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難得的休息日。夏日已經走到了盡頭，老天卻似乎並不大願意恩賜人類，天依舊是那樣熱，讓人煩躁，最高興的也許還是那些賣冰棍的，對于公家人來說，他們可以盡快賣完自己的定量，然後趕緊找個地方納涼，對于私人的來說，這也意味著他們能多賺點兒錢。也有不少人會願意去人民公園的人工湖上劃船，那也算一種消暑的好辦法，而且現在多了一種新船，是腳踏的，四個人一艘，租金比較貴一些，而且听說搞不好還容易翻船，不過這並不會影響那些樂于嘗新鮮的年輕人。
「兩艘腳踏船。」張卲偉貓著腰順著狹小的窗口遞上押金。
「小孩兒，有家大人陪著嗎？還是你們老師也在。」張卲偉個子蠻高，長得也很壯實，不過一張女圭女圭臉是騙不了人的，再加上現在吃得好喝得好，臉皮子越發的顯女敕，甚至還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一些，認識的人還好說些，遇上那些不認識的總會被這樣鄙視一把，也的確夠令人郁悶的。
「你看，我哥我姐他們一大群人不就在那邊。」張卲偉也懶得跟人解釋那麼多，不過這也不能算完全是騙人，張建軍和張紅梅雖然沒有跟來，不過同行的人中的確有比他大不少的。
「你們听那小船劃槳的聲音。」說話的是郝宏興，因為家里的關系他被硬生生的剝奪了考大學的資格，雖然是出來玩，也顯得有些興致不高，听說造紙廠那邊也不大想要他了，只是還沒有正式開除，25歲了，卻又要變成待業青年，而且還不知道這一次會是多久。
「嘩啦啦，嘩啦啦，就像小時候在大木盆里洗澡，玩水時的聲音，每次我媽都會揪著耳朵馬上好半天，不過其實她也知道那根本沒有用。」雖然沒考上大學，江娜可是一點兒都不上火，她也從不認為自己有能上大學的命，再說一向被認為功課最好的張卲偉不是也沒上嗎？說起來都是林靜考上了，讓她多少有些吃了一驚，不過想想她那麼用功，考上了應該算正常，自己可吃不了那份苦，也就沒去羨慕她。
「不，應該說是像鄉下的破牛車，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就是那種快散架了的牛車，怎麼趕都走不快，可除了它也就再沒有別的什麼了。生活總是這樣，單調而乏味，總是盼著能有什麼奇跡，卻從沒有過。」郝宏興剛想要說什麼，卻被趙樂樂把話接了過去，他還沒有回城，只是趁著秋收前回來看看，全公社的知青點里都不剩幾個人了，趙樂樂真怕自己會是最後一個，更怕人家就把自己漏過去了，在城里的生活不如意，但比起在鄉下，還是要強上好些倍的。
「你可拉倒吧，當初誰讓你走的，要是不走，指不定現在起碼也是個萬元戶。再著說了，到鄉下去怎麼了，人家春妮姐姐還是地道的鄉下妹子，人家還沒說什麼呢，再說你看看人家，現在可比城里人還城里人，人家現在可是大學生了，還有，我听說有財大叔現在怎麼著也該是十萬元戶了，怕是給個公社主任都不換了。」江娜倒是不忘在趙樂樂的傷口上再撒點兒鹽。不過她倒也沒說假話，趙樂樂是最早與張卲偉一起做生意的，也是到目前為止張卲偉的那些搭檔中唯一一個沒有發財，甚至混得比當初還更不如。
趙樂樂倒也並不生氣，只是又搖頭又嘆氣，自怨自艾起來。
「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沒事別整天吹頭喪氣的，一切都還只是剛剛開始，誰知道今後會怎麼樣，我最近剛學了句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怎麼就知道去了鄉下就沒有好的前途，過去不也常說嗎，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說不定去了鄉下反倒能干出一番大事也來，再者說留在城里的也不都是張卲偉那樣的，找不著活干整天只能四處閑晃的就只咱們廠里也不是一個兩個的，何況……」說話的是馬大偉，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任誰都明白他指的是趙樂樂在公安局那邊還留有案底，別說他是真的有跟人打架，凡是被公安局處理過的，哪怕是被錯誤處理過的，在城里要想找個工作也是比登天還難。
「我還是覺得在城里好。」所有的人里，只有李春妮才是真正的鄉下人，只是現在已經看不大出來了，隨著家里一天天富裕起來，之前母親還會讓她回鄉下幫忙什麼的，或者催她趕緊找個婆家嫁了也就算了，對她想要讀書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要不是有父親和大哥的支持她也撐不到現在，現在母親的態度也轉變過來，生產隊里的那些工分之類對于李家來說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何況家里出了個大學生一家人身上也是光彩的，唯一讓李春妮她媽感到不大滿意的是，之前哪些踏破門檻的媒婆們現在反倒是不大登門來，這讓她不由擔心女兒是否嫁得出去。李大山倒是一點兒都不擔心，妹妹人長得不漂亮，現在也是大學生了，將來就是城里人了，家人也自然是要嫁給城里人的，要真嫁回到鄉下，他可能反倒還覺得丟臉，再說李大山現在有錢了，也不大看得上之前的那些窮兄弟了。李春妮還不至于看不起鄉下人，不過她也知道，留在城里遠要比農村的機會多得多，如果不是進城，自己一家又怎麼可能起那麼大的變化，還不是跟左鄰右舍一個樣，終日面朝黃土背朝天，哦不，應該說是黑土才對。
好容易有個機會大家一起出來玩，大家卻玩得並不開心。有的人在鄉下，想進城，有的人已經在城里了，卻還要為工作的事發愁，也有的已經工作了，說起來也並不如意，更有的工作雖然還算如意，卻在為感情的事煩惱。
「人生的路啊，怎越走越窄？」張卲偉突然想起了這句前世看來的描述這一時期年輕人的一句最經典的話，至少現在看起來，一切好像是這樣的，至少對于大多數人來說是這樣的，好在的是，他們都還沒有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