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卻簡單的房間，沒太多裝飾，除了牆上掛著的兩幅畫。盡管如此，卻還是有些凌亂。
辰曦坐在電腦前，專注地盯著顯示屏。屏幕被分為兩半，左半邊正在播放某偶像劇，右邊開著一論壇。她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伴隨著不快卻極有韻律的啪嗒啪嗒的聲音，光標不停往後閃動。左鍵單擊「發表」。
她穿著寬松的居家T恤加牛仔中褲。及腰的長發筆直柔順地披著——你一定看不出來，她今早根本沒梳頭，只拿手抓了幾下——這就是令人羨慕嫉妒恨的先天優勢。
這時，輕微的機械聲響起，房間另一邊，膠囊狀的游戲艙打開。
「姐，可以吃飯了嗎？我要餓死了…」二十來歲的大男孩走出來。揉揉有些凌亂的略長的黑發，他走到辰曦旁邊。他的脖子上用黑繩掛著一顆的黑色小石頭墜下。帥氣的臉卻是發蔫的表情，腦袋有氣無力地耷拉著，倒是很可愛。
「啊忘了，在下水餃。」這時候偶像劇的播放進度條正好快到末尾，悠揚的片尾曲響起，「唔，劇情不怎麼樣，片尾曲倒是不錯。」辰曦咕噥著慢悠悠起身。
辰軒，就是那個大男孩，坐到她原來的座位上，瞄了幾眼屏幕。論壇上，那個熟悉的ID又毒舌了——她聲稱是「實話實說」。
姐真是閑得沒事干啊！
……
其實，辰軒為玩游戲專門買了營養艙，只要預先加入營養液、設定好，理論上是不會「餓」的。但是某一次，他玩了一整天，結果他那懶過頭的姐姐就一整天沒吃飯；還有後來一次蒸饅頭把水蒸干差點毀了廚房。打那以後，他就每天定時停止游戲，陪她一起進餐。
一分鐘後，辰曦端著兩碗水餃回來，擱在桌上，隨意地坐在他旁邊。
「繼續看？」他問著，已經點開了下一集。
「嗯。片頭曲不好听，跳過。」
「幾分？」
「2分37秒。」
辰軒握著鼠標，將進度條迅速一拖，2分34秒。畫面一暗，「第二集」的字樣正在漸漸淡去，三秒後劇集開始。
「嘖嘖，功力還差點嘛。」
「啊，是啊。」辰軒很虛心，雖然現在辰曦的操作甚至還比不上他。但那只是「現在」。
兩人囫圇地吞著水餃，看著電視劇。
這是她本科生畢業第四年兼他大二結束的暑假。家族在別的城市，弟弟在這里讀大學，買了一套房，她便在此長期蹭住。殷實的家境加上她的懶惰屬性，為她當專職宅女提供了客觀條件和主觀原因。
「姐，這有什麼好看的……」辰軒以描述事實的口吻說道，「男主還沒我帥呢。」
辰曦很認真地盯著他幾秒，又轉頭盯著屏幕里的男主幾秒，重重地點頭︰「同意。可是你成天泡在游戲艙里，又不給我看。」
「……」某只黑線了一會兒，「來玩游戲吧。」
……
……
「姐，來玩游戲吧。」這個暑假開始的第一天，辰軒就這麼對她說。
「我是手殘黨。」辰曦隨口應道。
「是虛擬網游，不用鍵盤鼠標操作的。手速的優勢被弱化了。」
「虛擬網游？」天世網絡公司的自主研發的世界首款虛擬網游《六界》？她最近上網可沒少看到它的新聞。她還記得，宣傳片里，風景如畫，裝備或霸氣，或飄逸，或妖冶，各種高階技能綻放絢麗光芒——以前，一款游戲能吸引她的就是這些方面。
當然，更大的噱頭是全息虛擬技術和高智能NPC，你面臨的不再是屏幕和一個個呆呆的只會按設計好的程序作反應的NPC；那是一個新的世界。
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幾年來接連取得的神經科學領域和人工智能方面的突破性進展。
人工智能？辰曦不禁想起某個人，某個天才。
「來玩吧。」辰軒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不要。麻煩。」
雖然對她來說，因嫌「麻煩」而拒絕做一件事是很正常的，但這「一件事」從來不包括玩游戲。
兩人心照不宣︰所謂的「麻煩」只是借口。
……
在那之後的一個多月又說過兩次，她都是各種理由推掉——她很擅長理直氣壯地強詞奪理。所以這次辰軒也已經做好邀請被再次拒絕的準備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她還沒回答，門鈴卻響了。
「去開門。」辰曦心安理得地使喚他。
「嗯？是誰？」辰軒吞下最後一個餃子，邊起身邊問。
「天世來安裝游戲艙的。」
辰軒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姐你答應了？」
他走出房間，不久後門口傳來陌生人的聲音。
辰曦卻凝視著自己的手出神。那雙手，手指縴細修長，骨節勻稱。但只是稍稍舉了一會兒就已不穩，微微顫抖著。
辰曦煩躁地挪開目光，雙手交握著放下，連呼吸都有些亂。她閉眸靠在椅背上，深深吸幾口氣，氣息終于平靜下來。許久後，嘴唇無聲地微動︰
「回去吧。」
……
躺入游戲艙，辰曦睜開眼，已進入游戲。
剛開始是一段動畫——
視野里是一片混沌，到處是黑蒙蒙的濃稠物質。自己的形體也不存在，僅余意識。
絕對的靜滯，仿佛沒有時間這個概念。
毫無預兆地，世界一陣震蕩，鴻蒙就像沸騰了一般劇烈翻騰著，朝一點涌去，盤旋成一個大漩渦。而漩渦中心，黑洞般地吞噬著這一切，將它們凝聚。
終于，所有的鴻蒙元氣全都匯聚成一團。其余的空間一片虛無。這靜止的狀態僅維持了一秒。驟然間，那團東西猛地炸開，爆發出明亮的光。沒有聲音，但她卻覺得自己听到一陣震撼靈魂的轟響。
一剎那，整個視野僅剩刺目的、充滿侵略性的白，似乎它會輕易將自己的意識淹沒、磨滅。
也許過了許久，也許不到一秒，白光漸褪。她听到時空深處傳來的的低吟淺唱，隱約縹緲，恍若幻覺。她看到六個重疊的空間，緩緩地繞著中心旋轉。
鏡頭疾速向前，進入其中一個世界。
這里有天，有地。天是灰蒙蒙的模糊一片，地是滾燙通紅的緩慢流動的熔岩。
然後，像是電影，正以幾億的倍率演繹著世界的成長。
蒸騰繚繞的氤氳霧氣。連接了天地的無邊雨幕。崩天裂地的閃電鳴雷。一滴滴水匯聚成的潺潺河流。變得澄澈湛藍的天穹。
活了的世界。
漸漸斑斕的海底。大地上蔓延的綠色。茂密叢林間靈活穿梭的野獸。無邊洋面上高高躍起的海魚。遙遠天陲與霞同飛的鳥。
在大陸中部地域創造了璀璨文明的人類。建築了磅礡霸氣的鋼鐵雄城的尚武的魔族。隱匿在不受陽光眷戀的西界的冥族。迷幻森林里與世無爭地嬉鬧的狐妖和海底華美宮殿中數著珍珠的海妖。
如此美好與安寧。
——但這一切終是結束了，終結于那場起因不明的戰爭。那場四大種族的混戰。
她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觀這一切。
刀劍交錯，箭雨齊飛，血肉飛灑，慘叫聲不絕于耳。逆天戰技破滅山河、斬裂蒼穹，絢麗而致命的法術瞬間抹滅千軍萬馬。毀天滅地的能量，逆轉陰陽，顛倒時空。
仙族飛天遁地，祭出各種威能強大的法寶。神族展開凜然鐵翼，長戟所向，無人能攖鋒。凰族火紅的羽翼一振，烈焰焚空，大地龜裂，湖泊枯涸。魂族在刀光劍影中詭魅穿行，如入無人之境，斷魂奪命。
這四個族類，分別是人族、魔族、妖族、冥族的王族。
戰爭結束，如同它的開始一般突兀。
鏡頭緩緩移動。殘破的世界。曾經巍然聳立的城牆和高樓坍圮成廢墟。大地遍布縱橫的溝壑。海水摻了多少鮮血才有那般慘紅。那滿目瘡痍，深刻得多少年歲也磨滅不了。
各族背井離鄉，通過絕世強者開闢的空間通道，遷往另外四界。懷舊的人們將她們按照原本的模樣建設︰人界的繁華集市，魔界的威嚴雄城，妖界的夢幻之都和奢華宮殿，冥界的昏暗天地。
仿若一切未變。
最後的畫面，是仍舊蠻荒蒙昧的第六界。
一切暗淡，終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短短不到三分鐘的動畫，從天地形成，生命出現，到文明誕生，到大破滅，到新世界。其實她還是想吐槽︰從科學的角度看，很不靠譜。
好吧，看在四族遷離時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回首凝望的那一眼，她把吐槽深埋心底。
忽地，兩個金色的大字，重若千鈞地砸進視野，讓她回過神來︰
六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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