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覺得做得不愉快,將來也沒什麼前途,還不如不要做得好。」
遠在日本,東京街頭一家看上去極普通的小酒館里,才剛剛開始營業,還沒什麼客人,只有獨立經營著自己的小貿易公司的日本商人佐藤清正陪著他的學長,也就是櫻花銀行的職員羽田正浩喝酒。與正春風得意的佐藤清相比,羽田的樣子顯得沮喪到了極點,就是一旁那個領口開得很大,露出半截酥胸,雖然已經徐娘半老,樣子卻依然極妖嬈的老板娘在不住的勸酒,他也完全提不起勁兒來,跟平日里簡直判若兩人,要知道平時在這家小酒館里羽田可是最活躍最玩得開的一個,很難讓人想象在外面的他會是一個循規蹈矩還有些畏首畏尾的小職員。
「說得輕巧,真要是能說不做就不做就好了,人總是要吃飯,要吃飯就要有工作,不做了,我也就什麼都不是了。更何況……更何況說起來我現在的生活還很不錯,沒有必要,也真的不想有什麼改變。」羽田正浩苦著臉道,「現在想想,佐藤君還真是令人羨慕呀!早早的就看準了目標,一早就離開了大公司雖然也吃了些苦,不過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了,有一家完全屬于自己的公司,盈利也很可觀,重要的是收入十分穩定。不像我,以為進了大公司就好像進了保險庫一樣,只要小心做人,努力工作,就可以一步步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可笑我當初還笑你把事情能夠看得太簡單了,現在看起來,真正天真的反倒是我這個做學長的。如今都這個年紀,有老婆,有兒子,難道還能像年輕時那樣無所顧忌,想怎麼來就怎麼來,干得不高興,大不了辭職換一家公司,不願意給別人干,也可以靠著積蓄自己經營些什麼,就像你當初那樣。可是我……」
「我不能認同你的話!」誰也沒想到,開口的居然會是那個看起來醉眼朦朧的老板娘,「做個男子漢就一定要頂天立地,就是真遇到什麼事也絕不能低頭,沒到最後關頭就認輸,那難道不是懦夫才會干的事嗎?」
「你知道什麼!」羽田正浩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明明就一點兒都不了解,卻還在一邊大言不慚。」
羽田正浩那股氣勢相當驚人,倒是嚇了老板娘一跳,看來老實人突然發起飆來,還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也難怪會這樣了。羽田正浩不是那種很有野心的人,還在念書的時候他就對自己的人生做過很好的規劃︰在大企業謀求一個安穩的職位,有一個賢淑的太太,當然,還要有一個可愛的孩子,普通人家出身卻可以出人頭地,羽田正浩可不認為這樣的好事偏偏就可以落到自己頭上,只要能安安穩穩的過完一生他就很知足了。可是現在看起來,似乎就連這點兒願望都變得很渺茫了。兒子正男已經長大了,不過要操的心卻一點兒都不比小時候來得更少,那麼叛逆,怎麼就一點兒不像自己呢?明明可以上不錯的大學,只要稍稍努力甚至去念東大也不是不可能,卻硬要去念根本沒听過名字的短期大學,整天只知道打電動,要麼就是看漫畫,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看他那樣子畢了業十有八九也不能指望他能踏踏實實找份工作,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在想些什麼。正男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了,就說上次在家招待最重要的客人,正男居然完全不給自己這個當父親的面子,要是自己失業的話,還不知會是什麼樣子。還有,前些天剛看了一則新聞,說是四十幾歲的先生突然失業,沒了收入,在家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直到這時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忙于工作,與家人的關系疏遠了,甚至在失業前有好久除了偶爾打個招呼,都沒和太太好好說上一句話,最後的結果竟然是被年輕的太太掃地出門,而那個太太帶著先生所有的積蓄跟一個小白臉走了,想想還真是令人不勝唏噓,繼而又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莫名的恐慌,如果自己真的失業了,佐知子會不會也這樣,說起來在家里自己跟佐知子好像也有好久沒好好地談過心了,很多時候自己回到家佐知子早就已經睡下了,自己作為人家的老公比起那位先生來似乎還要更糟糕些,對了,自己總是不在家,佐知子會不會在外面有男人?當然,最大的問題永遠都不是出在家里,只要能維持住眼下的工作,就算正男再怎麼看不起自己這個當父親的,或是佐知子真的有什麼別的想法,也統統都是不要緊的,起碼羽田正浩依然可以安慰自己還是堂堂一家之主,逐漸冷淡的感情可以再慢慢修復,在兒子面前還可以繼續維持他身為父親的體面與尊嚴。大谷半導體的改造計劃羽田正浩原本是不想攙和的,他沒有山本部長那麼大的野心,也不覺得自己摻和進去就可以在高層那里留下什麼好印象,結果卻還是被趕鴨子上架,始終陪著山本部長東跑西顛的,就連那麼破爛的火車都坐了一回,原本一切都算順利,對于羽田正浩來說也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也要算不錯了,可誰想到臨了還是出事了。自己被認為是山本部長的心月復——雖然其實根本算不上,可誰會管這麼多,重要的是他現在是山本的人,就注定要被打入另冊的,偏這個時候山本部長又跑到香港去了。不少人私下里都在議論,山本部長搞不好這一次會被擠走,當然,他羽田正浩的日子也不會好過,自然這些話是不會有人跟他說的,不過羽田正浩又不傻,也感覺得到。
「我當然不知道你是出了什麼事,不過多少也可以听出一些來。」羽田正浩還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老板娘卻又開口了,「你不是說那些都是高層的意思嗎?既然如此,你不是也就改變不了什麼了嗎?可那又怎麼樣呢?拿出些志氣來,越是倒霉的時候,越是不可以被人看扁了。要是連你自己都放棄了,那不就真的完了嗎?」
羽田正浩愣了好一會兒,這道理他自然不是不明白,怎麼怎麼也想不到會是老板娘來對自己說這番話。看來今天開始似乎該要對她刮目相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