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樸單獨留下汪氏,汪氏一個人對著郭樸時,也會掛上幾點委屈。郭樸微笑︰「最近鋪子上人服帖不服帖?」
「服帖,」汪氏有時候奇怪周鳳鸞是怎麼討郭樸喜歡的,要說小女孩子撒嬌那種,郭樸倒有心情去哄。
病人,應該都是脾氣不好,性子煩躁,再說余生將起不來,是乖戾性子才對。這樣的人,汪氏見過幾個。
可是郭樸,總讓人不可以忽視不可以輕視。汪氏現在不敢玩什麼花樣,和來時的心情大不一樣。
嫁的人,一點兒也不好哄。
「有什麼不如意的事要對我說?」郭樸再問汪氏,汪氏心想你難道不明白?她吞吞吐吐地道︰「周氏妹妹過生日那天,我們的衣服一樣嗎?」
郭樸心知肚明,只裝作听不明白回話︰「當然不一樣,她過生日。等你過生日時,也和鳳鸞不一樣。」
「那她穿什麼呢?」汪氏直截了當問出來,俏麗的她也有一雙好眼眸。這眼眸平時不是認真的吊起來和客商、管事的較勁兒,就是冷若冰霜地對伙計們。今天,這眸子委屈更甚,汪氏就差直接問,那道誥封你給誰?
郭樸悠悠道︰「鳳鸞生日穿什麼,你生日就穿什麼。」汪氏張口結舌不明白,郭樸微微一笑︰「生日的衣服還能是什麼,多繡幾個如意,多繡幾個靈草。」
汪氏張著的嘴合上,心頭一塊石頭撲通落地。
「留下你,不是和你說這些,還記得我讓你在京里安鋪子?」郭樸漫不經心問著,汪氏以為是回話,幸好她生意上是個勤謹的人,停停當當地回道︰「京里西門、北門有空地方,」
郭樸插話道︰「不行,西門外是寧王家人的生意,北門外也不行。」他沒有說為什麼,汪氏已經很佩服︰「是是,」面上自然泛出紅霞,眸子水汪汪起來。
但郭樸沒有看她,他沉思在自己的思緒里︰「去城中,有一個叫玉寶齋的古董鋪子旁找地方,」他猛地睜開眼,好似夢中方醒︰「就是那里尋地方,三個月尋不到,等半年一年也行,再不然重金買下來!」
玉寶齋與盧大人有關。
按理說汪氏應該聰明的想到這玉寶齋不尋常,可是她對郭樸有懼有服,不敢亂猜。郭樸下面的一番話,讓汪氏心花怒放。
瞪著豆青色的帳頂,郭樸緩緩道︰「京里我們有官商生意,弄好了你去呆半年。」汪氏喜歡得站起來急急行禮︰「是。」知道家里的生意,又有一部分對自己敞開大門。
郭家後起,能蓋過汪家,是他們走了一部分的官商生意。郭樸熱衷于當官,也與家里的見聞有關。
接下來郭樸讓汪氏坐,淡淡地吩咐她︰「鳳鸞的生日,你要好好操辦,」他明亮的眸子轉過來,汪氏心中凜然,忙道︰「是。」
「來的客人多,不要弄到丟三落四,讓人笑話我郭家!」郭樸重重地吩咐後面的話,汪氏覺得有冷汗從心頭冒出,嗓音輕顫地道︰「是,我不敢!」
不是汪氏不想玩花樣,遇到郭樸她沒有辦法。想想就要到手的官商生意,汪氏對鳳鸞過生日的不滿煙消雲散,化為烏有。
五月的一個五更天,陰暗密密把小城罩住。毛元躡手躡腳爬起來,旁邊王氏睡得微有呼聲,毛元瞪視一眼,不發出聲音的打開門,沒有出去先伸長耳朵听著院中動靜。
父親房中果然又傳來動靜,這一次惡狠狠地︰「你不給老子錢!老子把你的丑事揭出去!」凶狠的聲音中帶著猙獰,毛元听出來是來過的表叔,綽號叫「毛蛋」。
前幾個早上或是深夜,惡狠狠的聲音都傳出來過。毛元晚睡听到一次,沒有听清楚什麼事,又起來偷听。
這個老實孩子百思不得其解,父親做過什麼丑事?接下去再听,是父親強打鎮定的嗓音︰「我做過什麼?你揭得出來什麼!」
「周家的事,與你無關!你想得太美了,」毛蛋呵呵笑著,反倒像冷笑。毛掌櫃的還能強撐,偷听的毛元心如刀絞,頭頂心兒里陣陣地旋暈。
接下去再听,毛蛋大大咧咧,凶惡不饒人地道︰「你覺得我不留證據?周家的女兒嫁到郭家,我到公堂上把這話一揭,她在郭家的公子面前哭哭啼啼,上幾個吊下幾個跪,口口聲聲要為娘家報仇,表兄,你的日子就不好過!」
木頭門發出輕微動靜,是毛元緊摳著門邊兒,支持自己不倒下去!他忘了身後還有王氏在睡,仰起面龐對星夜,淚水迅速流滿面上。
周家的事和父親有關?那鳳鸞……嬌小可愛的鳳鸞是父親一手推到郭家門里。毛元差一點兒一大步邁出去理論,听房中爭論聲又變過來。
「你我兄弟一場,你忍心告我,你要的銀子我拿不出來,再說周家第一場禍事與我無關。」毛掌櫃的聲音轉為乞求。
毛元把指甲又深又重地掐在門上,他全听在耳朵里。
「周家第一場禍事與你無關,可接下來的與你有關。是你,讓我找人搶走周家救命的地契;是你,讓我給周家的女兒說到黃大官人門里做妾,」毛蛋說的話,狠狠砸在毛元心上︰「周家女兒造化高是,人家不嫁黃家嫁郭家。表兄,留著錢要有命花才行!」
毛元痛苦的咬住嘴唇,痛不可當他只怔怔站著。接下來父親的懇求聲,毛蛋的嚇唬聲,毛元都沒有往心里去。在他心里那一處緊閉的門打開,只有鳳鸞在。
毛蛋幾時走的,店門幾時開,毛元都不知道,他只原地站著,手死死緊攥門上。直到店里有父親的一聲︰「小元子,你還不起來!」
王氏醒過來,嘴里嘀咕著罵︰「覺也不讓人睡一個好的。」睜開眼去找鞋,見到毛元痴痴呆呆站著,王氏立時大怒起來。毛元每次這樣,都應該是想他的前未婚妻周鳳鸞。
踢拉著鞋「啪啪」過去,沖著毛元腦袋就是一巴掌,王氏大罵︰「想的舊相好!」毛元挨了一巴掌,回身一把推倒王氏。
「殺人了,想老舊好你到郭家去想,不要在我房里想!」王氏殺豬似的大罵大叫,毛掌櫃和毛林氏的嘆氣聲中毛元出來,沒有血色的面龐上兩只眼楮「嗖嗖」的放冷光。
毛掌櫃的從頭到腳好似涼水潑,不僅為兒子這樣眼光看自己,主要是為王氏的哭鬧。他嘆氣去照看櫃台上︰「敗家玩意兒,大早上起來財氣全吵沒有!」
清晨街上人還不多,毛掌櫃的隨意對著路上看,忽然眼楮直了,撥弄著算盤的手停下來。路上走過一乘轎子,轎是青竹小轎,是街上隨處可雇的那一種。
五月天氣炎熱,兩個轎夫赤著膊,轎簾子沒有放落,可以看到里面端端正正坐著的人。她身穿古銅色壽字紋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上面金挖耳金簪子數枝,面帶著和氣慈祥的笑,看氣色就是不愁衣食的人。
這個人,是周家的女乃女乃周顧氏。
這麼早周顧氏坐著轎子去哪里,毛掌櫃的不用打听就知道。周家的女兒,就是他的前兒媳婦都說造化高,郭家為她大張旗鼓過生日。
毛掌櫃的在听到就要罵,小小人兒浪費銀子錢過生日要折壽!可郭家轟轟揚揚的做起來,毛掌櫃的只能干瞪眼,再接受左鄰右舍的「問候」。
就是不知道鳳鸞哪一天生日的人,現在也知道了。毛掌櫃的看到顧氏轎子過來,就明白她是去郭家為女兒賀壽。
真是天地要倒過來,當娘的一大早跑去為女兒慶壽!毛掌櫃的羞于在櫃台里,胡亂丟下手中東西到後面。
他慌里慌張讓毛林氏心里緊揪起,以為毛蛋又來訛銀子,嘴里問道︰「什麼事?出了什麼事?」毛元翻起眼皮對父親看著。
「沒什麼,洗菜去!」毛掌櫃的吼著,毛林氏不放心,更要出來看看。「哎,外面沒什麼!」毛掌櫃的無奈干咽一口唾沫,也沒有攔住毛林氏的腳步。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毛林氏和周顧氏的寒暄聲。「周嫂子,你這麼大早哪里去?」毛林氏客氣地招呼著顧氏。
顧氏熱烈的聲音也傳過來︰「這不,鳳鸞過生日,女兒大了出了門子,就是人家的人。他婆婆使人對我說小人兒家過生日,我倒笑了,這麼小的孩子過什麼生日,又說鳳鸞十五歲,要辦什麼什麼禮,反正我不記得,都說是京里王侯家的姑娘才辦這禮。」
隨轎的周家丫頭銀喜兒歡天喜地︰「女乃女乃,是及笄禮。」顧氏笑著的聲音又響起︰「我管不了,要依著我,有這銀子錢,還不存起來!」
毛掌櫃的眼皮子跳動幾下,心里正恨妻子多話,洗燙酒東西的兒子毛元甕聲甕氣道︰「有啥解不開的事,去對鳳鸞認個錯,也好求她幫一把。」
驟然出來這幾句,毛掌櫃的愣巴一會兒才明白。他一跳八丈高︰「要尋她!……」再一想,泄氣下來,干巴巴地嘟囔著︰「會幫一把嗎?」
前面顧氏和毛林氏聊得正歡,周家翻了身,毛林氏原本就不願意退親的人,對顧氏更親熱。雖然不是她的女兒過生日,毛林氏也笑得面上綻開花︰「周嫂子,鳳鸞在郭家過得好,我們都為她喜歡。」
丫頭銀喜兒著急地插話︰「還不去嗎?去晚了姑女乃女乃要說吧。」顧氏笑得渾不在意︰「她今天顧不上咱們,」帶著半吐半露轉向毛林氏,笑得眼楮只余一條縫︰「鳳鸞吶,一天到晚陪著公子,他們是小夫妻,親熱著呢。」
也沒有把汪氏忘記,顧氏是一片傾心吐露出來︰「汪氏少夫人外面忙,鳳鸞家里忙,」手指頭干脆也扳起來︰「一早,拜老爺子拜公婆拜公子,今天親戚多,又要和親戚們說幾句,我早早地趕去,就是怕她不會說話,你從小看著鳳鸞長大,她靦腆著嘴笨,哪里會說什麼話。嫁過去又只房里坐著不見人,我不幫著可怎麼行。」
毛掌櫃的恨不能捂上耳朵,一個字也听不到才好。毛元直著眼楮,是唯恐少听鳳鸞的一個字。
「看你死相,看你饞相,人家成了親,人家要過生日,你在這里白直著眼楮,有能耐到郭家去!」王氏見到,又罵起來。
罵聲傳到外面街上,毛林氏不自在地露出歉然笑容,周顧氏帶著大度不放在心上,自在自如地笑著告辭︰「看我耽擱你生意,我走了,鳳鸞還等著我呢。」
坐上轎子離開這條街,周顧氏才自言自語罵了一句︰「什麼東西!」毛家不要鳳鸞,自己又娶了個什麼東西!
銀喜兒跟轎,歡樂得似一只蝴蝶。手中抱著給鳳鸞的賀禮,同顧氏說個不停︰「女乃女乃還沒有說完,怎麼不告訴毛家,姑女乃女乃自己個兒住一大間房子,還花不少錢買顏色畫畫兒呢,對了,施七嫂……」
說到這里聲音沒了,顧氏笑一笑嗔怪道︰「話多!」施七嫂在家里看門,還是不敢出來。
銀喜兒沒沉默多久,又說起來,是很遺憾地道︰「女乃女乃特意讓從毛家門前過一趟,姑女乃女乃的好些話都沒有說。」
這下子轎夫也笑起來,肩膀上晃悠著轎子,嘴里道︰「小姑娘,咱們是必走這條路,不是特意從毛家門口走一回。」
「是嗎?」銀喜兒半信半疑,帶著疑惑的眼光轉不過來。狐疑地對顧氏看一眼,覺得自己沒記錯。
是女乃女乃上轎的時候吩咐,一定從毛家酒肆門前轉才行。
轎夫逗著銀喜兒︰「是必走的,不是特意走的。」顧氏在轎子里,微微地笑起來。
此時鳳鸞已經起來,難得懶待梳洗,只著睡覺的羅衣和郭樸說話︰「今天我來好些人,要是我不時時陪你,你想不想我?」
明珠似的眸子流轉著光彩,燭火已熄,眸子在與外面天光爭輝。郭樸看不夠鳳鸞的嬌俏,唯一只恨自己不能起來相陪。
美貌妻子當前,不調戲白不調戲,郭樸故意道︰「你多親我幾下,我就放過你。」鳳鸞嬌柔的偏著頭,麗色在面上飛揚︰「人家昨天多親了,權作今天的。」
「還有這種話?那昨天你畫過的畫,能算今天的嗎?」郭樸不費吹灰之力就駁回。兩個人正在笑,長平回話道︰「親家女乃女乃來了。」
鳳鸞驚呼一聲,這才發現自己衣衫不整,急急取過榻上薄薄風衣,郭樸含笑吩咐長平︰「讓少夫人的丫頭來侍候,把少夫人的梳頭東西送來。」
鳳鸞停下慌張,回眸嫣然一笑,郭樸又看得心動︰「過來再陪我,等到打扮好,好好給我叩幾個頭。」
「嗯,」鳳鸞嬌滴滴。
蘭枝和桂枝送梳頭東西過來,郭樸讓她們放在窗下明亮處,鳳鸞喜滋滋對鏡梳頭,見丫頭手上衣服,人笑得更為嬌媚。
這是一件羅衫一條裙子。羅衫是大紅色繡如意寶相花,衣領子袖口全是金線掐出雲紋邊兒來,裙子又是水碧色,綃絹薄薄的好似雲煙,走動時隱約可見里面的銀紅色絹褲。
打扮好,郭夫人等人也來到。長輩們坐下,丫頭們扶過鳳鸞來,一處一處叩頭。最後一處是郭樸,郭樸也換了一件紅色的衣服,含笑看銅鏡里。
大紅色的衣服,更顯出鳳鸞面上玉粉一樣的白,微渦因笑的原故沒有停過,眸子漆漆如黑夜中星。她嬌羞滿面,盈盈在床前拜倒︰「給公子叩頭,願公子福壽雙全,永得康寧。」
好似蓮花出水在房中,郭樸笑個不停,不忘和鳳鸞開心︰「是你過生日,還是我過生日?」鳳鸞嬌聲道︰「多謝公子給鳳鸞過生日。」
郭樸笑得合不攏嘴,顧氏在一旁更喜滋滋。猛然想到遠行在外的丈夫,他是為鳳鸞在郭家過得不好才匆忙離家。
眼前一片歡樂,丈夫要知道女兒過得好,應該可以放心。
郭樸讓長平給鳳鸞賞封,是一個藕荷、水紅和嬌黃色的荷包,再微笑道︰「打開來看。」鳳鸞調皮地先猜測︰「是金錢?」
「哈,不是,」郭樸眸子分外柔和,鳳鸞和他破謎兒慣了,磨蹭著開荷包再猜︰「那會是什麼?」荷包系子抽出,鳳鸞手按住上面的盤扣,抿著嘴兒對郭樸又是一笑。
她嬌憨的樣子,總是夏日荷花尖頭一點艷紅,這艷紅在荷包打開後,更為嬌艷。荷包里的,是一枚小小的黃金印章。
印章小巧精致,握在鳳鸞手中的一頭刻著牡丹花,鳳鸞翻過另一頭來看,上面的字認識︰「這是我的名字。」
「啊,是你的名字。」郭樸笑著道︰「要這個是不是,現在鳳鸞也有一個。」鳳鸞愛不釋手,去給郭夫人看,也給母親看。見汪氏伸頭來看,鳳鸞難得笑容滿面和她親熱一下︰「這是我的名字。」
顧氏開心地笑著,不忘提醒鳳鸞︰「給公子看看。」女人要印章干什麼?顧氏反正不明白。那黃金燦燦,在她來看,不過是個玩的東西罷了。
郭樸和鳳鸞說得有滋有味︰「以後我寫信,就蓋鳳鸞的印章。」鳳鸞吃吃笑著︰「才不,怎麼能蓋我的?」
「打了就要用,你不用打它作什麼。」郭樸一想就是一個主意,見鳳鸞顰眉道︰「可是呢,要是不用多可惜。往哪兒蓋呢?」
「你有話以後寫給我,就蓋上你的章,這樣好不好?」郭樸說過鳳鸞大喜︰「就是這樣,我給你寫信,嗯,我會的字還不多,我給你畫畫兒。」
這一對人纏綿悱惻,顧氏不易覺察地打量汪氏。汪氏在紅木四件櫃旁,笑得一絲兒模樣不走,她身上也是大紅衣衫,上面一般繡著蓮花,不過和鳳鸞的不一樣。
兩件大紅衣衫,是兩位少夫人身居正室的標志。顧氏見汪氏笑得毫無芥蒂,才放下一把子心。她哪里知道汪氏的心里就是浸滿醋,人也是笑得不走樣。
大家在郭樸房里熱熱鬧鬧用過早飯,有人回︰「邱大人和邱夫人來了。」別的人也罷了,跟顧氏來的丫頭銀喜兒嚇得沒處躲,拉著蘭枝只是求︰「姐姐帶我找個地方藏著。」
蘭枝一指頭點在她額頭上︰「邱大人有什麼可躲的,他來看公子,邱夫人來給少夫人行及笄禮,難道為看你!」
「姐姐不知道,我二大爺上街沖撞過官轎,二話不說拉倒就是十板子,當官的都怕人。」銀喜兒哆哆嗦嗦,眼珠子往外面只看微風,就哆嗦一下。
蘭枝沒有辦法,把她帶到鳳鸞房中坐下,銀喜兒又驚奇︰「這房子姑女乃女乃的,姑女乃女乃一個人睡得下?」
「姑女乃女乃才不睡這里,她睡公子房里。」蘭枝取過桌子果子給銀喜兒,又小聲交待她︰「你自己坐著吃吧,我可以出去了。這房里兩個人可以說話,只是別露怯。」
出來見邱大人邱夫人過來,片刻後郭夫人陪著邱夫人等出來,帶著後來的親戚們中女眷往前面去。
郭家今天開正廳,老樹上扎著繡帶,廊下的鳥兒都帶著喜悅。廳上條案供孔子像,旁邊是郭夫人又供觀音像,供得不倫不類也沒有人管,喜慶熱鬧就行。
果品八色,大鮮桃,早西瓜,櫻桃杏子等擺開,又是八色佳肴。這些合不合規矩,反正郭樸看不到。親戚們看到是滿意地點頭,又對著鮮果犯嘴饞。
清一色瓖雲石的紅木座椅,是過節時才動用的擺設。郭夫人請邱夫人上座,自己攜著鳳鸞的手笑容滿面坐下,鳳鸞站著問郭夫人︰「我可怎麼樣呢?」
郭夫人對著邱夫人笑︰「這個要問她,我們全不懂。」邱夫人感慨地道︰「想當年家里為我辦及笄禮,還像昨天。」打量郭家的周氏少夫人,邱夫人覺得她算是運氣好,嫁到這樣的人家。她來自京里,生得溫婉秀麗。感慨下去興奮上來道︰「我十五歲那一年,家里也是這樣熱鬧,當時是舅母為我作有司……」
所有人都听進去了,包括郭夫人在內的人都不懂。
顧氏笑得緊繃住嘴唇,這樣笑難度不小,她笑一下繃一會兒,怕別人說自己沒見過世面笑話鳳鸞。
不由她太喜歡,郭家的親戚和管事的加上家人,把廳上廳下擠得滿滿當當。還有不是親戚也不是管事的的熟悉人,要來看及笄禮。
顧氏很想謙虛一句,本能地擔心鳳鸞不會說話。再一想自己更不會說話,就緊緊閉上嘴。
鼓樂聲響起,說不出什麼名兒,但是悠揚好听。鳳鸞興奮得面色通紅,按著邱夫人的指點行禮,跪拜。
郭夫人象征性的訓辭幾句,梅香捧上盤子,紅色的錦布中放著一枚燦然奪目的金簪。簪上有明珠一顆,雖然不大,卻泛著白光流出光彩。
廳上響起一陣吸氣聲,顧氏更為得意。為顯出自己的莊重,她更繃著面龐。看上去,人人喜慶,只有少夫人的娘家母親在生氣。
郭夫人含笑挽起鳳鸞留下不扎的一綹發絲,用金簪子給她別上。鳳鸞伏身叩頭道謝,郭夫人拉她起來,含笑喚來汪氏,當眾吩咐道︰「你們兩個人親親熱熱的,我們都少操心。汪氏是個明快性子,你外面多操勞。鳳鸞是個細膩性子,家里的事情祖父早上才說過,交些給你了。」
汪氏大吃一驚,趕快掩飾住。她的發上也有同樣明晃晃的一枚簪子,這簪子是一早賞給汪氏的,就是衣服,也是和鳳鸞的差不多。只是鳳鸞這隆重的儀式,汪氏少夫人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她已經過了十五歲。
七巧在人後面不舒服,沒有人管她。
鳳鸞大吃一驚,顧氏大吃一驚,親戚們也大吃一驚,不吃驚的除了郭夫人以外,只有邱夫人和三女乃女乃馬氏。
馬氏甚至于有得色,回想自己送周氏少夫人回家祭祖的那一件,她從來覺得自己有功。周氏少夫人水漲船高,馬氏三女乃女乃也要得意。
大家的稱贊聲中,有司送上酒,儀式一絲不苟地進行下去。
兩邊廂,還有鳳鸞的舊日閨友,都羨慕的看著鳳鸞,忘了在去年前,大家都以為周鳳鸞倒透了霉。
音樂聲傳到郭樸房中,他正和邱大人緊鑼密鼓的說話。邱大人頭快踫到郭樸的頭,低低密密地︰「全城潑皮抓起來五百余人,審出來奸婬案件十九起,不軌案件三十一起,和暗殺秦王殿下有關的潑皮有二十一名。」
他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心有余悸地道︰「幸好殿下沒事,難怪殿下要行文訓斥我,果然古怪在我們這里。那一起子人搶來的錢,就花銷在咱們城里。大人,您家的鋪子他們也光顧過。」
郭樸不理他後面幾句胡言,沉吟道︰「把有關的潑皮全上刑,審出來為止。老父母,這可是你月兌去干系的關鍵!」
「是是,大人說得是!有大人在本城,我才能得月兌干系。」邱大人諂媚地道︰「查得這麼快,也全仗大人您指點。」
輕笑聲如杏花飛落般近了,郭樸露出笑容,鳳鸞來了。他側耳听听沒有鼓樂聲,淺淺一笑︰「禮成了?」
「樸哥,我要陪人游園,先來看看你,」鳳鸞揭簾說著話進來,見到邱大人在,停在當地不知道該近還是該退出去。
邱大人打一揖︰「恭喜少夫人及笄。」鳳鸞這就會了,不慌不忙還禮,听郭樸略帶責備地道︰「過來吧,我們這個是沒規矩的。」等鳳鸞過來,見她容貌更勝往昔,烏鴉鴉的發上明珠簪子閃光,郭樸對邱大人︰「這是寵壞的一個。」
鳳鸞擰一擰身子,又覺得不對,對郭樸微微笑。眸子如飛絮泄露她的關切。只是來看看。郭樸還是責備︰「去吧,以後進來要通報,就這麼闖進來。」
邱大人呵呵笑著打圓轉︰「不然怎麼能當面恭喜少夫人,是我今天有福氣。」
一城之長說福氣,鳳鸞再出來喜歡得渾身沒有四兩重。她的閨友們除了出嫁不在本城的蘇青柳,別人全在。
陸家的小蛾初成親,心直口快絲毫不改︰「你家婆婆真好,不像我家婆婆無事尋釁。」鳳鸞想一想是真的,郭夫人對自己從來沒有不好過,全是自己以前想出來的。
為什麼這樣想,是有汪氏和曹氏在前面。如今曹氏已走,汪氏在為自己操辦,鳳鸞偏著腦袋笑,也認為自己嫁了一個好人家。
郭家的園子不大,在這城里算頭一家,比邱大人縣衙里院子要大得多。顧氏來見過郭家的園子,對著郭家只敢說家里只有天井給鳳鸞澆灌。
大家行走在郭家的小園子里,雖然很小,也讓來的人贊嘆。怪石嶙峋的太湖石,中有十幾個孔,孔中有的放置蘭草香花,石下一帶活水,沒有刻意養魚,是活水里自帶的游魚數尾,日頭照下來清晰可見。
荷花數睫出于淤泥之中,荷葉不算田田,也有幾小片,每片十數株在一處。鳳鸞哈地笑了一聲,柳萌下系著一只小船,上面兩個撐桿的婆子陪笑︰「少夫人要游船這里有。」
「一、二、三……。」鳳鸞笑數著,見人多船小坐不下,就道︰「不用了,我們自己走一走。」
老柳已是碧綠,女敕荷卻是新生。花架子上忍冬細長的藤蔓卷曲伸出,自有它的嫵媚與清香。走不到兩步就是一個亭子,六角小亭只能坐五、六個人。中間圓圓石桌擺著五月鮮紅嘴兒的蜜桃,又有櫻桃、石榴諸般果子。
姑娘都會吃,擁上來三五成群嘻笑來爭,蘭枝見果子未必足夠,不等吩咐去尋汪氏的丫頭五巧,大模大樣地道︰「園子里再送果子。」
這話不可氣,蘭枝的態度十足使喚丫頭就可氣。五巧帶氣來回汪氏,汪氏早就看到外面蘭枝的神情。
她只能忍氣讓人︰「再洗果子送去。」廳外石榴紅得熱火,汪氏唯心里悶悶不樂。自己是老媽子還是管家婆子?
一氣沒有下去,桂枝又小跑著過來,嘴里說著︰「快著些兒,快著些,上好的蜜酒快送去。」人並沒有跑到近前告訴,是話到人轉身就走。
七巧在外面,氣了一個倒仰,不忿回她一句︰「送到哪里去!」桂枝回身更不忿,大聲道︰「你不會找找!」
說過又走,七巧骨嘟著嘴來回汪氏,汪氏皺眉擺手︰「不必回,我又不聾!」這麼大的聲音還能听不到。
「少夫人,酒里給她加些水。」七巧隨汪氏,有點子主意也先走歪門邪道。汪氏方苦笑沒有說話,見長平不慌不忙走來,近前行禮傳郭樸的話︰「公子說知道少夫人今天辛苦,可今天是周氏少夫人的生日,又來了她的知己,請少夫人多辛苦,讓周氏少夫人一點兒不煩心,好好過上一天。」
七巧沒有話,一個人低頭瞪眼地上。直到長平走開,她更不平,憤憤地道︰「她成了人上人,咱們……」更像奴才!
果子和酒沒有耽擱送到園子里,鳳鸞吃了一口桃子好吃,有心留給郭樸。見左右姐妹們都在說笑,她握著桃子笑︰「容我換換衣服。」
客人們都笑話她︰「哪里來的規矩,學會換衣服。」鳳鸞抽身出來,把桃子舍不得再吃拿著。在郭樸房外問過沒有客人,嘻嘻笑著進來︰「樸哥,我吃這個桃子好吃,余下的沒有吃,給你嘗一嘗。」
拳頭大的一只桃子,尖子不在,有幾個齒痕在上面。肯定是不好看,不過郭樸還是喜歡。注視神采飛揚的鳳鸞,喃喃道︰「分桃你用在我身上。」
衛靈公寵愛彌子,彌子吃到一個桃子好吃,把余下的給了衛靈公。但這兩位全是男人!
鳳鸞取小刀坐床前,削去自己的齒痕,道︰「你又取笑,凡是你說典故,都是取笑我。」削一片新鮮多汁的桃片送到郭樸唇邊,郭樸笑︰「這個不好。」
「難道你嫌棄我吃過,」鳳鸞有為難︰「不是我給你吃過的,我吃過才知道好吃,就送來給你。你看,我咬的削在這里。」
把小托盤上一片桃給郭樸看,郭樸壞笑︰「我要吃這一片,」鳳鸞大惑不解︰「為什麼?我手里的更干淨。」
郭樸又撒嬌︰「我要吃你咬過的。」鳳鸞嘟嘴︰「又欺負我,要吃就這一片,不吃我就走了。」往窗外看著笑︰「姐妹們在說古記兒呢。」
「去吧,不用來看我。」郭樸把唇邊的桃子吃下,鳳鸞喂他吃了有半個出來。郭樸閉目再想心思,知道秦王殿下出京,又知道他會來看自己走這條路的人不多,是誰預先設下這埋伏。先在附近造成小有盜匪,再作暗殺。
腳步聲輕輕急促,鳳鸞又來了,笑容和面頰上的汗珠一樣晶瑩︰「樸哥,我才听到一個好古記兒,說給你听,」
郭樸道︰「出去,壞丫頭,讓你樂,你總來陪我作什麼!去吧,晚上再來。」鳳鸞還真的戀著出去,又戀著郭樸。見他這樣說,嘻嘻哈哈去了。
來到外面,見蘭芬也在。陸小蛾拿人玩笑的脾氣不改,對蘭芬道︰「你來了要罰酒,」取一把梨花自斟壺,撿一個甜白瓷酒杯送過去。蘭芬雙手推開︰「我才當完班,晚上還要當班,我不能喝酒。」
「你在這里當班,少夫人生日賞你酒喝,你更要喝才是。」魏有容也跟著取笑。回身見鳳鸞換過一件雨絲紅錦上衣來,又是一件蔥白繡柳綠桃紅的裙子,魏有容和陸小蛾爭著喊鳳鸞︰「給蘭芬嫂嫂酒,她不喝。」
蘭芬搶上兩步,一把扯住鳳鸞的手︰「我有話單獨同少夫人說。」鳳鸞被她拉到亭子石榴花下面,笑問︰「什麼事?」
「毛少掌櫃在角門上,」蘭芬這一句驚心動魄,鳳鸞怔忡著還沒有明白︰「讓他快走,公子不能看到他。」是給自己過生日?
蘭芬湊到她耳朵邊上︰「說毛家犯事,他來求你幫忙。」鳳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亭上笑聲如何熱鬧,木香花如何清香,全慢慢飛到遠處。
「我要去喝酒了,我只是傳話的。」蘭芬又回到亭上去,只余下鳳鸞一個人在日頭下面痴痴站著。
她不為毛元痴痴,是又想起五兩銀子。穿轎簾而入的五兩銀子,總是沉甸甸壓在鳳鸞身上。幫還是不幫?
轉身往郭樸住處行上兩步,又停下來。公子不喜歡毛家,自己去說只怕火上澆油。鳳鸞到現在發現郭樸的性子自己並不掌握。
當然掌握自己丈夫的性格,鳳鸞還沒有認為是必須。
她躊躇不前,又猶豫滿月復。樸哥,會幫忙嗎?
她再來換了一件金銀線織牡丹花的羅衣,新得的簪子旁邊,戴上白玉簪子翡翠花鈿,悄步在花萌下,遠看人比花嬌,近看人比花艷。
亭上的人都笑︰「快來吧,站在那里不惹蜂子也引蝶。」因為這句話鳳鸞暫時不去見郭樸,樸哥說不要煩他,而且不喜歡毛家。
當天郭家一直熱鬧到掌燈,鳳鸞疲倦地進來,把毛元的事情拋在腦後。一覺睡起,坐在鋪蓋上想起來,正要說,鳳鸞笑起來︰「我的梳頭東西還在這里,昨天人人都為我忙,丫頭們忘了取。」
「她們來取,我說丟下來,以後免得天天跑。」郭樸半帶調侃︰「我愛看鳳鸞梳頭。」鳳鸞對于郭樸的這句話信以為真,搬著梳頭匣子過來︰「真的嗎?我天天梳給你看。」
對鏡理著花黃蛾黛,鳳鸞遲疑不決︰「樸哥,」郭樸眼楮看過來,鳳鸞又沒了話。黝黑眸子里下定決心後,鳳鸞才恢復爽利的說話,手中掂著自己昨天新得的明珠簪開了口︰「樸哥,毛家在吃官司?」
雖然沒有和郭樸听過,也沒有听郭樸說過這城里最近有官司,鳳鸞還是用的疑問句,覺得郭樸肯定會知道。
郭樸淡淡嗯上一句,就在鳳鸞以為好往下進行時,一字一句道︰「你再見他一面,我就打斷他的腿!」
鳳鸞沒當真,又當成夫妻之間的玩笑話,嫣然道︰「是他有事來找我,不是我見他。」郭樸認認真真的道︰「那我也打斷他的腿!」
往外面喊︰「長平!」長平垂手進來,郭樸吩咐他︰「昨天毛家的小子在角門上轉悠,你是怎麼對他說的!」
長平恭敬地道︰「奴才按公子吩咐的一一告訴他。」郭樸哼了一聲︰「出去吧。」鳳鸞愕然到長平出去,對郭樸難以置信地看看,郭樸笑著吩咐她︰「梳你的頭。」
早飯後正在同郭樸說管家的事,丫頭來回話︰「周親家女乃女乃說接少夫人家去,給她單獨補一碗親手做的壽面。」
鳳鸞立即笑嘻嘻,郭樸笑罵︰「回家又玩得天昏地暗才回來!」因說讓鳳鸞先回去︰「管家的事不要急,慢慢來。」
「那我住幾天吧,住回來我就好好管家。」鳳鸞想弄明白毛家的事情,郭樸笑著哼哼兩聲,喊來長平送鳳鸞。
鳳鸞出門坐上轎子。心思悠悠又想到郭樸昨天威脅的話,鳳鸞只是微笑。
再想著郭夫人讓自己管家,鳳鸞笑容更深。剛加深笑容,就見轎外有罵聲。毛元的妻子王氏跳起來,叉著腰在轎前大罵︰「勾引別人的男人,不要臉的東西!」
鳳鸞好久沒有見到王氏,上一次見到是成親前,王氏到家門前大罵。那時候也是這幾句,熟悉的姿勢,熟悉的腔調,鳳鸞一下子想起來。
她還沒有來得及惱怒,就見長平命跟轎的小廝︰「公子說過,不管毛家的誰,都打斷她的腿!」王氏一听害怕了,轉身要走時背上重重挨了一腳。
「不要!」鳳鸞尖叫一聲撥開轎簾,驚駭地見到長平大步到王氏身邊,抬起腳來,在鳳鸞的尖叫聲中,長平沒有太重重往下踹,只是不輕不重落下,落下時才用力一輾。王氏「啊啊啊」,變成慘叫聲,吸引街上不少人來看。
鳳鸞目瞪口呆,郭樸的話又一次回到腦海里,他要打斷毛家人的腿?他真的做到了。他不是私放曹氏的好心人,樸哥是認真的!
腦子里混亂一片的鳳鸞,半暈半昏伏在轎中,直到轎外出現長平的聲音︰「少夫人,您到家了。」
轎簾子打開一片日頭透出來,把轎子里照得亮堂堂。顧氏來迎女兒,發現她噙著淚,顫抖著身子面色蒼白,顧氏顧不得別的,把鳳鸞抱在懷里︰「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麼就病了?」
長平靜靜地回答︰「少夫人沒有病,喝口熱茶就好過來。」
他尋常送鳳鸞只到門外,今天鳳鸞弱聲喊他︰「隨我進來。」長平默默跟在身後,忘了和來安對眼神兒。
廳上坐下,鳳鸞才覺得好過些,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妙目中有指責︰「你怎麼能?」長平必恭必敬地道︰「公子有吩咐!」
「那要是我要見呢,我喊來見呢?」鳳鸞大聲質問他,顧氏不明白,在一旁阻止道︰「這孩子,怎麼這麼對人!」
長平心平氣和繼續回答︰「公子吩咐,毛家的人再出現在少夫人面前,就打斷他的腿!奴才听吩咐做事!」
顧氏模不著頭腦,凡是有毛家的話,她只有一個心思,毛家是壞人,毛家又來抹黑鳳鸞。見鳳鸞咬著嘴唇眼圈兒微紅,顧氏心疼上來︰「不要再說了,毛家的人不見也罷,他們家和咱們家井水不犯河水!」
罵著罵著氣上來,顧氏淌眼抹淚水︰「你還記得什麼毛家,忘了你父親被他們家氣壞,忘了他們上門來罵著提親,忘了你現在的好日子,與他們家無關。」
罵得鳳鸞低下頭不說話,等長平去以後,和顧氏說過王氏來罵的話,顧氏也唬一跳,不敢相信地道︰「當街打斷她的腿?」
「母親,為著我打傷人,城里人會說閑話。」鳳鸞又有了淚︰「曹氏您還記得嗎?她的五表弟在京里告狀,說公子強搶民女,說公子仗勢欺人。毛家算什麼,他們動不了公子分毫,可是公子為著我動手,讓別人議論就不好。」
鳳鸞說著說著激動起來,顧氏不以為然︰「說就說好了,他們能怎麼樣!」鳳鸞無奈︰「母親,公子對我說過,有個什麼大夫,專門在背後抓人的錯,再報給官府,當官的最怕這個。」
平民們不知道御史大夫,就像現在的老百姓只管自己的日子。
顧氏笑起來︰「看把你急的,你說不好,那就回去勸勸公子,毛家的事你不要問,他們家也有遭官司的一天?」
拉鳳鸞起來︰「走,給你做壽面去,還有施七嫂要見你,熱乎著說上半天話,就趕快回家去吧。」
日頭黃金般燦爛,母女緩步行在碧綠的樹下,只有人喚︰「少夫人,」見長平又過來,鳳鸞對他嘟起嘴︰「是要我現在回去?」
「不是,是公子有信給您。」長平陪笑呈上一張信紙。鳳鸞喜歡了︰「給我的信?」還是第一次收到。
毛家帶來的憂愁這就拋開,鳳鸞打開信看上面的八個字︰「按時回來,謹守婦道!」下面是郭樸的印章。
平生第一封信,上面寫的是警告。鳳鸞還是有點兒喜歡,模模自己隨身荷包里的印章,正好顧氏見女兒喜歡要哄著她︰「你會寫字,也回幾個字才叫知禮。」
「嗯,只是筆墨。」鳳鸞今天出來,隨身沒有帶上筆墨紙硯。長平變戲法一樣取出硯台紙筆,再陪上笑容︰「少夫人請。」
樹蔭下搬來小桌子,鳳鸞執筆未見,面頰上笑渦微露,和不遠處的粉紅薔薇差不多。寫什麼呢?她不再生長平的氣,笑眯眯請教他︰「我回什麼公子會喜歡?」
「少夫人寫什麼,公子都喜歡。」長平哈哈腰。從他身側看去,幾枝細女敕的薔薇軟枝子很是動人。
把這個畫下來吧,鳳鸞這樣想,雖然沒有彩墨,也提起筆比著畫在紙上,自己再端詳過,滿意地給了長平︰「這個給他,對他說,我下午必回去。」
長平接過來道︰「請您的印章。」鳳鸞大喜︰「你不說我都不記得。」荷包里翻出自己的小印章,長平又變出來一盒子印油。
這樣的殷勤,鳳鸞總算從心里原諒長平,也順便原諒他回家就學話,惹來郭樸的八個字的焦慮。
拉長了聲音,鳳鸞語重心長地道︰「長平,去對公子說,當街打人會有大夫們上折子說不好,會讓別人議論公子,我不喜歡。」
長平這才明白過來,他急忙答應著,把信送回去,再把鳳鸞的話一個字不差學出來。
天氣炎熱起來,房外的涼風和屋角的冰盆不如鳳鸞的這些話舒服。郭樸一個字一個字听完,只覺得听不夠。
見長平沒了聲音,郭樸瞪眼楮︰「下面呢?」長平愣了一下︰「就這些。」郭樸不滿意地道︰「沒了?」這丫頭真不像話,要交待不多交待幾句。
他一個人在房中,就把鳳鸞的這幾句話翻來覆去想著,每一個字都讓郭樸喜歡。鳳鸞不是為毛家擔心,是為自己擔心,郭樸很是樂陶陶。
這一天格外期待,午飯剛過就想催人去接。又怕接得早鳳鸞回來噘著個嘴,一直按捺著。盯著沙漏又一個時辰過去,郭樸張嘴要喊長平又閉上嘴,對著銅鏡里的自己笑笑,自以為平靜的開口︰「長平,可以去接少夫人了。」
長平答應著要去,郭樸又加上一句︰「給她留著冰,讓她別等化了再回來。」長平當然是一笑,郭樸自己紅了臉,直到長平許久,還認為長平笑得有些古怪。
不到半個時辰鳳鸞回來,听到熟悉的腳步聲,郭樸的心就隨著喜歡。鳳鸞出現在床前,雙手捧著一個小食盒︰「猜猜給你帶的什麼?」
臨安送上一個小碗,落在幾上時可以听到碗中的冰塊細碎響聲。天熱听這響聲真享受,鳳鸞咽了一下口水,把食盒子打開給郭樸看,自己乖乖去喝酸梅湯。
「家里有冰嗎?」郭樸笑吟吟看著鳳鸞吃。鳳鸞搖搖頭︰「沒有呢,」再喝一口,又喂給郭樸一點兒,清涼的感覺由舌頭漸到身上,鳳鸞笑眯眯,郭樸笑吟吟。
房中沒有別人,鳳鸞若有所思,郭樸若有所思,兩個人的眼光偶然踫到一處,鳳鸞微紅了面龐,再次低下頭只看自己手中的小碗。
「鳳鸞,岳母對你說了嗎?」郭樸低若不可聞的聲音流淌起來,鳳鸞頭更低,幾乎看不到的點了一點。
她是一件薄薄的黃色羅衫,粉頸低垂露出後面一截兒雪白。郭樸盯著這一點兒,忽然說不出話來……「母親說,要個孩子是正經的,」鳳鸞自己說出來,郭樸陪笑附合︰「是的。」濃重的悲哀又要佔據他的心,要鳳鸞就著自己這種事,郭樸思來想去也覺得不妥當。
「又說,是婆婆拜托母親說的,就是昨天我過生日,婆婆請母親房里坐著,說了這些話。」鳳鸞異常堅定地下了決心︰「請你教我,我不會。」
郭樸張口結舌,他申吟一聲︰「果然是人不風流枉少年!」
「這件事情我答應你,也請你答應我一件事?」鳳鸞的神色凜然變成小心翼翼,神思正昏昏的郭樸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稀里糊涂地道︰「行。」
秀麗的面龐貼近過來,溫熱的嘴唇在郭樸瘦削的面頰上「吧嗒」一下,鳳鸞歡快地道︰「那你告訴我毛家是什麼官司吧。」
外面暮色上來,地上蒸騰的全是熱氣。房中氣溫陡然下降,郭樸的臉色是猛地沉下來。越想越不是滋味兒,為著毛家才親自己?
面頰上猶有鳳鸞柔潤的感覺,可為毛家?郭樸很生氣,瞪了鳳鸞一眼,閉上眼楮。
耳邊全是鳳鸞的好央求︰「人家不是求你說話,只是想問問毛家這樣膽小謹慎的人,怎麼會犯到官司里?」
膽小謹慎?郭樸生氣的臉色有些發青,勾結強盜越貨就差殺人,這樣的人還叫膽小謹慎!「哼哼!」他難免會有一兩聲心情逸出唇間。
鳳鸞不放棄,她知道讓郭樸幫毛家說話應該不可能,她只想打听一下事情,找一下能提醒毛元的幾點。
「樸哥,又不是請你說話,只是我听一听,不要說你不知道,你肯定知道。」鳳鸞的話把郭樸逗樂,他重新睜開眼楮,對著紅撲撲的好氣色微笑︰「為什麼我要知道?」
見郭樸又肯說話,鳳鸞大喜,同時有幾分成就感,把生氣的郭樸又拉回來說話,她很想嘻嘻。想到哪里就作到哪里,鳳鸞笑逐顏開︰「你對毛家的事總會多看幾眼。」
郭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遇到鳳鸞清澈還帶著無辜的眼神兒,郭樸苦笑一下,喃喃自語道︰「是呀,我會總打听幾句。」
他心頭恍然,似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潤過,就此停留在心頭不走。郭樸咀嚼著鳳鸞的話,想到幾個好友無事時的閑話,難道這就是男女情愛?
在他心里,一直以為自己對鳳鸞不是男女情愛,只是丈夫和妻子的關系。他疼愛鳳鸞,願意為鳳鸞一笑做一些事情,認同時能想到汪氏,願意關切汪氏在家里受不受親戚們欺負。
可今天,不一樣了。不一樣的情緒襲擾在心中,讓郭樸直面正視自己的心情。
「樸哥,毛家算什麼!」鳳鸞抓住時機討好他,郭樸笑一笑,听鳳鸞嬌滴滴忙打斷︰「說別人不要用這口吻,」好似為別人才撒嬌。
鳳鸞也省悟過來,改成脆生生,再喊一聲︰「樸哥,」,接下去道︰「嫁給你快一年,心里從沒有過別人。听到毛家吃官司,我想到父親去年吃官司的苦處。毛掌櫃的人不好,可我還欠毛元五兩銀子。」
「長平,」郭樸作勢喊人,長平進來正要問,見鳳鸞笑靨如花︰「你出去。」風水輪流轉,周氏少夫人今天攆小廝,她甚至有幾分興奮,眼角斜了郭樸一眼,大有自己看出來郭樸心思的得意勁兒。
再對長平笑眯眯︰「你進去,公子不是喊你。」進不得也不能退的長平站在那里看郭樸,鳳鸞又嬌笑︰「出去!」
郭樸沒有說話,長平只能退出去。他不放心在門簾處听幾句,這才丟開。
「我還他五兩銀子,」郭樸裝模作樣︰「妻債夫還,你憐惜他家吃官司,就還五十兩銀子也行。還過以後,這五兩銀子從此你忘了吧。」
鳳鸞格格笑著很是開心,桃紅面上更有紅潮,嬌滴滴道︰「你欺負我,你又欺負我了。」郭樸很了然︰「凡是你沒話說,就是我欺負你。」
他露出猴急相︰「好好喊我一聲,再好好親上幾下,親到我喜歡,我就讓你一句。」忽然忍俊不禁又一笑,毛家是膽小謹慎的人。
是不是把實話對鳳鸞說,郭樸此時心中交戰。他不願意對鳳鸞說實話,是怕鳳鸞難過。可鳳鸞步步不放,遲早會被她問出來,心頭一閃,郭樸慢慢沉下臉色,鳳鸞又變為小心,半討好半嫣然,難道樸哥看出自己還是想幫毛元的心思?
真是不得不小心,郭樸一听毛家就發毛。
郭樸緩緩開口,眸子里全是審視︰「鳳鸞,你幾時變得伶牙俐齒?」毛家膽小謹慎這樣的話,換成以前的鳳鸞是看不到這一條,也說不出來。
鳳鸞心虛地笑著︰「我想和你說話,才讓長平出去。」郭樸淡淡道︰「長平是奴才,你是少夫人,使喚他是應當的。」
在這一刻他心中下定主意,一天不告訴鳳鸞,估計她一天要追問下去。郭樸把猶豫不決全挪開,命鳳鸞坐近些︰「讓我來告訴你,毛家,我也有感激。」
「啊?」鳳鸞又糊涂了,郭樸欣賞著她這神色,淡然道︰「要沒有毛家,你怎麼會到我身邊?」鳳鸞松一口氣,原來不是反話是夸獎自己。
紅暈剛上頭,听郭樸又道︰「換句話說,你家後來的災難,全是由毛家所為。他現在吃官司,吃的這去年的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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