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按照司馬宣在前一天定下的活動,按他的要求做出相應的安排,也是鐘無雙的工作之一。
因此,鐘無雙知道,今天有南國使臣來訪。
一大早就起來準備一切的鐘無雙顯得有些心神不定。
太久沒有南宮柳的消息了,這有些不合常理。
按說春祭之時,司馬宣對自己以死麂傳情,還劫掠為婚這件事,南宮柳不可能不知情嫠。
可是這麼久過去了,那個叮囑自己,讓自己速回北國,說是媒聘隨後就到的南宮柳,卻再沒有半點音訊傳來。
憑自己對南宮柳的了解,鐘無雙覺得他應該不是如此無情之人。
她一直想著,南宮柳一向以善謀而著稱于世,或許,對司馬宣如此行事,他自有應對之策。只是現在南國時局動蕩,他又還未加冕稱王,諸事凡多之下,他顧之不及罷了蕁。
像鐘無雙這樣的現代人,原本便比這時世的婦人凡事依附男人不同。
她習慣于自食其力,對一切事物,她不會過人寄望男人來幫忙解決,也不會被動地等待。她總會在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自己便先就想好應對之策。
但不管如何,在等了這麼久之後,鐘無雙在听到有南國使臣前來,還是非常激動的。
鐘無雙幾乎敢肯定,此次南國使臣前來,便是因為她的事而來。
因為前些日子,她便從司馬宣手下的謀臣嘴里听到,南國君王新舊交替已成定局,應是這月內之事。
鐘無雙暗里掐著指頭在算,應該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了。
南國使臣這個時候來,有可能是一則請各位諸侯前去為新任南王登基觀禮,二則,或許南宮柳會借著這個契機,來向司馬宣要回自己。
盡管這種被人送來要去,如貨物一般的行為在鐘無雙看來極其傷害人的尊嚴,但是處于這個時世,一個婦人,活得都如此無力了,哪里又還顧得上計較這些。
盡管心里裝著事,鐘無雙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將今日宴會上需要的食物搭配,餐時所奏的樂,所用的酒樽等等,一應俱準備好了之後,她才匆匆朝司馬宣的議事殿走去。
南國使臣已經來了,正在與司馬宣議事。
鐘無雙悄然提步而入,來到司馬宣身後的榻幾坐好。
如往常一樣,司馬宣的身子緩緩向後靠了靠,鐘無雙悄聲稟道︰「諸事已備,隨時可以開宴。」
這種時候,司馬宣自然不會應答她。
他跪坐在塌上的身子,不會他人所察地重新恢復端正。
隨即,他溫和地笑著,徐徐說道︰「新任南王是本王故識,他的登基大典,不僅是南國的大事,更是我北國的大事,本王自然是得前去觀禮了。」
殿下的南國使臣听了司馬宣的話,雙手扶膝,身子前傾向他叉手行了個禮後,說道︰「如此,本使便先代我家皇上謝過北王了!」
司馬宣雙手一合,朗朗地說道︰「好!恰逢南王大喜,本王今日設宴,願與使臣替南王事先慶賀。」
「北王客氣。如此,臣便代我家皇上愧受了。」
在南國使臣的客氣聲中,司馬宣哈哈一笑,率先起身朝設宴的側宴走去。
鐘無雙緊隨其後,心里卻在想著︰怎麼這麼快就說完了?剛才,司馬宣說適逢南王大喜,南宮柳除了登基之外還有什麼大喜之事?難道……
鐘無雙猝然抬頭望向那南國使臣,卻見後者堪堪將若有所思的目光,從她身上游離開來。
盡管一直還處于意味不明的狀態,但鐘無雙的心,卻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非常不好的預感!
宴席上,司馬宣與那南國使臣賓主盡歡。
以夫人的身份陪同出席的鐘無雙,卻豎起了耳朵,希望從這場宴會中能探听到一星半點關于南宮柳大喜的事。
雖然她可以事後再去問司馬宣,但一想起來半年之約,她更願意自己去了解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宴會間中,鐘無雙安排了歌姬舞姬前來助興。
這種安排,意在緩和一下議事之時的緊張氣氛。
而且,每當這種時候,參宴者是被允許隨意走動的。一則便于眾人交流,另一則也是因為這時世的宴會冗長,到時人難免會有三急。
鐘無雙便借著這個機會,游走于眾人之間。
果然,在經過一些聚齊在一處的北國謀臣中,一個有點粗放的嗓音傳入她的耳中,「世間俱說南宮柳是有情有義之人,在我看來,不過是釣名沽譽罷了。想我北王夫人為了他身犯險地,赴胡城死地,救他于危難之中,現如今,他稱王立後了,哪里還記得我們夫人初時之好!」
稱王立後!
听這聲音,竟然還是個替自己打抱不平的!鐘無雙不由停了下來。
另一個謀臣低聲回道︰「你休要如此大聲嚷嚷,叫我皇听到可就不好了。事到如今,你都稱她是我北王夫人了,南宮柳縱然為王,又能如何?我北國于他南宮柳有恩,他總不能因為一個婦人,而與我北國交惡。在我看來,南宮柳如此行事,情有可原!」
這話一出,另一個瘦弱白淨的貴人即不屑道︰「什麼叫情有可原,公難道不知麼?南宮柳與中山氏聯姻,意在免于燕國與中山氏對其的夾擊之苦。其用心,皆為南國國力虛空,已打不起仗了。與我北國于他有恩無關,與夫人無關。」
眾人正議論得熱鬧,不想一個年老的土族大夫突然插了進來,他朝眾人瞪目喝道︰「夫人,已是我北國的夫人,與南宮柳何關?孤身闖胡城,春祭之時于天子面前獻策,如此有節義之勇,又有國士之才的婦人,能被我王得之,納為夫人,已是我北國有幸之事,諸位又何必替南王操心!」
在這個年老的士族,挾著滾滾而來的怒氣一通斥喝之下,那些聚齊一處的謀臣貴人紛紛散去。
躲在暗處的鐘無雙卻渾然不覺。
就連這滿殿的喧囂聲,她都听不清了。
她的耳朵嗡嗡響成了一片,茫然地瞪著穿梭在大殿中的人,攥著胸襟的小手,不停的顫抖著。她的眼前,一陣昏花,難以形容的眩暈令她有些搖搖晃晃。
鐘無雙的嘴唇無意識地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半晌後,她又動了動,聲如蚊吶,「南宮柳,他要娶皇後了?」
原來,南王大喜,便是新王納後!
鐘無雙的雙眼,變得空洞無神,就連看人,都變得沒有焦點。
她像個游魂似地離開宴會,如個失魂的鬼魅一般回到自己的房中,把兩個侍婢趕出,把房門一關。
沿著房門,緩緩滑落在地的鐘無雙,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是傷心至極的她,竟然發現自己哭不出來。
她只是依著門,蜷曲著身體無聲地笑,笑到最後,竟是淚流滿面了。
鐘無雙在笑自己,真的太傻太天真,居然會相信,在這異世之上會有個深愛自己的男人。
她甚至沒有奢望過能與他擁有天長地久的愛情,她以為只要愛了,只要深愛了,與他能有那麼三五年的光景,可以完全地擁有他,自己也完完全全地屬于他,守著這份干淨的感情過上三五年,她也就心願已了。
畢竟,像她這樣的異世之人,又怎麼能預料三五年之後的事呢?
誰知道三五年之後,她鐘無雙還能不能繼續留在這世異都是個未知數,她又怎麼能奢求他的天長地久?
她知道他是皇冑,她也知道他終有一天會成為一方諸侯,她更知道,這時世容不下她要的專寵……
所以她由著自己沉淪,由著自己的心,在無意之中付出了全部,她甚至想過有一天,當他們恩愛不再時,自己再決然離去。
可是她沒有想到,在這個時世里,根本就容不下愛情。但是,卻可以用愛情來交易!
她笑自己在這異世還沒有完全開始,便夭折了的愛情!
鐘無雙很想扯著嗓子,大叫大哭出聲。
可是最終,她卻什麼都沒有做。
她就這麼依著門,笑著流淚,直至睡著。
半夢半醒地睡著。
等到她再睜開眼來時,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此時,鐘無雙的眼中,已經連半點淚光也沒有了。
只是她的臉卻白得如雪,不知道是夜里受了寒,身體發冷,還是那股冷意來自心底,鐘無雙不停地顫抖著,不停地顫抖著。
這種由骨頭中滲出來的寒冷,陰森森地,它刮著骨,刺著心,絞著肺。
鐘無雙要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吸氣,才不致窒息暈倒。
此時此刻,她腦中空空一片,她只有一個想法︰我要當面去跟南宮柳說清楚!這份感情,既然是我自己願意開始的,那麼,就算是結束,也當由我自己親手來結束!
其實鐘無雙早就預料過,自己跟南宮柳會有這一天,她也為自己準備好了退路。
可是,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她才明白,心痛如絞竟是這般滋味。
她冷漠的,空洞地瞪著虛空半晌後,才扶著門,慢慢站起。
深吸了一口氣,鐘無雙強忍著已經麻木的雙腿帶來的不適,打開殿門,提步向前走去。
開始幾步,她走起來還搖搖晃晃,到得後來,已是穩當之極。
當鐘無雙如常出現時,司馬宣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跳了跳。
明明,昨天夜宴的時候,這個婦人還一付失魂落魄的模樣。不過一夜之時,她又如常出現了。
只是臉色蒼白了一點,看起來神色憔悴了那麼一點,但是,她的目中卻一片清明,甚而,多了幾分堅定……
在司馬宣靜靜的盯視中,鐘無雙腰背挺得筆直,緩緩地來到他的榻前,慢慢跪伏下去。
她低著頭,輕軟而堅定地請求道︰「妾,知道皇上不日便要前往南國觀禮,妾,懇請皇上到時能帶妾同往。」
司馬宣眼里蘊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心疼,許久,許久,他才輕聲說︰「好!」
鐘無雙又沖他福了福,這才從容起身。
她又如從前一般忙亂起來。
每日里,她忙前忙後地為司馬宣打點宮里的一切,有條不紊,絲毫沒有差錯。
就連她的起居飲食,也一如從前。
可是,司馬宣知道,每當無人之時,又或是夜深人靜之時,她便會閉上雙眼,一遍又一遍地,低低地,對自己說道︰「鐘無雙,你永遠都不能自暴自棄!那個男人在見了憔悴不堪的你後,只會慶幸他的選擇。你只有容光煥發了,紅光滿面了,才可以驕傲地告訴他,你不在乎!你一點也不在乎!」
司馬宣冷眼旁觀地看著她,日復一日地如此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從最初每日,機械、僵硬地打點著宮中上下瑣事,到她的雙目慢慢地恢復靈動,從形銷骨立,到慢慢地恢復神采。
他看著她痛苦難熬,看著她故作堅強,看著她一日好過一日,看著她痛苦地自我恢復……
司馬宣,在這個婦人身上,見識到了她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
他這才驚覺,這個婦人,她可以讓他心動,亦可以讓他心疼,更可以輕易地做到讓他刮目相看。
司馬宣從未見過有哪個婦人,可以像鐘無雙一樣的狠心。
明明視財如命,然而,當她真的愛上一個郎君時,卻是可以連命都不要。
可是,一旦知道這個郎君有負于她時,她又可以毅然放下,不帶一絲留戀。
終于,前往南國觀禮的日子到了。
這一路走來,司馬宣總是不動聲色地,在暗里觀察著鐘無雙的一舉一動。
而鐘無雙也總是一副從容淡然的模樣,若說現在的鐘無雙比起以前來有何不同,那也只是,現在的她比起過去來略顯沉默了一點。
直到,當南國的都城出現在司馬宣行駕的視野中時,鐘無雙明顯地震動了一下。
司馬宣看到她原本擺放在膝前的小手,握緊又放松,不斷重復。
他還听到她悄悄地深深呼吸,慢慢吐氣的聲音。
不過,既然這個婦人不喜歡別人窺探她的心事,司馬宣便裝作渾然不知的模樣,由著她去自我恢復那些埋在身體深處的傷疤。
當司馬宣的行駕,在鐵甲騎士的護衛下,緩緩駛入南國的城門時,鐘無雙仰著頭,靜靜地望著那高大巍峨的城牆,忽而微微一笑。望著光芒如舊的鐘無雙,司馬宣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繃得緊緊的心,居然也跟著放松了。
下午時分,司馬宣的行駕,便駛入了南國都城。
鐘無雙望著那層層疊疊的藍瓦木牆,疊立雲端的九層土台,這里的一切都是那麼的陌生,一如那個她即將再見到的郎君。
馬車來到了王宮前,早有南國的臣子迎了出來。
他們急匆匆地迎上來,隔著車簾向司馬宣行了禮,稍事寒喧,司馬宣的行駕便開始直驅進入王宮。
宮中的宮婢,穿著粉紅翠綠的裳服匆匆穿行其中,給偌大的宮城,添了一分春色。
是了,是春色。
鐘無雙不由勾唇苦笑,心里自嘲道︰我真是愚蠢啊。竟然以為,憑著曾經在胡城與他生死相依過,便可以壓過這遍地的春光!
司馬宣的行駕停了下來,他深深地望了神色如常的鐘無雙一眼,雙唇微張,爾後,終是一提長袍,率先下了馬車。
鐘無雙深深地呼了口氣,也緩步下車。
在一眾北國之臣的簇擁下,鐘無雙跟在司馬宣的身後,緩步向土台走去。
林蔭道中,一襲黑袍的她,顯得很突兀,也很醒目。
PS︰今天菊比約定的時間還晚了一點,大家盡情地鄙視我吧。
實在是今天一大早便被我們的老大逮住了,根本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地發文,直拖到現在,菊才急匆匆地上來,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就是這麼回事吧。
最後菊弱弱地問一句,可不可以原諒我這一次,就這一次,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