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同事成了戀人關系,其實並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姑且拋開那常見面,感情容易變淡的理論,我和李雲翔之間還橫著一個鄭方,更何況,我們三個人還是旁人眼中,有鼻子有眼的黃金三人組,是以,去電視台上班頭一次讓我有了一絲恐懼,我甚至還沒有想好要如何面對那兩個男人。
大劉的電話掛來的時候,我依舊開著車停在了能遙遙看見電視台大樓的十字路口正等著紅綠燈的變換。又是每個月的例會時間,很不巧,我又一次遲到了。
「莫小西,難道你是要我們等你到天都黑了?」大劉的口氣不好,我接起電話後他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好說,大抵無非就是我乖覺了不過一個星期不到的時間,現在只怕是又皮癢癢了,不給他闖個禍,惹出點不高興不罷休之類的訓斥,我早听的耳朵生繭子,不以為然。
我還沒有發話,李雲翔立刻點了頭,他有些興奮地說「很好,與其在下面等,不如主動找突破口。否則,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這樣一來,唯一能采訪到家屬的就是我們電視台了,這可是一個大獨家。小西,我們走吧!小西?莫小西,你怎麼了?」
李雲翔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微微拉開我和他之間的距離,然後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吻道「放心吧,我不會輕易跨下的,諾,那邊還有一個和我競爭的勁敵呢!」
「劉主編,我這回是真的冤枉,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城市的交通問題,那叫一個慘不忍睹。您不知道,我今天真的是提前半小時出來的,可倒好,硬是堵在半途中。」我一邊開車,一邊隨口為自己找了一個最有說服力且最無辜的說辭。
可李雲翔卻顯然仍不贊同,他皺著眉頭牽起了我的手「小西,我不懂,這麼好的機會你為什麼要放棄?在這里等?即便那小伙子的家人出來接受采訪了,也不過只能得到一些沒有價值的影像罷了。你覺得這麼多媒體在這里等,到時候一喧鬧,大家七嘴八舌的,能訪問出什麼來?」
「你別誤會,我和周寒只是好朋友,他在我們台里投了點廣告,所以大家一個勁的拿我開涮呢。」我解釋道,明顯有些力不從心。
放在平時,這樣的話打死我也說不出的,即便心里早就月復誹了不知幾百次。可現在卻不同,盡管我的心里和腦袋都很清醒,可我卻將醉酒當做了最好的保護色。多好的一條退路,酒醒後就當什麼都說過,那麼什麼都不會改變。
我無奈地笑了。說真的,今天遲到還真不賴我,誰讓昨晚上李雲翔又大半夜地出現在我的樓下,我一時心軟,只得又披著外套下樓陪著他聊了一陣子後,才回來睡覺的。李雲翔父親的病沒有好轉,這一點似乎讓他很沮喪。而我已經再編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寬解他了。
「有個老朋友結婚。」我說「下回吧,你也累了,趁著周末好好休息下。」
李雲翔是等到鄭方徹底離開後,才伸手將我抱進懷中的。他用幾分感慨,幾分溫柔地口吻說道「你啊,還真是倔強。不過,這樣的莫小西,才是我當初一眼看上的姑娘。今天沒收獲沒關系,我們可以明天後天繼續守下去,我想那家人還是需要依靠媒體的力量幫自己打贏這場官司的。」
「我听說了,不過那位老兄手筆不小,絕不是一點廣告費。」李雲翔笑道,叫人看不出喜怒,他看了看手表「時間不早了,我得趕去醫院了。對了,明天是周五了,周末有什麼安排?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們開車去海邊兜風吧,近來瑣事太多了,正好放松一下。」
可為什麼心里還是覺得空蕩蕩的呢?我低頭自嘲一笑,也許……也許我現在需要的根本就不是這淡的好像白開水一樣的感情來救贖。
鄭方在一邊一直很沉默,他的眼神在看見我和李雲翔交握的手後,黯然轉開。
我知道李雲翔在拿鄭方沖我告白這事開玩笑,也隨即跟著他的話鋒說道「那可不,我要真認真起來,追我的人可得從台里排到我家樓下去。」
見義勇為家屬狀告被救人這樁事在這個光怪陸離的社會本不算什麼稀罕事,可被我們媒體一報道,關注度顯然一下上升到了誰也沒有料想到的地步。當我和李雲翔小鄭趕到小伙子家里的時候,外面已經擠滿了各個兄弟媒體的記者和攝像。
「莫小西!」周寒低聲吼了我一聲之後,別過頭去,不再說話。
明天已經要是周五了?我暗嘆著,混混頓頓過日子可真是快,一轉眼張小費的婚禮就要來了,而那個答應著要陪我去參加婚禮的男人卻已經整整七天沒有搭理過我了。
「那你說,為什麼這麼多天都不和我聯系,也不回我短信?!」我借著幾分飄飄然的酒氣不客氣地問道,歪著腦袋,頭有些發暈,眼神卻不依不饒起來。
「你這是做什麼?」等老莫同志離開,周寒才冷冷地開口,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
「因為周寒讓我這一次悠著點挑選,不要再……」月兌口而出的周寒兩個字,讓我自己也愣在那里,原來從張小費之後我一直猶豫著沒有再開始一段新感情,不是因為沒有踫到合適的,而是他的話,被我牢牢記在了心底底里。
「這麼說,遲到這事還不能怪你了?」大劉氣急敗壞地在電話那端吼道。
平日里安靜樸素的老社區,一下因為這些鎂光燈和鏡頭的出現而變得熱鬧起來。可我的心卻隱隱有些不安,直覺告訴我,這樣的喧鬧對小伙子的家人來說,並不是想要的。換做我,如果有一天我也因為救人走了,甚至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說,老莫想必不會希望自己的女兒在死後還不得安生吧……他應該會離開這座城市的,老莫在我年紀小的時候,不止一次寂寞的說道,這座城市在我母親離開後能讓他留戀的只有我這個女兒了。
這個時候,誰會來我們家?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手上倒酒的動作就越發的頻繁嫻熟起來,直到我連著喝了第三杯,正準備送入口中第四杯的時候,終于,我身旁的男人伸手一把搶過我的酒杯,他將杯中的酒一股腦地喝下,然後瞪著我半晌,我亦不甘示弱地回瞪向了他。
面對李雲翔的質問,我沒有回答,依舊低著頭,和自己做掙扎。這個時候,我忽然很想念周寒,他若是在,定然不會逼著我,我只需要低下頭,他就會柔聲的說,沒關系,莫小西,我不會勉強你做你不願意的事情的。
李雲翔微笑,扭頭溫柔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偷偷從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他說「莫小西是個很好的師傅,我最要感謝的是她。劉主編,放心,不管為了什麼,我都會繼續加油的。謝謝您……」
「小西,你怎麼了?」李雲翔不解的問我「這不是你在我進台里的第一天就教我的麼?為了得到更多第一手的獨家新聞,什麼事情都是值得付出,什麼方法都可以去嘗試的,你說這也是媒體人的瘋狂,對這份職業的執著。現在,一條大獨家就擺在我們前面,你怎麼卻不肯邁出這一步了?」
「喝酒啊,沒听到我爸前面在數落我這個女兒,沒有時間好好陪他喝小酒麼?」我沒好氣地嗆聲,伸手從他右手邊搶過酒瓶子,倒滿,又是一杯地喝了下去。
「你這丫頭,怎麼還傻愣在那里?趕緊的過來!你啊,平時工作忙,也很少時間陪老爸我喝點小酒。嗨,多虧小周對我還掛念著,你瞧瞧人家,人家大企業的老板,該多忙啊,這不,還是隔三差五的上來。」老莫一邊嘮叨,一邊給我倒了一杯老白干,朝我招手。
「周寒?」李雲翔玩味地重復了這兩個字,眼楮里閃過一道急不可見的光芒,待我抬頭想解釋什麼的時候,看見的依舊還是一雙溫柔的眼眸。「就是台里傳說中你的男的朋友?」
李雲翔沒有反對,而是笑笑地開車離開,這個男人和當初他承諾的一樣,給了我足夠大的空間和自由,沒有勉強,而是很隨性的在一起。其實我是最不喜歡束縛的,相反這樣的戀愛方式,或者男女之間的相處模式一直以來都是我想要的,志同道合,互相尊重,不勉強,不自私搶佔對方的私人空間。
周寒的臉上青了一陣紅了一陣之後,還是伸手將我的腦袋安置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說「我最近忙,公司的事情本來就多,又打算並購一家小公司,資產評估的報告一大疊,我整天都在加班,哪有空搭理你?再說了,你不是和那姓李的小子在一起麼?怎麼,他沒有好好照顧好你?」
忽然之間,我很懷念從前每次遲到貓著身子溜到鄭方身邊,他用大白眼撇著我,然後故意嫌棄地告訴我不要拖他下水的時候,是那麼的美好。很可惜很多時候,盡管我們怎麼努力,也回不去了,至少,我和鄭方回不去了。所以……也許我的選擇並沒有錯,只有三年多感情的鄭方和我變成今天這幅模樣都足夠讓我心里難受的緊了,如果換做是周寒,我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熬過來。
「我知道這里的樓房天台是互通的。」小鄭忽然開了口,他是對著我說的,也是那一天天台談話後他對我的第一句話。「我之前來采集過素材,無意中知道的。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可以帶你們從上面越過去。」
無精打采的上樓,開*鎖,換鞋子扯著嗓門喊了一句「爸,我回來了。」後打算洗個澡就什麼都不想的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可從飯廳傳來談笑聲,讓我好奇起來。
大劉在電話那段輕輕哼了一聲,然後撂下一句話「十分鐘要是還沒看見你的話,後果自負」的話,就掛掉了電話。
「誰說我要買醉了?」我聲音大了幾分,「怎麼許你來陪老莫喝酒,就不許我這個女兒也這麼的獻獻殷勤?」zVXC。
可我忘了問我自己,我莫小西到底想從周寒那里得到什麼樣的反應?是憤怒,還是笑著說祝福?或者,我根本什麼都不想要,只是為了賭氣,為了證明當他擁著別的女人的時候,我也有了可以倚靠的臂膀而已,僅此而已。
李雲翔牽著我的手有些松開,而後他似乎沉默了許久後,笑著道「你說的對,是我太勉強了。」
「如果你不想,我們也可以和別人一樣在這里等,直到家屬願意出來接受采訪為止。」鄭方突然說,他顯然看出了我的決定,這個男人在工作上總是懂我的。
只見大劉眼神朝李雲翔身上轉了轉,而後聲音稍顯溫柔地說道「雲翔,你趁這個機會多和小西學習。你自從進台里到現在表現都不錯,要繼續努力,這樣才不辜負我當初對你寄予的厚望。」
「怎麼?周末已經有安排了?」
「嗯……」我輕聲應了一句,然後想起他還得趕去醫院照顧父親後,微微心疼地說道「等下記得把晚飯吃了再去,要懂得照顧自己的身體。你現在是你父親最重要的支持,你可不能再他醒過來之前倒下。」
許久之後,在我們彼此的眼神漸漸從賭氣到有了些微變味的時候,他飛快地移開了眼神,而我亦同一時間地低下了頭,除了跳的有些紛亂的心之外,一切好似什麼都發生過。
「借口!全是借口!」我將全部的力氣都放在他的肩頭,嘴里囔囔道「你周大少爺什麼時候不忙了?你當我是三歲的孩子,還是你外面那些女人,會輕易相信你說的話?就算加班,難道連掛一通電話,發一條短信的時間都沒有?!周寒,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有了楊雪之後,就不要我了……」
「我知道了,我們今天會去小伙子家里走走,順便去法院了解情況。」我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下來。
「你……」他挫敗地嘆下一口氣來,轉身過來,眼神依舊的寵溺。我想,這個世界上能用寵溺眼神看著我的男人只有兩個人,一個老莫同志,一個卻是他周寒了。「好了,別再喝了,照你這麼個喝法,等下就要倒下去起不來了。你就這麼點酒量,還以為能多逞強去?這可是五十多度的白酒,不是平日里我縱著你喝的葡萄酒。」
我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在意識到他現在和我還存在空間上的極大距離後,才施施然地笑道「主編,這一期您也甭給我安排其他什麼采訪任務了,要我說啊,這個城市擁堵問題是該好好曝光曝光,讓有關部門好好重視下了。」
「莫小西,你要是想買醉沒必要在家里,擱我和莫爸跟前。」周寒咬牙,帶著幾分惱怒地說道。這個女人是老天派來故意折磨他的,一定是。
「嗯……回來了。」我甚配合地應了一句之後,尷尬地站在那里,踟躕著要不要走過去坐下,還是謊稱自己累了,回房間躲著去。
「哎哎,我說你這丫頭,和人家周寒吃什麼干醋?喝酒哪有你這種喝法的!」老莫一邊嘮叨,一邊起身說要去給我拿一盒牛女乃墊墊胃。
「小西回來了?快來,小周難得空了上來陪我這個老頭子喝小酒。」老莫一臉高興地舉著酒杯,而他正對面坐著的,正是我前面還在念叨著的周寒。
而我已經快要忘記了,當初為什麼拼死拼活的想要讓自己變得越發強大起來,除了讓老莫同志可以早點卸下肩上的重擔外,還為了向一直覺得我會在這電視台里站不住腳的周寒證明,我莫小西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我想要做到,不論時間長短,我終可以的。可現在……我的心本來的動容和高興一下被沖散,余下的只有淡淡的遺憾。
大劉見我來了,點了點頭,眼神一厲示意我趕緊入座,自己卻忽然轉移了話題,將目光掃射向了我和李雲翔身上。他說「你們上回的采訪這期繼續做,有消息說那位見義勇為的家屬將被救人告上了法院,理由是自家兒子搭上了性命救人卻連一句基本的謝謝都沒有得到。」
「抱歉,讓你們辛苦一天,結果一無所獲。」我帶著幾分歉意地說道。鄭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後,說了一聲「沒關系。」後,揚長離去。
「謝謝您讓我選擇了自己想要跟的人,讓我遇見了莫小西。」李雲翔說,語氣清淡,但握著我的手卻收緊了幾分。我心底泛起淡淡的動容,說起來,在電視台五年,頭一回帶實習記者,卻難得得到了眾人的肯定,無疑是對我的記者生涯最大的鼓勵。
「哦?」他微笑挑眉,伸手刮了一記我的鼻梁,故意帶著幾分醋味的問道「那請問為何當我遇見莫小西小姐的時候,你還是單身貴族呢?」
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是消氣了來找我,或者我氣的根本就是他這麼多天居然連一通電話也沒有,就連我發短信告訴他,「我開始談戀愛了,我和李雲翔在一起了」的時候,他也沒有只言片語。
鄭方停在原地,和已經快步走出兩步的李雲翔一起看向了我。我低頭,仍在猶豫,在掙扎。
當我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才發現大劉這一次破天荒的沒有等我,已經開了起會來。李雲翔和鄭方坐在了他左手邊的位置,中間空了一個座位,顯然是為我留的。我在心底暗暗的嘆息,這年頭就連位置都如此的坑爹,還真是叫我左右為難。
周寒說,莫小西,你下一次挑男人能不能有點眼光,不要再傻傻的讓自己受傷了。
我走過去,坐在了周寒的身邊,接過酒杯仰頭就喝了下去。這一舉動讓現場的兩個男人都唬住了,周寒依舊沒有說話,可他的眼神凌厲地盯著我。
「雲翔,你說的我都懂,我當初告訴你的也沒有錯。」我說,握緊了拳頭,抬頭看向了他「可是,拋開我們是記者這個身份,你不覺得在這個時候,我們更應該給那些剛剛失去親人的他們更多哀思的空間,而不是去嘩眾取寵的打擾他們的生活。他們現在想要的肯定不是這些……」
「哦?最要感謝的是莫小西那丫頭,你這謝我又是為了什麼?」大劉難得在會上有興致地調侃,他的眼神犀利,明顯早就從最近我和李雲翔的互動中看出了什麼端倪。
李雲翔的妥協,鄭方的配合,讓那一天的采訪變得枯燥無味,我們三個人跟其他電視台報紙的媒體一起等在了小伙子的家樓下,一直到天*變黑,家屬也沒有出來面對我們的鏡頭。
現在,那個我希望他一直看著我走向成功的男人目光不再只有我了,這一切,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周寒此刻也回頭看向了我,他的眼神平淡,瞧不出是不是還在生氣,不過嘴角倒是微微勾了起來。他雲淡風輕地說道「回來了?」
這樁新聞其實我今天早上已經從交通廣播里听到了,心里也無限感慨。這年頭做好事的人少,偏偏我們在一個勁的指責,說什麼良心泯滅,道德流逝,卻忽略了最根本的東西。人但凡要願意付出,也是希望得到相對等同的回報的。就拿這次見義勇為的小伙子來說,他付出了最寶貴的生命,到頭來卻換不來一聲誠摯的謝謝,換做是我,也會做出和那家屬一樣的決定的。
唯一可惜的是,鄭方那個死心眼的小伙,愣是一頭撞在了南牆上,清醒後仍沒有選擇放手罷了。理有子李。
***繁華夢燼***
哈,今天很多老朋友出現,謝謝你們從浮歡一路陪著小夢走到現在,愛你們!另外,唔,李雲翔其實真的沒打算塑造成反面角色的,這章應該可以看出俺的打算了,有時候,盡管夢想一樣,可是性格和理念不同仍然還是有距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