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吆喝此起彼伏,若玉拉著祖父走到街尾,這才轉頭看著祖父。
「爺爺,別難過了,東西丟了就丟了,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人沒事就好。」
蒙老太爺背著背簍,身形蕭索的他怒氣未消,模著若玉的腦袋有些責怪的道,「還說沒事!」
若玉腦子一個靈光閃現,心有靈犀,破聲道,「祖父,你在生氣?!你在生小玉兒的氣!」不等祖父回答,看臉色就知道氣得不輕,若玉抓著祖父的手又道,「小玉兒也是心急嘛,祖父——」
這半是撒嬌,半是自責,可憐扒拉的小模樣實在是讓人不忍心責怪。蒙老太爺吐了一口濁氣,捧著她的小臉鄭重其事的道,「今後不準再這麼莽撞了,女兒家拋頭露臉最是吃虧,知道嗎?」
若玉嘴角含著笑,眨眨眼,點頭如搗蒜的道,「恩恩!爺爺放心,小玉兒懂了。」
堵在他心頭的這口氣才順了些,蒙老太爺看了看熱鬧的老街,這才拉著小孫女往花嬸繡坊去。花嬸繡坊在街尾,轉角就到,三三兩兩拿著布匹來換錢的人不在少數。
祖孫兩進了繡坊的門,站在三五個人後面排隊等候。櫃台上累著厚厚的布匹,里面有兩個人手腳麻利的點錢收布。
「喲!這不是蒙老漢嘛,來來來,都是老主顧了,還排什麼隊呀!」梳著牡丹富貴頭的腦袋往櫃台外望了望,一個年約四十的婦人穿紅戴綠的走了出來,肥胖的身體扭著大,看傻了若玉的眼。
若玉第一次見到她,從祖父身後走出來,小臉平靜,心里卻笑抽了。花嬸沒有注意到蒙老漢身邊的小女圭女圭,一張臃腫的臉長著一雙下三白眼,眼珠子又細又圓,滴溜溜的盯著蒙老漢的背後看。
田氏很會織布,為人實誠心細,織出來的布質量很高,在花嬸繡坊頗得人心。蒙老太爺放下背簍,把布匹遞給她道,「花嬸,你先看看布吧。」
難得蒙老漢自己送來布匹,花嬸也是個精明算計的主,捂著手絹呵呵笑,卻不伸手去接。蒙老太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遞出去的布收回來也不是,不收回來也不是。
「蒙家田氏織布是個好手,多年來都是吳族長收布,這才送到我們花嬸繡坊來。怎麼——」花嬸點到即止,像是看笑話一般看著蒙老太爺。
她早些年就知道田氏織布很好,一開始還親自去吳家灣要過貨,可是蒙家是外姓人,把布賣給吳族長不賣給她也是情理之中。可前幾個月,王員外次子娶了吳族長的長孫女沖喜,她王員外家的女乃娘,替吳家看管花嬸繡坊,還籌備了好些布匹作為聘禮送去吳族長家呢。
只是,向來伏低做小的蒙家,怎麼敢把布匹直接賣到繡坊來呢?吳王兩家是姻親,不至于為了一點小利鬧不和,自然也不會輕易收蒙老太爺的布的。
蒙老太爺來的時候,心里一直打鼓。他何嘗不知道個中緣由,只是吳族長實在是欺人太甚,家里缺錢要過冬,逼得他棄了吳族長來繡坊踫踫運氣。當著花嬸的面,蒙老太爺面露為難的道,「花嬸有所不知,村子里下暴雨受了災,我家房屋塌了糧食也沒了,實在是沒法子,所以,這才,這才——誒!」
吳族長收了蒙家的布,轉手賣給繡坊,從中得幾個錢的利息的事情,花嬸也是知道的。明擺著撿了蒙家多年的便宜,蒙家自己不說,別人也不會說。這一次,花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布匹,花嬸的眼楮里就多了算計。既然白送來的便宜,不撿白不撿,量他吳家業不敢把繡坊怎麼樣。
肥肥的五指往前一抓,爽快的道,「這布我就收下了,不過價錢嘛,」側身對櫃台內的長工招招手,翹著蘭花指往蒙老太爺面前虛空一點,笑盈盈的道,「你放心,保準給你個公道。」
若玉牽著祖父的褲腿,望著長工遞過來的十五個錢,看到祖父的手明顯的抖了抖,臉色窘迫卻咬著牙沒有吭一聲。女乃女乃織的布以前可以賣給吳族長二十個錢,吳族長賣給繡坊比二十個錢還要貴,可是祖父賣給繡坊就……
若玉不是傻子,蒙家被吳族長坑了,逼得無奈來到繡坊,居然被黑心肝兒的花嬸也宰了一刀!若玉臉色不好看,一雙眼楮瞪著心滿意足離開的花嬸,追上去就要理論,卻被祖父一把拽了回來,黑著一張臉捂上她的嘴,滿是警告的看著她。
「唔唔——」若玉支支吾吾的發不出聲音,被祖父提著身子快步離開繡坊,雙腳懸空亂踢,憤怒的小臉滿是不甘。
到了大街邊上,蒙老太爺回頭看繡坊隔得遠了,才松開手放她下地。
「爺爺!你干什麼讓她白白撿便宜,那個花嬸也不是什麼好人,合著吳家人都欺負到我們頭上了!」若玉氣得跳腳,喘著氣的罵人。
蒙老太爺越看自己這個小孫女越像自己,性子急,不願意吃虧,骨子里心氣兒比誰都高。可是過日子哪有那麼容易啊,他活了一把年紀才領悟的東西,小玉兒年幼無知哪懂得這些道道呢。
「快走吧,咱們去看看你二姑姑。」蒙老太爺嘆了一口氣,沒換到幾個錢,房子修不好,過冬都是問題,看來只有去女兒家尋求幫助了。拉著若玉的小手一步一趨往前走去,心里雖然苦,可這孩子的一股子傲氣越來越像自己,蒙老太爺還暗想著讓這孩子長大了不要像自己一樣被人欺負!
若玉不知道,祖父到哪兒都帶著她,也有磨練磨練她這骨子心氣兒的意思,省得她將來長大了隨著自己性子來,要吃大虧。若是生在曾經那個榮華旺盛的家族,若玉這性子只怕會驕橫放縱,長大後也會變得凶狠毒辣,野心勃勃,仿佛全天下的人都要讓著她。蒙老太爺緊了緊手心兒里軟軟的小手,突然有一絲慶幸,至少自己最親最疼的小孫女沒有那樣的土壤,親自教導,憑著她古靈精怪的性子,即便家境貧寒,長大了也不知道便宜了誰家的小子。
祖孫兩一前一後離開老街,沿著一條小道往集市後的農地走去,不出五百米的鄉村小道,田埂上都是整齊修剪的桑樹,新長出的桑葉已經舒展開來,一片綠意盎然的自然景色。
在一大片桑樹田的盡頭就是二姑姑蒙志秀家了,才走下小路,若玉就看到盡頭的一根老桑樹樁里冒出來一顆圓圓的腦袋。
「外公!兜兜!」一個十歲大小的女孩子梳著辮子笑盈盈的走了出來,回頭扯著嗓子吼道,「娘,外公和兜兜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