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看到了吧,看你還怨得了誰,路是你自己走的,現在一切都已經很清楚了,你的路走錯了。」屋子里,一個高大的男人正怒吼著,在他對面沙發上坐著的是地區革委會郝副主任的兒子郝愛國,而正對他怒吼的自然也就是他的父親郝益仁,父親難得發這麼大脾氣,郝愛國只覺得坐著不是,站起來也不是,有心出去避一避,可自家老爺子就在眼前,他又能避到哪兒去呢?
說起來郝益仁也要算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了,極少會見到他會跟什麼人翻臉,在革委會里甚至沒有誰听過他大聲說過話,就是在家里,不管是跟老伴,還是兩個兒子,也都很少會發脾氣,不過這並不代表他這個人就知足常樂,只是幾十年的人生經歷,縱使年輕時有什麼稜角,也早就磨平了,何況對于他來說,眼下雖說未必事事都能如意,卻也還過得去,怎麼說他也是革委會里的副主任,至少表面上該有的尊重他也享受得到,什麼人見了他也都要客客氣氣的,到了這個歲數,前途上也不指望能再更進一步了,對于他來說最重要的當然還是兩個兒子,雖然他們並不像有些人家的孩子那麼爭氣,可也不隨太差,老大愛國大學畢業,工農兵學員今後會怎麼算誰也說不清楚,不過至少現在還要是響當當的知識分子,老二愛兵年紀小一些,才剛滿20歲,不過也一早就被他送去當兵了,什麼提干呀,上軍校呀,這種事郝益仁是不想的,好在愛兵明年也要退伍了,再怎麼就是豁出自己這張老臉來,總能給他安排下個不錯的工作的,的確,退伍兵不像前幾年那麼吃香了,不過也還差不到哪去的。原本一切也就這樣了,反正郝益仁也沒什麼別的期盼了,太太平平到退休,安安心心養老也就是了。可現在……也難怪他會發那麼大的脾氣了。
上班才沒幾個月功夫,郝愛國就被從三廠調離了。上頭的說法是三廠是要搞合資項目的,生產的都是高級貨,工人也就算了,起碼技術員本身的素質要過硬,郝愛國說是大學生,其實還是要差一些的,年輕人還是要去多鍛煉些的好,貿貿然擔此大任對公家對他個人都是有害無益的。話是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只要不是瞎子,誰都看得出,合資工廠眼瞅著就跟張卲偉那小子沒關系了,廠子里自然不能再用跟他關系好的人,動不了廠長江援朝,想他一個小小的技術員,還不是說調走就調走了,要不然也不至于人被調走了,卻被這麼不死不活的掛了起來,既不說要給安排新的崗位,也不說什麼時候給安排。有人私下里謠傳說當初的那個馬處長又回來了,這一次十有八九又是要拿三廠開刀了,身為革委會里的副主任,即便是不大管事,郝益仁起碼也還知道這些根本就只是靠不住的謠言,現在經濟建設正變得越來越重要,三廠的合資項目省里邊根本是求之不得的,要是能再多些這種好事,不要說一直在推動這件事的刑智啟了,就是省里的那些頭頭們做夢都要笑醒了,至于說那個什麼馬處長,根本是跳梁小丑罷了,原本就是無足輕重的,這會兒就更沒什麼人拿他當回事兒了,也更不會有誰會挑這個時候把他派到臨江來添亂。
「爸,你听我說嘛。」
「有什麼好說的?說來說去還不都是那一套。我和你媽一早就跟你說過,槍打出頭鳥,出頭的椽子先爛,你就是不肯听。再三的交代,你全都當了耳邊風了。你也不小了,都27了,怎麼就不能用用你的腦袋好好想想,一個月好幾百塊是那麼好拿的?多少人都盯著那個位子呢?他們老張家現在算是歸國華僑了,什麼事都會多少有些照顧,三廠的事現在跟他們沒什麼關系了,可當初這事畢竟是張卲偉那小子挑頭把事情辦成的,不管是邢主任那邊還是省里都要承他們的情,更不要提今後還有要用得著他們的時候。」
「你是說偏就你的兒子是個沒用的東西嗎?」縱使郝益仁再怎麼是個老好人,在自己兒子面前還是有幾分威嚴的,很少會發脾氣,並不代表他就從未發過脾氣,更不是說郝愛國有可能像現在這樣大聲的吼自己,說起來,就是郝愛國自己也沒想到。而對于郝愛國來說,他原本還想好好跟父親解釋一下,不過說起來這麼多年他不是要夾著尾巴做人,就是要擺出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紈褲樣子,也的確是表現得太沒用了些,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最受不得人說他沒用,即便是平時在家里相當有威嚴的父親也不可以。
別看郝愛國總是看起來渾渾噩噩的,就好像許多仰仗著自家老爺子的權位胡作非為的二世祖一樣,其實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不然當初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張卲偉這那次一定完了,說不定就好像幾年前大家所見到的無數類似的例子一樣永世不得翻身,偏就只有他郝愛國是自己主動送上門的,說起來他在三廠也著實過了一段相當難熬的日子,甚至比身為廠長的江援朝還要難熬,畢竟他所要面對的壓力可不只是來自外面,還有來自家里的,父親總是唉聲嘆氣,母親也總是一邊又一遍的嘮叨,有好一陣子他甚至都不願意回家,當然,之後他也的確是風光了一陣子,人前人後的也有人溜須拍馬了,那可不像從前那樣全是看著地區革委會郝副主任的面子,說起來,那感覺真是不錯。
如果換做是從前,郝愛國也許永遠都會一直按照父親的意思做事,不過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即便不願意承認,也不可能當做什麼也沒發生過。郝益仁仍然是他的副主任,卻依然是最不受人重視的那一個,即便是他有心想把一起都恢復成以前的樣子也有些力不從心,何況郝愛國也根本沒這個打算,對于他來說,繼續這樣下去自己只會很快就被人遺忘,即便偶爾被人談起大約也只是個可笑又可憐的家伙罷了,曾經的風光他要再拿回來。而且,張卲偉不是也從香港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