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第十二章4
第十二章4
在托托山這高海拔的地方,能干工程的好日子也就短短半年多時間,從投資方都施工方,誰都不願浪費哪怕一天時間。呼呼的河風吹著,斜刺的雨剁在臉上,所有民工的衣服都濕透了,誰都盼望三掌櫃能喊一聲收工了,可他就是不喊,穿著雨衣站在制高點監視著,眼楮不斷轉換著視線,讓所有偷懶者無處可藏。那些在高架上的人被固定在一個地方,連轉身都是問題,他們雕塑一樣豎立在半空,除了金屬和金屬空洞的踫撞聲,整個工地連個喘氣聲都沒有。
三掌櫃明顯感覺到了所有人手底下的緩慢,他想發火,卻不知道該去罵誰,但他又不願這種無聲的集體磨洋工成為習慣,他要殺雞給猴看,他走到來鬧面前,拿起一截木棍,朝他的頭上敲去,來鬧一縮背過身去,木棍落在他的脊背上,三掌櫃一邊打一邊罵︰「我讓你狗日的偷懶,你他媽的平時是傻子,干活耍滑頭卻被誰都聰明,你以為錢是那麼好掙的嗎?」三掌櫃重重喘著粗氣,顯然把他氣壞了,他指著來鬧向整個工地喊道︰「這樣干還想早收工?罰一個小時加班。」他表面上是說給來鬧一個人听的,實際上是對全工地說出了他心底里最想說的。
挨了打的來鬧並不知道三掌櫃為什麼打他,他只是低頭干活,手底下更加慌亂,他只想加快速度,卻不知道干多快才不至于挨打。不過挨打對他來說也不是第一次,他心里並沒有怨恨,他知道自己是所有人的的累贅。
殺雞給猴看,來鬧不懂這其中的奧妙,但其他人懂,在他挨打之後,所有人手底下明顯加快了速度,三掌櫃巡視一掃,臉上終于露出了不易擦覺的笑,但隨即又把一張驢臉吊得老長。
給攪拌機里配料水泥,這是來鬧最不願意干的,卻也是一年里他干的最多的活,這個活既髒又累,所有人都避而遠之,唯獨他毫無選擇的余地。他說︰「水泥進到肚子里沉甸甸的,整天不想吃飯。」可是不吃飯卻又是他無論如何不能忍受的,他活著就是為了吃飯,他的食欲極大,一頓吃不喜歡心里就發慌。這種痛苦他只有給大領導三掌櫃訴說,三掌櫃听了反問︰「不倒水泥袋子能干什麼?上高架不摔死你?」
有一天來鬧逃跑了,這可氣壞了三掌櫃,他是他的直接工頭,他開著皮卡去追他,在將近五公里處追上了他,三掌櫃拿一條皮帶對準他一頓狠抽,他抱著頭大喊,問他還敢不敢跑了,他說再也不敢了。命令他跟著車一路跑回,三掌櫃從後視鏡觀察,始終沒見他流淚出來,後來總結說不能把他算一個人,打死也不知道為什麼打他。
那些輕浮的落葉隨河流走,並沒有誰為它們悲傷,河水渾濁不清,上游的水電站輪流泄洪,把它們積攢的污泥和礦區化工毒液浩浩蕩蕩而來,那些小鯉魚在浪花里翻滾著它們的死尸,在橋洞的地方,有人攔截下來,高舉在手里問︰「能不能吃這些死魚?」有人回應道︰「不要命的就吃。」于是丟棄,那條後來因水土不服死去的母狗歡叫著一頓飽餐,並沒有想到在它大著肚子不明不白死後也同命運順河而去了。
天氣越來越冷,柴油換成-35#也不起作用,大雪把所有山完全覆蓋了,河岸冰面不斷擴大,每天中午太陽偏過山頭,峽谷里沒了胡楊林阻擋,冷風更加猖狂,吹得頭皮發麻,臉上火辣辣地,上廁所成了最發愁的事,根本不敢露出來。
年底決算終于搞完,環保工程並沒有受銀行貸款的影響,資金基本到位,為了籠絡人心,所有底層工資全部面清,來鬧出勤最多,核算卻最少,這不奇怪,他是所有人里面工資最少的,你能把他當一個正常人開工資嗎?是因為同情,是因為他嫂子提了一塑料桶胡麻油去受賄,並流了淚才換來他一年時間不至于白吃白睡,有活干,人活著才有價值,至于那些血汗錢是否真如嫂子牛麗娟所說,預備給他換回一個媳婦,那只有傻子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