你不是說行事要低調嗎?亂世當頭,咱們還是小心謹慎些好,萬一有個好歹,我怎麼向少爺交代?」賈忠仍是覺得不妥,畢竟如今不在南方,宋家的勢力又如日中天,倘若對上,又豈是他們這些人能夠相抵的?

她記得秦沐斐臨走前的話,他一介凡民,並無大志,只願與她相依相守、琴瑟和鳴,弟兄豐衣足食,自由康健。

杜凌起身拍了拍塵土,又緊了緊身上的披風,覺得汴京這三月的春風不輸于南方冬日的寒風,吹得她有些發顫。

「姑娘又在欺負賈叔了。」

其實,憑著那麼多的蛛絲馬跡她早已有了猜測,听不听根本沒有區別。她的重點從來都只是他這個人,只要他不在,那麼與他有關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不出所料,帶頭勘察的果然是宋褶。

片面的取證並不能令他相信秦沐斐和那個女子真的被燒死了,但他在這個別院周圍布了眼線,親眼見著秦大少一早怒意凌然地進了別院,晌午又見到秦大送來了杜凌,之後直到大火被撲滅,並未見人出來。

「我知道,再過段時日他就該回了,沒準妻妾孩子都一大窩了。行了,賈叔你去忙吧,我自是信你的,我也答應你,不管他帶多少美妾回來我統統收下,一個都不趕走,還給他的孩子們管飯行不?」杜凌嘆息著打斷賈忠的愧疚,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

「姑娘心里的期限是多久?」

而今日,也失去耐心將他的擔憂問出了口。

宋易跟在她身後不自覺地注視著她這日益消瘦的背影,心中暗自嘆息。

秦大對著焦尸兩眼通紅,抹了幾行熱淚後便命人將昏厥的秦夫人與老淚縱橫的秦老人送回了家,又語重心長地勸慰了幾句呆愣痴傻的秦沐雨,打發人收拾別院的一片狼藉,清點附近居民的損失,負責賠錢賠地一干事宜。

「少女乃女乃,宋先生回來了,城里的人疏散得差不多了,要去城外路上派發解藥嗎?」身後傳來聲響,來人是賈忠,曾經的秦大。

杜凌對歷史並不熟悉,只記了靖康之變的大概情況,因丟了丈夫也無心助國,何況,就憑他們這三千人參軍後也不過是送死。

三年了,原先跟著秦沐斐的山寨從七百人發展到至今的三千人,在臨安佔據一山,日日操練,堅守家/園。而宋金兩國交戰激烈,趙桓繼位後並不能緩解戰況,北宋連連戰敗,危在旦夕。

「有時候禮數太多真覺得累人,這前後都有三年了,我仍是不習慣,你就不能拿我當個普通丫頭看嗎?」杜凌蹙了蹙眉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暗自慶幸秦沐斐與她說話不會顧忌著要講禮數。

除此外,但凡有點空余時間,她便會帶著徒弟去飄雲醫館坐診,安排人散播言論,提升她的知名度。

杜凌靜立在山頭,俯視腳底下郁郁蔥蔥的山林,有種說不出的孤寂。

這人是怎麼回事?沒看到她憋得很辛苦嗎?這麼多年都找不到默契,真是老實巴交沒有眼力勁,莫不是又要逼得她掉眼淚才肯走?

秦大宛如蒼老了十年,自從靈堂設好後他便跪在兩具棺木前再沒起身;秦家二老無法接受事實,因傷心過度躺下了;秦沐雨自被人從別院扶回家後就關在秦沐斐在秦府的書房,不吃不喝呈呆滯狀;倒是八歲大的老四陪在秦大身旁哭得聲嘶力竭,一個勁地追問棺木里的焦炭不該是他的大哥大嫂。

可今日,他總覺得疏散了百姓之後再也沒能有什麼大事能拖住她。

「先生的意思我懂,可誰都會心灰意冷……明日我要進城一趟,之後想四處走走,不過先生放心,我不過是等得累了尋個方式舒緩一下,並不是急著去嫁人,隨時都可能回來。只要他不先負我,短期內我該是不會負他所望。」

她繃著神經近三年,是時候讓自己卸下心理負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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