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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皇宮一夜

七十年前,前朝一朝傾覆,原本雄壯富饒的南方重鎮上京城搖身一變,成為新興吳國的都城。浪客中文網城西那片富人聚集的區域被劃為皇城,足足建了十年,才造就今日華貴莊嚴的宮城。皇宮的主色調是朱黃,再輔以琉璃彩瓦,青石路面,從內而外散發出莊重肅穆的味道。

深夜的皇宮沉浸在黑暗中,輪值的禁軍警惕地守衛著皇城。因為白塔刺殺事件的發生,今夜皇城的守衛變得更加嚴密,尋常宮女太監更是提心吊膽,不敢出門閑走,生怕被刀劍在身的侍衛當作奸細當場格殺。

夜色彌漫中的太清殿肅穆靜謐,明晃晃的燭光照亮所有的房間,宮女和太監屏聲息氣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有絲毫躁動的聲音,打攪殿里的那位貴人。

皇帝陛下在二十八年前登基為帝,次年改元天啟,從此不曾變動過。**里雖然養著上千位佳麗,他其實並不流連花叢,相反大多數時候都待在太清殿,深夜批閱奏章是常事。宮里的人們都知道天啟帝勤政愛民,而且心性寬厚,甚少責罰下人,極得太監和宮女們的擁戴。

然而天啟二十八年的這個夜晚,太清殿里的氣氛格外冷冽,甚至顯得很暴躁,為這清涼的夏夜平添幾分緊張危險的氣息。

天啟帝今年六十二歲,面相看起來要更老一些,兩鬢的頭發已經花白,眼角的皺紋如溝壑縱生。他坐在寬大的桌案後面,面前擺放著幾本奏章,手里捧著一本冊頁,皺眉看了半晌才放下。

他抬起頭,雙眼爆發出的精光根本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而是充滿不怒自威的莊嚴,冷冷說道︰「你還站在這里干什麼?」

桌案下方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他一雙鷹目里夾雜著憤怒與悲痛。听到天啟帝這句冷淡之極的話,本就脾氣暴躁的他忍不住冷笑道︰「難道皇上以為臣弟喜歡站在這里?」

「不喜歡可以回你的王府,沒人將你留在這里。」天啟帝又拿起一本奏章,復又淡淡的諷刺道︰「皇宮里的早飯很清淡,可不像你的王府一頓早飯就能吃掉三百兩銀子。」

寧親王與天啟帝是一母所生,只不過兩個人的性格卻天差地別。他年幼時十分懼怕這位比自己大十歲的太子哥哥,加上那時頑劣淘氣,不免被兄長厲色痛斥過幾次,所以兩人從兒時起便形同水火。這些年一個住在深宮,一個逍遙于王府,交集少了,彼此之間的隔閡卻更加深了。

「如果不是為了涵兒的事情,我是不會走進這口石頭棺材的。」寧親王雙手負在身後,挺直身軀立在桌案前,微嘲說道。

他這個說法與王石倒是不謀而合,可普天之下敢在天啟帝面前將吳國皇宮說成是一口石頭棺材的人,也只有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王爺。

天啟帝冷冷看他一眼,搖頭道︰「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話雖這麼說,他卻沒什麼怒意。

「涵丫頭的事情,我自然會做出處置,不需要你在這里擺出一番姿態。」天啟帝輕描淡寫地說道,只言片語就為那件事定下基調。

然而寧親王就是看不慣他這副凡事皆可風輕雲淡的神情,以前在皇宮里他不敢不看,自立王府後一年也看不到兩次,今夜再見令他想起年幼時的一些事情,所以他更加放肆地嘲笑道︰「涵兒是我的女兒,她在白塔下險些被人殺死,皇上卻如此輕松地想要將這件事掀過去,臣弟心里怎能服?」

天啟帝花白的眉毛微微皺起,道︰「你想怎麼樣?」

寧親王心里清楚兄長已經動了怒氣,卻毫不退讓地針鋒相對道︰「臣弟想皇上給一個說法。」

「什麼說法?」

「出兵北鄭,革除軍機處正使職位,相關人等一律收押,待事情查明之後再行發落。」寧親王一字一句說道。

簡短的一句話充滿蕭瑟肅殺味道,如果天啟帝真的按他說的那麼做,恐怕不僅僅是吳國朝堂上會引起一場大震動,近二十年來勉強維持太平的天下也會重新陷入戰火之中。

天啟帝不為所動,他重新打量著自己唯一健在的親弟弟,良久之後嘆氣道︰「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這麼多年一點長進也沒有,志大而才疏。」

最後五個字輕若浮雲,听在寧親王耳中卻如雷霆霹靂。他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自己搬離皇宮之前,天啟帝曾與自己一夜長談,可惜那時他憤怒于某件事情,根本听不進對方的訓誡,只記得五個字,因為那五個字他曾拂袖而去,將那壺還沒喝完的落花青狠狠地砸在了皇宮午夜清冷的地上。

時過境遷,今日再听到這句淡然的評語,他不會再如往日那麼憤怒,面上的譏諷笑容倒是更勝昔日。

天啟帝雙手搭在桌沿,道︰「出兵北鄭,你以為朕只能命子建為主帥?將廖凡革職,軍機處就能落入你的手中?即便是將七司那些孩兒全部入獄,又與你有什麼干系?莫非你以為這樣就能動搖軍機處的根本,讓你有可乘之機?」

「且不說太祖當年定下的規矩,即便是你有資格參與軍機處的事務,你又能將其掌握下來?你永遠都不明白,七司只是軍機處明面上的力量,要不要並沒有什麼關系。退一步來講,就算朕將軍機處送給你又如何,你除了會帶著那幫孩兒喝花酒逛青樓,又能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天啟帝面色越來越冷,語速雖然依舊平緩,話里的冷冽殺氣卻愈發濃烈,一刀一刀割在寧親王身上,毫不留情。

「如果你能聰明一點,就應該知道這件事是北鄭的陰謀,我們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什麼都不做,而不是順著別人的想法去做。朕從來不喜歡對臣子說這麼多話,因為他們都是聰明人,不需要如此點明。可面對你,朕不得不說的清楚一些,因為怕你听不懂,事後還要朕再解釋一番。」

「你這麼多年一直想著這把椅子,卻從未想過自己有沒有能力坐穩它。朕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讓,不是因為你的身份,而是因為母後不忍你死在朕的手里。」

「你不想做朕的兄弟,朕卻從未想過你是朕的弟弟,因為朕無法接受自己的弟弟是一個廢物。」

你是一個廢物。

長長的幾段話,寧親王只听到這幾個字。他負在身後的雙手已經攥緊成拳,關節泛出慘烈的白。他今日入宮,本以為自己手中握有足夠多的力量,斷不可與以前同日而語。可如今面對天啟帝連番斥責,他有些悲哀地發現自己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這皇宮依舊是那麼令人憤懣,比真實的石頭棺材還要讓人困悶。

于是他想離開這里,因為他發現自己終究沒有面對那個老年人的勇氣,哪怕對方老得雙腿已沒于黃土之中。

「站住。」天啟帝並沒去理會他的憤怒,繼而平和地說道︰「宣他們進來。」

書房里只有他們兄弟二人,可不一會兒外面便傳來腳步聲,隨即兩個身形挺拔的男人走進來,在桌案下面行叩拜大禮。

寧親王認識其中一人,他便是天啟帝口中的軍機處正使廖凡,此時這位位高權重的中年男人額頭上布滿汗珠,眼中現出驚懼神色。

「廖凡,查得怎麼樣了。」天啟帝淡淡問道。

廖凡跪在地上,澀聲回道︰「稟聖上,那七個白衣刀客的身份確認無誤,是北鄭皇室培養的鷹衛。那日白塔上的守衛已經全部停職,現在在逐個審查中。七司主管已經消失,不過據寧親王府護衛首領所講,他還沒死,屬下已經命人追捕。」

書房忽然陷入長久的沉默中,天啟帝冷峻的目光如實質般打在廖凡的身上,用贊賞的語氣說道︰「朕將整個軍機處交到你手中,你卻幫朕養了一群北鄭的刺客。廖凡啊廖凡,你做的著實不錯,朕果然沒有看錯你。」

廖凡心里一咯 ,連忙伏去請罪。

天啟帝看著這個磕頭如搗蒜的手下,依稀還記得當年自己不顧非議提拔他做軍機處正使時,那個熱血昂揚的壯年男人。當年的廖凡是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如今卻被權勢蝕心成這副模樣。天啟帝有些厭惡地說道︰「你年紀也大了,不適合繼續待在處里,還是回家養老吧。」

廖凡猛地停下動作,因為驚懼而顯得面部有些扭曲,他抬起頭吃吃地說道︰「聖上,臣……臣……」

「滾!」天啟帝驀然動怒,隨手將一本奏章砸到廖凡的臉上。

天子震怒,廖凡嚇得不敢再言語,連忙連滾帶爬地離開了書房。

「房暮山。」天啟帝平復情緒,冷聲說道。

「臣在。」與廖凡一起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就像一團陰暗的氣息般跪在那里,如果不是這一聲低沉簡短的回答,寧親王都快要忘記書房里還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

「從現在起,軍機處由你接手。白塔刺殺一事給我繼續查下去,誰有問題就抓誰,一個都不要放過。」

「臣遵旨。」

天啟帝站起身來,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寧親王,道︰「朕乏了,你們下去吧。」

兩人同時退出書房,房暮山對寧親王躬身行禮,然後便在太監的引領下離去。寧親王注視著這個陰沉男人瘦削的背影,有些悵然若失的感覺。雖然天啟帝真的將廖凡革職,可他清楚這不是因為自己的要求,而是出于皇帝對青黎郡主的疼愛。

一種無力感縈繞在他的腦海,始終揮之不去。今日一見,他才察覺自己面對皇帝時依然底氣不足。天啟帝翻手將廖凡打落凡塵,覆手又將房暮山提拔成軍機處的正使,這一切不過是在告訴他,朝堂依然是他的朝堂,只要他一句話,他就可以決定任何人的生死前程。

至于在軍機處副使的位置上干了十年的房暮山,寧親王並未給予太多的關注。這個男人實在是太不起眼,沉默寡言的性格注定他難以在朝堂上大放光彩。

夜沉如水,寧親王感覺到一陣涼意,他有些頹喪地想到,不管自己這些年掌握了多少力量,卻始終無法撼動那個龍椅上的男人分毫。

天啟帝已經老了,可他何嘗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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