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無雙近似無賴地一抬手,嘴一撇反駁道︰「人若是死了,便沒有什麼可以記較的了。但現在這不還沒死麼,當然還是計較一點的好。」
南宮柳先是瞠目,然後又自失一笑,最終還是由著她去了。
午膳之後,十七已經率領二千鐵甲騎士侯在城牆處了。
其實如果不是十七他們要趕著回北國復命,南宮柳便是再急,也不用鐘無雙這麼緊趕慢趕的,連個都沒坐熱,便又跟著原路返回了。
實在是,南宮柳顧及到自己現在還未掌握南國的大勢,也無法拔出這樣一支像十七這樣的鐵甲騎士來,護送鐘無雙重回北國媛。
相較之下,還是由鐘無雙跟著十七他們原路返回,最為妥當。
對于鐘無雙要跟著北王鐵甲騎士原路返回的事,估計十七已經交待下去了,所以眾鐵甲騎士看到戴著紗帽出現的鐘無雙時,眾人並不驚訝。
何況,自從經過昨夜那場戰役之後,這兩千鐵甲騎士,已經不再將鐘無雙僅僅當成一個姬妾一樣看待了述。
在這些鐵甲騎士心里,自有一套自己信奉的準則,那就是︰善戰者為將!
在昨夜那一戰中,足以說明,這個婦人,實在有將士之謀。
連鐘無雙都不知道,經過昨天夜里那一戰之後,她已贏得了這兩千鐵甲騎士的尊敬。
鐘無雙才明了自己對南宮柳的心意,卻又要匆匆而別,心中那股不舍,較之上一次的分離更甚。
南宮柳這人,素來便是個叫人看不透的家伙。
但鐘無雙仍然從他將自己握得生痛的手中,感受到他那抹不舍。
然而,礙于時機跟場地不對,南宮柳也僅僅是在牽著鐘無雙的手,將她送上馬車之後眸中瞳光交錯,深深地望了鐘無雙一眼後,便邁開步子,退了數步,站在一旁。
十七一聲令下,兩千鐵甲騎士直刷刷地上了馬,擁著鐘無雙的馬車朝城外走去。
馬車轔轔上路,胡城幽靜的樹林漸漸向後退去。
鐘無雙隔著紗帽,望著路旁那個風華絕代的郎君,跟自己愈隔愈遠,只是他那灼灼的目光,卻仍然透過車窗,透過紗帽,直直而來。
鐘無雙伸長了脖子往外面看,追尋著那個郎君的絕代風姿。
直到馬車轉了個角,再也看不到那個身姿如玉的郎君,這才坐回馬車里面。在馬蹄聲中對著顫動的車帷出神,心里卻想著自己從與南宮柳相識以來,似乎總在分離。
鐘無雙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這可能跟她的成長環境也有關。
未來這異世之前,鐘無雙一直便過著自給自足的獨居生活。
那對以相愛而結合的夫妻,以不再相愛了,這個再正當不過的理由離婚了。
在不再相愛了的兩個人,各自再重組家庭之後,作為他們曾經相愛過的紀念品——鐘無雙,便成了個無家可歸的,有父母的孤兒。
並不是那兩個她稱之為父母的人對她不好。而是,鐘無雙跟他們在一起時,客氣多過了關心。
那過分的客氣,成功地將鐘無雙隔離在他們的生活之外。
不過鐘無雙無所謂。
她一直努力地生活,努力地考上了一個好的大學,努力地為自己找了份稱心的工作。
便是莫名其妙地來到這異世,對于鐘無雙而言,也只是換個地方重新生活而已。
她以為自己只要努力地賺錢,努力地在這異世活下去就好了。
鐘無雙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愛上南宮柳,她也沒有想到,自己向來無牽無掛的生命中,突然多了一個可以牽掛的人。
鐘無雙更沒有想到,那種感覺,居然還不壞!
馬車行了好久,突然一個顛簸,將鐘無雙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她這才發現,原來他們一行已經經過了五胡部族的陣營。
讓鐘無雙頗為奇怪的是,早上還在圍城叫罵的五胡部族的兵士,這一會兒已經退得干干淨淨。
胡城之外寬闊的平原上,只有春日的風,偶爾追逐著幾片樹葉,在平原上打著圈。
昨夜的一切,恍如一場夢。
听著身邊兩千鐵騎雜亂的馬蹄聲,鐘無雙自嘲一笑︰自己來到這異世,居然還愛上了南宮柳那樣的皇冑,又何嘗不像做夢一樣!
古人說「舟車勞頓」,這話果然不假。
這個時代的公路是原始的土路,路面完全是靠行人的雙腳和車馬修整。這輛還算華麗的馬車,減震裝置一個沒有。
來的時候,鐘無雙因為擔心南宮柳,倒還不怎麼覺得這馬車坐著有多累。
可一踏上回程,不知道是打心里不想走,還是這一路走來太過勞累,鐘無雙便覺得回程的路,較之來時,更為顛簸。
更要命的是,來時順風順水,回時卻踫上連日春雨。鐘無雙被顛得七葷八素的不說,車輛又總會陷進泥濘里出不來。
鐘無雙這才體會到,在這古代出門的辛苦。
這樣又走了十來余天,終于在鐘無雙全身的骨頭散架之前,成功地活著進入北國邊境了。
精神奕奕的十七,望著要死不活的鐘無雙,取笑道︰「婦人去時恁地精神,怎麼一離開南侯公子便這般怏怏地,跟大病了一場似的。既然不舍,便快些叫南侯公子來接了你去罷。」
這個死小子,怎麼又說到這上面來?!
鐘無雙抓起隨身攜帶的包袱向他扔過去,他大笑著接住。
便是一路風塵的鐵甲騎士,也跟著笑開了。
一進入北國境內之後,大家明顯放松了下來。
北國不愧是富余之國,驛道平坦筆直,行人駱繹不絕。雖然馬車仍然顛簸,和過去十余天比起來,卻要好上太多。
眼看著目的地馬上就要到達,鐘無雙又開始有了精神。
再加上自進入北國境內後,讓已經習慣北國氣候的鐘無雙,也要舒坦了許多天。
鐘無雙坐在馬車內覺得甚是氣悶,便不時撩開車簾,將頭趴在車窗上透氣。
北國的人很注重交通。
司馬宣登基之後,在北國原有的王道上修起了以都城為中心的官道,通往四面八方。
就在鐘無雙正昏昏欲睡的時候,官道上一些坐著車的貴人,或是騎著馬的劍士,開始對著這支兩千鐵甲騎士的隊伍,指指點點地論議起來。「據聞此次南侯公子胡城被困,救他出險境的,是一支勇猛無敵的鐵甲騎士。雖說傳言那鐵甲騎士蒙頭蒙面,沒有人知道它出自哪國,不過依我看,諸世之中,也只有我北國,才有這等威武之師。」
當這樣的議論聲一經傳出,沿途的北國中人,也無不贊同。
可以想象,十七跟那些鐵騎甲士听了,肯定正屁顛屁顛地,在心里偷著樂。
就連昏昏欲睡的鐘無雙,在听了這些議論後,也不由立時清醒了不少。
精神一振的她,忙放下車簾,在馬車內坐好。
然後暗里卻豎起了雙耳,伸長了脖子,凝神傾听著外面不時傳來的流言。
「听說南侯公子此次月兌險,全憑他那個曾經寄居在北國的姬妾。是那個婦人,說動我皇出動威武之師,前去救南侯公子月兌險的。」
「放眼天下各諸侯國中,只有我北國的兵士最為英武勇猛,前番攻打夷人部族,也不過耗時兩月不到,此番前往胡城助南侯公子月兌困,于萬軍之中生擒五胡部族首領,更是一息之間的事。我北國將士如此勇猛,其功勛,足以讓天下將士馬首是瞻。」
「是呀!我北國有如此厲害的良將雄兵,看來,宗室之後,天下霸主之位,非我北國不能了。」
「大白日的,在這痴人說夢!」
這些北國貴人的話音剛落,立刻便有他國的賢士冷嗤了一聲。
就在北國的貴人不滿之時,那人冷冷說道︰「在下剛從胡城相鄰的尚城而來,據我所知,南侯公子這次得已月兌險,全因他的姬妾救夫有功,與你北國將士何干?」
那些北國的貴人听了不由一驚,隨即又頗為不服,才待要辨,那人卻悠悠長嘆一聲道,「想不到我終日飽讀詩書,最終卻連個婦人都不如。火牛布陣,在下直是聞所未聞,虧得那婦人竟然想到了。」
那人此話一出,立時便引起了眾人高度的興趣,便是之前頗為不服的北國貴人,也忙出聲問道︰「火牛布陣!什麼火牛布陣?」
那賢士卻理也不理他,只是一徑地嘆氣,「想五胡部族六萬大軍,不過一息之間,便讓那些火牛沖擊得潰不成軍,便是堂堂五胡部族的首領,也于一息之間被拘為人質。五胡部族此次胡城之戰,原是想把南侯公子拘為質子的,未想到偷雞不著蝕把米,反倒把自己賠進去了。」
眾人還待追問,那賢士卻不再理會,只自顧嘆氣。
那些北國的貴人,追問了一會,見那人卻不理會,便又自顧說開了。
他們說︰「據說那南侯公子,是世間少有的謀士,未想到他的姬妾都這般厲害,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呀。」
隨即又有人說︰「據說那南侯公子的姬,曾經是我北王勇士,後被北王送給南侯公子為姬的。這麼聰慧的婦人,我皇不知據為己有,反倒轉手讓人了,可惜!可惜呀!」
就在這些人左一個「據說」,右一個「據說」,卻又一步步直逼事情的真相之時,鐘無雙的心里可開發鍋。
她真想不明白,不都說這古代通信不夠發達,消息不夠靈通麼?怎麼自己剛剛回到北國,這些捕風捉影的事,便已經不期而至了?
讓鐘無雙擔心的是,這些事如果傳到一心想置身事外的司馬宣的耳中,不知道他會不會活剝了自己。
「天助我也!」
正在鐘無雙糾結不已的時候,一個劍士高吭的聲音突兀地傳來,「沒想到,竟然讓某在這前來北國的路上,偶遇上這支救南侯公子月兌困的天降奇兵了!各位鐵血勇士,不愧為威武之師,某誠心佩服。不知將軍可否收我為卒,某,願誓死追隨將軍!」
,居然還來了個自願為卒的!
鐘無雙一驚一怔,外間已經傳來十七冷冷的呵斥聲︰「你等看錯了,我們並無去過胡城。君願為卒,投奔軍營便是。」
十七一喝退那個劍士,便下令加速。
不多時,鐘無雙在兩千鐵甲騎士的擁護下,疾速離開了此地。
遠遠地,她還听到那個劍士,在身後不斷高呼︰「將軍!將軍--」
北王宮中。
司馬宣坐在主榻上,懶洋洋地盯了鐘無雙一眼。
爾後,他又緩緩掃視了一眼跪在鐘無雙身後的十七。
這才無比溫和地問自一進殿,就蹶得老高地跪在地上的鐘無雙,「想不到我本王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一個火牛陣,便讓我北王之師揚名于世了。姬,真是好本事!」
這句話太有份量了。
一時間,無數的議論聲響起,無數低語聲在大殿中回蕩。
一直低著頭的鐘無雙,嘴角抽搐了一下,有點想哭。
她抬頭無力地看著司馬宣,很想說些什麼,但又想到︰司馬宣明明跟我說了,胡城之事,北國不想插手其中,可我偏偏還是將他拖入這灘渾水之中了,想必我現在就算再跟他解釋,也是于事無補的了,早知道如此,我就應該跟南宮柳說,打死也再不回這北國就好了。
司馬宣一對上鐘無雙那變得黯淡的雙眼,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勾,再往上勾。
最終,形成一個可能的弧度。
他望著那個將頭又搭拉下去,身子又開始伏低,只有那還高高翹起的鐘無雙,又問︰「姬,救夫立功,不僅義薄雲天,更是才驚天下,如今重回北國,姬便沒有什麼話要對本王說的麼?」
司馬宣的一番話,看是褒獎,然而在鐘無雙心里卻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心再次叫苦連天︰壞了,我明明讓十七他們蒙頭蒙面行事的,怎麼現在全天下都知道這是北王之師了?誰說這時世消息閉塞的,我他媽才從胡城回到北國,怎麼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我做了什麼好事!
壞了,壞了!我為北國招來這麼大的麻煩,也不知道這次司馬宣是會活剝了我,還是會活埋了我。南宮柳那廝也是,他怎麼就沒想到,我替北國捅了個這麼大的漏子,司馬宣必定不會饒我,居然還讓我乖乖送上門來,由著他處死?!
這時的鐘無雙,只覺得寒意嗖嗖地吹來,嗖嗖地淋遍她的全身!
就在這時,跪在她身後的十七,大聲稟道︰「皇上,臣有話要奏!」
司馬宣轉目望向十七,淡淡地令道︰「說!」
語氣平靜,天威難測。
十七聲音一提,決然道︰「沖入五胡部族生擒庫司的人,是屬下。是屬下的主意,除了下屬,姬無法令得兩千鐵甲騎士听命于她。皇上要責罰,便責罰下屬吧!」
鐘無雙眨了眨眼,突然頓悟過來。
那個蠢得跟豬一樣的十七,居然想替自己頂罪!
自己再怎麼不濟,至少也是南侯公子的人。而且她的夫主南宮柳說了,讓她回來北國待嫁的。
司馬宣再生氣,最多也就是收拾收拾自己,他終歸還是會留著自己一條命去見南宮柳的。
而十七手里可是端著司馬宣的飯碗,這廝一個不高興,就算要了他吃飯的家伙什,也一點不奇怪。
一想到這里,鐘無雙立時抬頭,她先是惡狠狠地沖十七一瞪眼,隨即又轉過頭去,情急地對司馬宣說︰「是妾的主意!妾求夫心切,便以皇上的手諭相迫,十七將軍無奈,只得听姬的命令行事。」
「你有皇上的手諭?」
十七不無驚訝的聲音傳來時,鐘無雙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好吧,她終于知道豬是怎麼死的了。
「你給我閉嘴!」
鐘無雙惡狠狠地回頭沖十七吼了一聲。
大殿中,舉座嘩然了。
鐘無雙不再理會身後那個比豬還蠢的提問者,對大殿中的議論聲也直接采取了無視的態度。
她只是重新轉頭對上主榻上的司馬宣,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用完全不同于剛才的河東獅吼的表情,怯生生地,帶著些許求饒地看著司馬宣,用可憐兮兮的語氣說道︰「妾知道皇上好意成全妾,讓妾前去投奔夫主,妾原本不該做出如此有損北國利益的事來。但事發當日,情形實在危急,妾迫于無奈,才動用了皇上的兩千鐵甲騎士。」
求饒到這里,鐘無雙聲音一提,轉而又說︰「可妾讓十七將軍行事之前,讓所有的北王甲士都是蒙頭蒙面,妾保證,便是庫司現在站在十七將軍面前,也絕對認不出他來!」
慷慨激揚地說到這里,鐘無雙聲音一轉,又擺出一副可憐兮兮地樣子,乞求道︰「還請皇上看在妾一心救夫的份上,饒了妾這一回罷。」
司馬宣如刀斧刻出來的五官此刻是微微含笑,長長的睫毛在眼斂處投下一圈垂影。
他,很氣定神閑地將目光,來來回回地在鐘無雙跟十七身上游蕩。
任由大殿中的一切私語聲,論議聲越來越響。
司馬宣的沉默,讓大殿中的議論聲又響了幾分。
有人說︰「咄!我皇好意助她投奔她的夫主而去,這個婦人,卻恩將仇報。竟然陷我北國于不利之境,用心甚是險惡!」
這話一傳到鐘無雙的耳中,她氣得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她心里沖那說話的權貴狠狠地月復誹道︰誰恩將仇報了?誰用心險惡了?那不是人命關天,事出緊急麼!有必要說得這麼難听嗎?
議論聲還在響起。
有人說︰「婦人雖然暴露了當日兩千鐵甲騎士是我北國所有,但有一樁,卻正好大揚我北國將士之威,大揚了我北國之威。自此以後,我北國將士所到之處,所向披靡,試問這天下諸侯,還有誰敢犯我北國!」
原先搭拉著腦袋的鐘無雙,在听了這人一席話後,不由連連點頭,只差沒有起立鼓掌,以示支持了。
司馬宣一直懶洋洋地坐在主榻上。
直到眾人爭辯了一通,又低語了一陣,突然察覺到他們的皇上,正詭異地保持著沉默,不自覺地安靜下來時,他終于停止了繼續欣賞某人無措的舉動。
鐘無雙那放在膝頭上的小手,相互絞動著,一雙深如子夜的墨玉眼,正不停轉動,顯示著她正在急促地想著對策。
司馬宣的唇角再次勾起,露出一個華麗燦爛的笑容。
大殿中的眾人驚呆了!
面對一殿呆呆若木雞的眾臣,司馬宣施施然地站了起來。
滿殿權貴的目光,都隨著他的動作而轉移著。
就在這時,司馬宣雙手一拊,含笑道︰「于萬眾將士之中,一息之間生擒對方領主,並以兩千之眾,對敵六萬余人,這等功勛,前無古人,然而卻是我北國兩千鐵騎甲士所為!此功,當賞!」
此功當賞!
司馬宣的話音方落,鐘無雙的下巴,便生生地砸在地上。
她撫著吃痛的下巴,傻傻地望向司馬宣,目中重新燃起一片希望之光。
幾乎是他的話音剛落,大殿之中,又是一陣激烈的討論聲起。
隨即一個權貴站了起來,他大聲地說道︰「皇上,經此事後,雖說我北國的鐵騎甲士威猛之師揚名于世,但是,因為此事,也畢竟招惹到南國與五胡部族不滿……」
那人話未說完,卻被司馬宣一舉手,打斷了。
然後,在鐘無雙的期盼中,在眾人的期待中,司馬宣又抬起眼來。
他先是深深地盯了鐘無雙一眼,然後嘴角一揚,目光轉向眾人,以輕松愉悅的聲音說道︰「胡城之事結束之後,南宮柳必將會成為下一任的南王,此事已不容置疑。我北國此次于胡城之事上有恩于他,從今往後,南北兩國,只會水乳交融,更顯親密。諸公大可放心!」
殿中一時又議論聲四起。
「至于五胡部族,不過是小小蠻夷之國,我怏怏北國,還不至于懼它。這次胡城之變,五胡部族的小人行徑,已經為世間諸侯所唾棄。如此陰謀小國,我北國及早要對它除而快之,還天下諸侯一個朗朗乾坤。」
少頃,司馬宣以一種極為輕飄的口吻,像是極為隨意地補充了一句。鐘無雙抬眼間,便看到他那雙幽深的雙眼中,閃過一抹亮光。
她頓時心中一跳,沉思起來。
在細細體會之後,鐘無雙從司馬宣那輕飄隨意的口吻中,慢慢體會出了一個輕笑王侯,那睥睨天下的野心。
司馬宣,竟然已經在有意無意之間,將自己置于了那個可以替天行道的天下霸主之位上了。
原來,這個少年君王,竟然有著這麼大的野心。看來,我得提醒南宮柳對他多加留意了!
就在鐘無雙怔仲間,那權貴還是不解地起身辯駁道︰「可皇上之前,是不欲讓南國及五胡部族知曉此事的呀?」
「賢公,賢公!有所謂世間之事,俱是此一時,彼一時罷了。賢公怎麼可以墨守成規,不懂變通呢?」
又一權貴起身,他一邊拉著那賢公坐下,一邊連連勸導著他。
直到這個時候,鐘無雙才感覺那戴在自己頭上的金箍咒解除了。
她暗里揉了揉已經跪得酸痛的腿,又可憐巴巴地望向主榻上那上意氣風發的少年君侯。
幾乎是她的目光剛剛投過去,司馬宣的目光便迎了上來。
望著那眼神瞬間靈動起來的婦人,他第三次勾唇一笑。
就在鐘無雙望眼欲穿之時,他終于再次開口了。
鐘無雙見狀,忙收起臉上多余的表情,忍著腿上的酸痛,擺出一付再矜持不過的貴人姿態,靜靜地等候著司馬宣,對自己刑滿釋放的決定。
她等來等去,終于等到司馬宣高聲令道︰「將軍十七,驍勇善戰,今次胡城一戰中,揚我國威,其功當賞。現提拔為大將軍。旗下二千鐵騎甲士,俱賞金一百,以示嘉獎!」
十七伏地重重一叩,朗聲道︰「謝主龍恩!我皇皇恩浩蕩,屬下為國效力,自當萬死不辭。」
鐘無雙以最快的速度朝十七拋出一個不屑的小眼神,心想︰你這破小孩倒是長進了,才幾月不見,這馬屁拍得多溜呀!難怪你丫可以當將軍了。
隨著十七受封之後一禮而起,鐘無雙又一個激伶,心想︰乖乖,居然還有錢拿呀!既然參戰之士都有百金的賞,身為當時主帥的我,起碼也得賞個五百金才說得過去吧!
這麼一想,她是覺得腰也不酸,腿也不痛了。
她精神百倍地挺直了腰竿,雙眸子炯炯有神地盯向司馬宣,唯恐他忘了自己,不住在心里叫囂道︰看過來!看過來!還有我!還有我沒有賞呀!!
司馬宣的目光,無意中瞟到鐘無雙一副財奴本色,嘴角一抽,差點沒有繃住,笑出聲來。
他直是連著清咳了兩聲,這才終于將臉繃住,面色一整,冷冷地說道︰「此次胡城之事,姬雖然差了點便陷我北國于兩難的境地,但看到姬求夫心切的份上,本王就不追究了。」
什麼叫就不追究了?!
鐘無雙沒有想到,自己盼來盼去,司馬宣這混蛋卻輕飄飄一句話,就將她所有的功勞會抹煞了。
她很想從地上一躍而起,指著司馬宣那廝的鼻子,大聲喝醒他︰
如果沒有我的火牛陣,你丫以為你那什麼狗屁威武之師,可以那麼輕輕松松地生擒庫司麼?
如果不是我指揮得當,你丫以為你這北王之師能一戰震驚天下麼?
你丫現在這樣撇得干干淨淨的,不是過河拆橋麼?
你丫,不覺得這樣欺侮剝削一個弱女子,是件極為可恥,極令人不齒的行為麼……
盡管鐘無雙心里開了鍋似地,將司馬宣月復誹得一無是處,還差點將他的八輩祖宗都問候了個遍,但是,表面上,她卻什麼都不能做。
她非但一丁點的不高興或是不滿都不能表現出來,她任至還以表現得,對司馬宣的決定無比的贊成,無比的滿意,無比的感恩戴德!
所以鐘無雙拿出了生平最大的毅力,極力克制著自己暴起的沖動,咬著牙,懷著無比的痛恨,以十二萬分誠懇的語氣說道︰「謝北王不罪之恩!」
話一出口,鐘無雙便在心里恨恨地唾棄了自己一把︰都說富貴不能屈,威武不能婬。鐘無雙,你怎麼連個屈服于富貴的機會都撈不到,卻要受迫于司馬宣這廝的婬威之下!
鐘無雙朗聲說完之後,這會兒,她不僅覺得自己的腿痛,便是她的心,也痛得厲害。
她心里有個聲音在叫囂著︰憑什麼,憑什麼?
憑什麼連參戰的鐵騎甲士,都人人可得一百金的賞賜,而我卻要歹命地,像豬一樣地跪在這里。
一想到這里,她心頭那把火便騰地,燒了起來。
這心頭火一起,鐘無雙所有的忍耐力,也到了發揮到了極致,隨時處于暴發的邊沿。
她騰地抬頭,雙眼一斜,似睨非睨地打量著司馬宣,扁著嘴說道︰「既然北王對妾不賞不罰,那麼現在,妾是不是可以起來了。妾連日奔波,現在已經體力不支了。若北王再讓妾這麼跪下去,那麼……那麼……」
說到這里,萬般委屈都齊齊涌上鐘無雙的心頭。
她這是越想越傷心,越想越難過,越想,便越氣憤。
這種傷心難過氣憤,到最後,居然化成無數淚珠滾滾而下。
到最後,鐘無雙竟然有點泣不成聲了。
司馬宣愕然了,滿殿的貴人愕然了……
除了十七覺得前所未有的丟臉之外,所有的人,都愕然了……
滿殿愕然中,司馬宣無比小心地問道︰「那麼什麼?妾何不將話說得完整一點。」
「那麼君不殺伯仁,伯仁卻要因君而死了啦!」
說到此處,也不知是鐘無雙悲從中來,還是真的腿太過酸疼了,竟然一軟倒在地上,大哭起來。
她這不哭還好,她這一哭,霎時,若大的宮殿中爆發出一連串的驚天長笑……
其中,居然尤以司馬宣那廝笑得最為大聲。
良久,司馬宣終于止了笑,他廣袖一揮,高聲道︰「好了好了,為了避免本王擔上不殺伯仁,卻讓伯仁因我而死之罪,本王便賜你軟榻代步,回去安心養息去吧!」
寺人聞言,趕緊抬來一副軟榻。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的十七急忙上前,將她抱上軟榻,匆匆向司馬宣一禮告退,護送著鐘無雙退了出去。
司馬宣原本蘊著笑意的眸子,隨著鐘無雙的離去,漸漸轉淡。
滿殿貴人還在議論著鐘無雙。
議論著這個當世奇女子。
議論她的足智多謀。小小年紀,運籌帷幄,行軍布陣之時,知天時地利人和,面面俱到,心思不可謂不細膩,行事不可謂不嚴謹。
議論她唯財是命,全然不加掩飾,其言其行,讓人不僅絲毫不覺得俗氣,反到顯得自然天真。
議論她喜怒常溢于表,一笑一嗔,或喜或怒或悲,竟然無一處不是真性情,無一處不動人。
議論她言詞侃侃,時而儒雅知理,時而強詞奪理,自信張揚。
議論她時而精明時而迷糊,時而膽大包天,時而膽小如鼠。
就連鐘無雙自己都沒有想到,她這般近似撒賴般的舉動,完全有悖于這個時世,所加諸在婦人身上的道德標準,然而,在這個迂腐的世道,竟然奇跡般地,沒有讓這些公卿貴人覺得反感,或是輕視。
她竟然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引導著這個時世的男人,去重新認識,並接納像她這樣的新新人類。
司馬宣一如初時慵懶地坐在主榻上,他冷眼看著他的朝臣們熱烈地議論著鐘無雙那個婦人,心里那種空空的感覺,又如期而至。
其實就連司馬宣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婦人,她種種離經叛道,為當世不能容的行為,卻能讓他的群臣們坦然接受。
她任至不要費什麼力氣,就輕易地改變了時人的觀念,改變了自己對她的看法,包括,感情……
司馬宣突然想到,就在剛才,就在鐘無雙進宮之前,他剛收到天下共主宗王室的使臣送來的,關于春祭的天子召。
這種舉世矚目的大典,宗王竟然下令,讓鐘無雙這樣一個小小的姬妾也前去參加。居然還鄭重其事地寫在天子召里!
鐘無雙,這個婦人,因為胡城之事,已經引得天下諸候,人人側目了。
這種認知,讓司馬宣非常不悅!
當然,他還知道,南宮柳已經有意要娶這個婦人為夫人了。
這個消息,就更讓他不悅到了極點!
司馬宣突然異想天開地想道︰不知道鐘無雙剛才那一幕若是讓天下諸候,或是南宮柳見到,不知他們會是怎麼樣的表情?
不知道這天下的諸候對她,還會不會有如此興趣?
不知道南宮柳還會不會打消要娶她為夫人的念頭?
幾乎是這個念頭一經冒出,司馬宣的心頭,先是一驚,隨即,他便對自己生出一股自我厭棄的情緒來。
他竟然為了一個婦人,生出了如此可笑的念頭!
司馬宣自我掙扎了良久,終是一揮廣袖,面沉如水,怒氣沖沖地大步沖了出去。
猶自興高采烈地議論中的群臣們沒有發現,他們的皇上,居然對自己氣怒之恨,厭惡之極,卻又無力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