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煥听說有法師前來，也很快到了前廳。舒 我怕自己再說錯了話穿了幫，于是按住一顆想湊熱鬧的心，留在自己房中等消息。
坐在椅子上半天也不靜不下心來，擔心方煥根本不理會贊良的話。想了想，便在房中施了秘術，借著一塊梳妝鏡，將那前廳的情景移花接木挪到了鏡中來，我于是坐在妝台旁，認真地從鏡子里觀察前廳里的動靜。
只見贊良靜坐在廳中一張太師椅里，方煥在上首做了。方煥打量了一下贊良，問道︰「贊先生如此年輕，不知道是哪里人氏？」
我知道方煥看贊良年輕，質疑贊良的本事。
贊良不卑不亢地回答︰「贊良師承金足山玉成子門下，學藝十五載，如今漂泊慣了四海為家。ぬ」
方煥點點頭，說︰「法師們向來眼力高超，不知贊先生今日來到敝府，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不平靜的東西？」
沒想到方煥這麼快就引入正題，倒比我們原來計劃的順利多了。
贊良于是答道︰「我近來路過之江城，發現城內頗有些不平靜，為了確保一方百姓平安，這才在城中盤桓了幾日細細查勘，沒想到經過方大人府第時，覺得有些異樣，生怕有不干淨的東西沾惹了大人，于是才進門叨擾。蜱」
方煥听了贊良的話，兀自沉吟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贊良也靜靜不語，看著方煥。
我在鏡邊看得也有些焦急，心想，這個方煥，他還真是舍不得那個假江小姐。
贊良又說︰「如果大人允許，我可以在府中結上術法，不管什麼妖物，都難逃此法。也好還方大人一個清淨府第。」
方煥像是下了決心似的，說︰「那就請贊先生施法吧。我也想知道這府里到底有沒有妖邪異物存在。不知道贊先生需要我做什麼呢？」
贊良見他應了，說︰「我今日午時施法，大人只焚香靜坐就好。」
我在鏡邊也露出歡喜神情，贊良此計甚好，午時日正，那畫中女子靈氣微弱，想必也難以現身，咱們這個時候把她拎出來，最好一把火燒了。于是心里盼著午時快快到才好。
我去小廚房用了膳，回來後居然躺在床上睡著了，再睜開眼時日頭正在中天，午時已經到了。我趕快前來鏡子旁邊，心想著恐怕錯過不少好戲，也不知道前廳里現在是個什麼光景。
剛捏了個訣兒，還沒來得及結術法，只听得門外有了動靜。隨後叩門聲響起，有下人在輕喚︰「阿鎖姑娘，大人喚姑娘去前廳。」
我心想，這麼快就有了結果了嗎？不過我跟贊良的計劃里，並沒有我出場的戲碼啊？看來是方煥臨時想起來喚我，正中了我想看熱鬧的下懷。
想到那個假江小姐很快就會被付之一炬，我懷著萬分激動的心情快步趕到了前廳。
贊良依舊還是上午的模樣，只是換了在廳正中坐著，面前一張八仙桌，我看了看，上面貼滿了稀奇古怪的符號，大概是贊良祭出的一些符咒。我奇怪地看他一眼，只是裝作不認識他。
畢竟我倆之前沒想到過會有見面這一出。
贊良也沉著臉看我一眼，又微閉起雙目。我不曉得現在是個什麼情勢，于是跟方煥打個招呼，假裝奇怪地問他︰「這是怎麼了？這位先生是誰？」
方煥見我進門，看了我一眼，並沒有接我的話。而是先遣散了廳里的幾個下人。
我越來越覺得興奮，接下來，他肯定要說出那個畫中女子的秘密了。
方煥見下人都散去了，這才轉向贊良說︰「這位阿鎖，是不是你說的那個女子？」
我看著方煥淡漠的臉，先時還感覺奇怪，後來終于明白，當我想清楚了前情後事，沒由得頭皮一轟，仿佛腦袋里響起了晴天霹靂。
這就是方煥給我的驚喜。
我听到他繼續跟贊良說說︰「贊先生是方外高人，也許能參詳中一二。」
我也愣愣地轉頭看向贊良。他目如深潭古井，直直地瞧向我，不起半點微波。
方煥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頓了一下，又轉頭向我說道︰「阿鎖，這位贊先生是方外高人，最出名的本領就是驅妖除魔，有他在這里，我也沒法隱瞞你的身份了。」
我听方煥這樣說心里更驚，難道他早早就知我的身份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地問︰「方煥，你說什麼？」
他說︰「阿鎖，我早就疑惑你的身份了，試探了你幾次，你只說跟世外高人學過一些異術，我見你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就任你留在府中，沒想到今日贊先生勘查到你的妖氣，我也不能再繼續裝糊涂了。阿鎖，你還是把出身來歷、來人間所為何事，都一並招了吧！」
我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笑不出也哭不出。
腦子里只響著方煥的話︰我早就疑惑你的身份了。
只因為你沒做傷天害理之事，所以才任你留在府中。
我真是自以為聰明，想導演一出好戲。
結果，卻被別人看了戲。
也想過有一天會被方煥識破身份，卻沒想到，會在這麼一個時刻到來。
我只覺得有些悲愴，心髒咚咚地跳了起來，像冰封的冬河突然乍裂，一股寒潮濺出。
我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向廳中一直未說話的贊良。問道︰「這就是我今日的結局？」
是啊，我自下山後便一直跟著方煥，在這人世間，除了一個方煥，我別無牽掛。無論他走到哪里，我都跟著他，無論他富貴逼人還是貧困交加，我都跟著他；即便我屢次生了他的氣離開，最後還是一廂情願地回來，即便他心里盛著真江小姐，懷里抱著假江小姐，我都舍不得離開他；結果，他跟我說︰「阿鎖，你把出身來歷、來人間所為何事都招了吧？」
如果我告訴他，我不過是忘憂山上一只三百歲的小狐狸，我眷戀人間，一切都是因為遇見你。
他會相信嗎？
贊良看我如此悲愴的模樣，眼楮里泛起一絲憐憫，對方煥說︰「這位姑娘不是妖。」
那方煥臉色變了變，冷笑道︰「我還以為贊先生本領高強，沒想到卻是個妖邪不分的。」
我听了方煥的話，只覺得齒冷，抬首冷漠地問道︰「方煥，你倒是說說看，我哪一點像妖？」我沒拿過府里一絲一線，更沒害過你一分一毫，還落到你嘴里一個妖邪的下場。
方煥見我跟他對峙，也沒有怕他和贊良的意思。面色沉了沉，說︰「阿鎖，你既然不會法師，想來有些本事。不過，我既然懷疑你，自然有依據。」說著抬頭看了看庭外，慢慢道︰「若是我將庭前的臘梅連根掘了，你是不是從此就無處容身？」
我一听他要掘十一的樹身，急道︰「你要把臘梅掘了？」
他見我一臉焦急的樣子，仿佛正中下懷，冷冷地笑著說︰「還說自己不是妖精。」
我猜方煥以為我是梅精，大概是我愛穿黃色衣裳的緣故。我此刻若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他大概真會立即讓人掘了臘梅樹，從此十一就完了。
十一好生生在府里長了多年，沒想到最後卻因為我，無緣無故地要賠上一條性命。
枉他叫我一聲姐姐。
念及此，我橫下心來，對方煥道︰「你根本不必這樣猜疑我。也不要胡亂猜測我是什麼梅花精，我是忘憂山上的狐狸，貪玩下山，念你當日留宿，便一心跟著你。昔日你貧困，我為你不惜偷湯盜藥，悉心照顧，只盼著你快點好起來。後來又隨你一路入京，看著你中了狀元。若不是稚吉死了，我早就回了忘憂山。如今你做了巡撫大人，我也跟在你府里享受了不少人間富貴，從你屢次試探我，就知道終有走的一日。可是念及那畫上的女子，我才繼續留在府里，生怕你受不明來歷的異類盅惑。方煥，你今日把我推出來，就是想讓捉妖師收了我，好留著你房里的假江小姐吧？」
那方煥早已臉色煞白，指著我說︰「怪不得，怪不得，原來是一只狐狸精。沒想到，跟了我這麼久。」
又痛斥道︰「不過是一只妖精，又憑什麼管我的事？你是因為貪戀人間好處，才沒舍得加害于我，你在府里享用的，哪一點不是我首肯于你。若不是看你肯听命于我，我能允你這些？哼，沒想到你得了便宜還以為是自己成了府里的主子，居然管起了我的事？我房中的女子，哼哼，就算她只是幅畫，也跟你沒有半點關系。輪不到你來指指點點！」
讀書人翻起臉來更是無情。理由千萬，佔盡機鋒。
我真沒想到方煥有朝一日口齒竟伶俐成這樣。
他對我好，肯讓我留在府里，只是因為我肯听他的話。我若有一絲忤逆之心，他就當我是梅精要連根掘了。他真是對我好的可以，壞的絕情。
我覺得受了屈辱，也開始口不擇言，說︰「方煥，揭陽縣外的樹林里，薛冠派的兩個殺手來殺你時，我真不該救你。」
方煥也想起此事，冷笑道︰「我是狀元之身，要受金殿加封，怎麼就是隨便兩個小毛賊能害得了命的。那是老天在保佑我逃過該劫。想謀害我的薛冠，佛祖早就讓他上西天了。」
我倒吸一口氣，說︰「好，好，方煥，你是狀元身，你有老天保佑，我倒看看老天什麼時候睜睜眼，也好叫他看見你跟賊人互通款曲，如何不動一刀一槍，就把劫了的生辰綱取了回來。」
方煥不料我竟知道這件事，上前一步，指了我的鼻子，說︰「畜生，大膽。」
我氣急又氣，不由得渾身一陣顫抖，若我是一棵樹，此刻大概花葉俱下，只空余光禿禿的枝條。可我不是樹，也無法瞬間凋零，作為一只有修為的畜生，只覺得那顆凝著元神的內丹灼灼地燒到心口，疼得五內俱摧。
我一拂袖子，旋了陣風吹開他指著我的手，身子也被風勢推到了一邊。他這是第二次見我在他跟前使術法，嚇得臉上又一陣白，沖贊良喊道︰「法師救我。」
贊良已經在旁邊听了半日，看我一臉傷痛的樣子，他卻沒有什麼憤怒神色，淡淡地說︰「阿鎖，你都听明白了。」
我悲哀地說︰「都听明白了。」
方煥的字字句句，我都听得明明白白。
人世間的感情真是毫發分明，涼薄至此。我不過是一只畜生，怎麼斗起膽子跟人論起了感情？
我反反復復念著方煥對我的好，我留戀方府只認為這是我在人間的家，如今回頭看來，他待我的這些好，何嘗不是一種施舍，又或者是一份委曲求全，他委的是狀元的金貴身子，求的是我不要暗地里謀害他，養我在府里，大概就當是養了一只听話的寵物吧。
他願意留著我這只寵物，也不過是想借了我的手去殺了薛冠。
我是這人間過客，只要他肯待我好，我便會鐵了心的一直跟著他。既然跟著他，自然也會听命于他。怪不得他當日殺了小灰狐，又對我說︰不要背叛他。那明明是警告，我卻把它听成了央求。
方煥真是將各種好處得失都計算得清清楚楚。
真不愧了當朝狀元的才名。
我怎麼膽敢去愛上這麼一個高高在上的狀元郎呢？
我真是認不清自己的身份。一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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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多麼痛多麼痛的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