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曉推開門,愣在原處,扶著門邊的手,不知不覺中扣緊。舒駑襻
屋子里,一片狼藉,原來柳月精心整理好的重重文獻,都肆意散落在地上,紫杉木書案上,筆筒,筆架,東倒西歪,蘸了墨的筆尖,在白宣紙上印染一團墨色。
看得出,這里曾經經歷過多麼激烈的爭斗。
然而,蘇小曉注意的,並非這些慘遭損毀的身外之物,而是那雪白印花地毯上,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色。
殷紅的色彩,在那火色花叢間,隱埋著,仿佛含苞待開的艷麗花朵。
似乎是血跡……
柳月才懷了無常的小寶寶,不會是--
心怦怦直跳,蘇小曉甚至不敢想象,方才無常看了,會是怎樣猙獰的表情。
希望她的身體不要出事,要什麼條件都可以,畢竟孕婦的身子,經不住這般折騰。
驀然轉身,鎮定下心緒,蘇小曉蹙眉吩咐道︰「小小商局立刻停業,全部,不及損失!安靜待命,听我調動」
一排管事的衣冠端莊,在門口恭敬地列隊,屏息凝神等候蘇小曉的吩咐,神色間,不免帶著些惶恐。只有他們這十幾個柳月精挑細選出的人才知道,誰是小小商局真正的後台。
一眼掃過,這些都是柳月的心月復,應該能夠信任。
蘇小曉毫不耽擱,井井有條的下達指令︰
「你,進宮參見皇上,將事情告訴他,該如何做,他自會有打算。」
一人領命而走。
「你,通知所有商局的護衛,不止全城搜羅,擴大範圍,細細的給我把京城翻一遍,掘地三尺也不能放過一點蛛絲馬跡。」
「是!」
「你,現在拿著商局在丑菊軒存放的銀票,去黑市懸賞柳月的下落,不能有一毛的傷害,賞金,不論上限!」
「主子……」
那個管事結果一把銀鑰匙,是丑菊軒的小金庫的,地方他應該知道吧。蘇小曉冷漠的回頭︰「還有何事?」
被凌厲的目光一剜,身子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卻還是兢兢戰戰的小聲道︰「主子,不留一些備用嗎?」
蘇小曉的面色驀然一寒︰「听不懂我說話嗎?你們必須按照我的吩咐,沒有任何質疑,快去!」
管事的一怵,灰灰溜溜的急忙拿著鑰匙快步走了。
不再看他一眼,蘇小曉轉頭對著下一個人︰
「客官的損失全部照數賠償,通知商局在京城的各處產業,全部籌集資金,準備銀錢,到時候,無論我要多少,希望不要听到一個不字。」
這樣的豪放的大手筆,已經不是財大氣粗了,而是破釜沉舟啊,管事的一愣,眨眼想到方才那個家伙遭到的狠狠訓斥,還是順從的接受命令。
最後剩下的,都是負責商局暗地的機構,暗探中的高手。
蘇小曉的語氣,這才緩緩平靜︰「出動吧,尋找柳月,還是那句話,不惜一切代價!」
暗探那素來冷漠的面容,都有一分震撼,這樣的決心,這樣的堅定,這樣的,不顧一切。
柳月幸得此友,此生何憾?
大概此時,所有人都以為--蘇小曉瘋了!
只有蘇小曉知道,她不能瘋,柳月還未救回來,商局算什麼?若千金萬金,當真能挽回柳月的性命,讓她不受到一點傷害,那也值了。
古人千金一擲,難買美人一笑,她今日擲出千金,為換友情萬世,又有何值與不值?
喉頭哽咽,這半日的波折,終于讓蘇小曉忍受不住席卷而來的疲倦,歪著身子靠在椅上。
頭點著點著,不知何時,竟深深陷入沉睡。
夢里……
柳月與她商議著商局的事,見她走神,小聲叫道︰「小曉,小曉……」
蘇小曉驀然回神,有些不自然的笑道︰「哦,柳月,你繼續說,我听著呢。」
柳月眉毛一皺,知道她大概是又想起那個小男孩,忍不住勸慰道︰「小曉,放心吧,他一定會回來的,就算他不願,等我們的商局愈開愈大,遍及全世界,抓也要把他抓回來,誰讓他害得我們小姐相思呢?」
蘇小曉揮揮小胳膊,示、威的沖她舉舉拳頭︰「柳月姐,你又打趣我,我就是擔心他一個人在外面過不好而已。」
柳月笑得殲詐狡猾︰「我知道,小曉,不必解釋,我知道。」
而眼下,涼涼回來了,商局眼看就要遍及世界,柳月,你在哪里?
睡夢中的蘇小曉,依舊不安的動了動眼楮,耳邊,一聲朦朦朧朧的叫喊,似乎蒙在一層紗中,卻是這麼熟悉而焦急︰
「小曉!小曉!」
豁然睜眼,只見柳月俯在她的面前,神色憂慮,手上拿著一只小碗,聞著那股清幽苦澀的氣息,便知是濃苦的草藥。
只是,蘇小曉直起身,一把抓住柳月的手腕,險些踫翻了碗中滾燙的汁液,幾滴水珠濺出,落到胳膊上,白希的皮膚瞬間略微泛紅。
此時,她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甚至一點也感受不到疼痛。蘇小曉急切的瞅著柳月,心情激昂。
柳月張了張嘴,卻是說不出話來,兩行清淚順著面頰流下,她放下小碗,捧著蘇小曉的手,水光在眼中閃爍。
蘇小曉的指甲狠狠一掐,柳月猝不及防,一聲慘叫。
「哈哈,是真的,我不是在做夢。」
蘇小曉興奮的喊道,笑著緊緊地抱住柳月,緊到幾乎窒息,听得到那火熱的心跳聲。10njl。
失而復得的,總是如此珍貴。
一片水漬,濕潤了肩頭,柳月看著手上那兩道深深地月牙形的深深刻痕,白里透紅,回手亦是抱緊蘇小曉。
「小曉,謝謝你,謝謝你!」
靜靜地坐了許久,蘇小曉這才一把抹掉淚水,拍拍柳月︰「好了,柳月,快坐下吧,坐下慢慢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柳月拿著帕子拭淚,也知道自己不能傷心,免得對肚里的寶寶不好,只是說起此事,神色不免凝重︰「小曉,綁架我的,是那些流寇。」
「流寇?」蘇小曉驚訝的道,「是戰爭導致的還是哪里災荒,那里的流寇竟然這般大膽?」
柳月翻了翻手邊方才命人整理整齊的文件,抽出一份交給蘇小曉。
蘇小曉大致一看,才知柳月所說的流寇,竟是那些小島上的部落,小小商局的勢力開始向海外蔓延,不免會對他們的生意有所影響。
她了然的點點頭,又問︰「柳月,這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理。」
柳月抬頭時,目光中盡是感動︰「小曉,我沒想到,你肯為我讓出這麼多東西,我……今生今世,必當相報,萬死不辭。」
不料,蘇小曉聞言,卻是漫不經心的一笑︰「柳月,你平安就好,錢財不過是些身外之物,哪里及得上你的性命重要?這是無常還有這麼多人合力救得你,你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蘇小曉瞥了眼柳月身後的黑影,打趣道︰「你是沒有見到,無常來尋我時,那副緊張的樣子,哪里還有半點平日的冷酷。」
柳月臉一紅,美眸含羞,低下頭掃了無常一眼,嗔道︰「無常小姐下那些荒唐的命令,你也不阻止一下。」14965891
無常順從的低下頭,悉听教誨,一副小媳婦的模樣,讓蘇小曉忍俊不禁。
長發遮掩下的面容,卻沒有露出一絲笑容,緊繃的面容上,似乎還有一點心有余悸。
蘇小曉笑著道︰「好了,不要怪罪無常,他可是真的很在意你,那時時間如此緊張,他怎麼可能再有什麼更好的意見。」
瞬間想到什麼時,嘴角彎起一抹炫麗卻帶些好奇的笑容︰「柳月,我還不知,劫匪究竟將你賣了多少錢呢?我們小小商局的第一大掌櫃,應該很值錢呀。」
她裝模作樣的模模下巴,打量一番︰「要不我也把你綁架一次,然後問無常要錢?肯定是我要多少他給多少,絕不討價還價。」
從方才的擔憂中走出,一直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
柳月揚眉,斜睨一眼︰「就你財大氣粗,竟然一點都不考慮到商局了,我可是自己回來的,一兩銀子都沒有花。」
小蘇書扣屋。為了她的安全,蘇小曉不惜賠上十幾年的心血,不惜耗費這天下的巨富,叫她怎麼會不感動?
這次,卻輪到蘇小曉驚訝了。
「你自己?怎麼會?無常他們沒有找到你嗎?」
柳月柔聲一笑︰「等他們的時候,我自然也想了不少辦法,最後以死相逼,見到了他們的首領,一番面談,簽訂了一份協約,也算是互惠互利吧,我們雖少賺些銀子,卻通過他們,有了更豐富的經驗和渠道。」
身後,無常听到「以死相逼」四個字時,猛地一顫,從背後環住柳月的腰身,將她抱入懷中,頭埋在肩膀,沉浸在她的氣息中。
一言不發,卻只令人感受到無盡的懊悔和哀痛。
蘇小曉起身,找個理由出了房間,身後,木門輕輕關閉。
柳月踮起腳尖,捧著無常的腦袋,狠狠的吻了下去,撕咬出一絲咸腥。
「混蛋,我一直在想你,才讓自己堅持下去。」
眼角,一滴淚終于滑落,帶走心底深處積攢的驚恐,驀然噴發。
無常低頭,含住那片戰栗的雙唇,嫣紅如盛開的玫瑰,纏綿無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