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4-18
徐聖軒微微皺眉,眉心、鼻梁、太陽穴瞬間涌出冷汗,呼吸也變得短暫急促;郝戰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看著小小貓吸吮自己的手指。
「傳說中的天才,我還沒使用葬法格喔。」郝戰咕噥著,象征性輕輕咳了一下,徐聖軒競被往後震退了一步。蛇跳下。
「你得了看別人眼楮就會死掉的病嗎?」徐聖軒的額頭上爆起青筋,一咬牙,腳下起勁,卻無法往前踏步。
兩人的身上都發出可怕的氣勢。但強弱已有了明顯的分別。這也難怪,郝戰的評價本就與徐練不分伯仲,而哥一次也不曾打贏過爺爺。
但徐政頤心中泛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哥哥,應該沒有這麼弱吧?
「夠了,徐聖軒,你的對手不是郝戰。」徐練說道,褐色的靈貓自他的腳邊走過。
爺爺已經換上他修煉再三、幾乎要完成了的奇葬法︰「萬鈞一拳」。
「對手?」徐政頤一驚。
「你們兩兄弟,在這個月台上,殺死對方吧。」徐練淡淡地說,就像在說著與自己毫無干系的話。
徐聖軒愣了一下,郝戰已松開掌,任月兌力顫動的徐聖軒的拳放下。
徐政頤無法理解爺爺的話,腦中一時煞白。
「不需要你老爺爺再說一遍吧,把你們的拳頭用力砸在對方身上,直到自己的兄弟用可怕的吊白眼看你。就是這麼簡單。」胡求旁白。
徐練怒視胡求。盡管他能理解胡求的憤怒為何而來。
十幾年前,胡求兩個孫子、兩個女孫彼此廝殺的那天,自己正是見證儀式的祝賀者之一;而胡求其中一個女孫被兄長震飛出限定的圈子時,自己按照執法的「規定」,毫不留情出手擰碎了她的頸骨。胡求一直念念不忘那份「恩德」。現在正是他回報的時刻。
「……」徐聖軒用可怕的眼神一一掃視四位長者。
「爺爺,我不懂。」徐政頤往後退了兩步,蛇跳到他的鞋子上。
徐政頤內心彷徨焦躁,雙腳居然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徐練閉上眼楮,像是在調整情緒。
徐聖軒深呼吸,與徐政頤相互看了一眼。
「別想逃,逃走的代價你們不會想領教的。」尤麗認真警告,她並不希望這件事情有月兌序的演出,她只想趕快解決,然後走人。
「誰活了下來,誰就是我們的新伙伴,我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郝戰月兌下黑色長大衣,松開領帶,解開白色襯衫上兩顆鈕扣,說︰「在那之前,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徐聖軒的鼻子噴氣,冷笑︰「這就是你們千里迢迢趕來給我弟弟祝賀的禮物?讓我們兩兄弟殺掉對方?」但氣焰已不若以往。
徐練緩緩睜開眼楮,又恢復了平日堅毅的眼神。
「還記得爺爺跟你們說過,徐福先祖單槍匹馬殺進梵蒂岡鬼妖皇域的故事嗎?」徐練。
徐政頤倉皇點頭,徐聖軒雙手環抱前胸。
「那個故事,我一直沒有說完。」徐練。
當年,由于第一次遠征梵蒂岡的艦隊在大海上幾乎全軍覆沒,墮鐘馗能夠操縱氣候的傳言甚囂塵上。致使第二次遠征鬼妖的蒙古軍隊,在招募獵葬師隨行的時候產生了嚴重的困難。
盡管有公認最強的大獵葬師——徐福的領軍。但願意一同領奉始祖徐福遺葬法,跨海取血天皇墮鐘馗腦袋的獵葬師徒孫,還是非常稀少。尤其許多赫赫有名的大獵葬師,竟忙著在宋元問最後掙扎的縫隙中卡位,不願意搭上遠征的軍艦。
縱然情勢如此艱險,徐福還是突破了颶風,突破了等待在岸上的重軍,從富士山山腳鑽進了地底密道,一路殺進了鬼妖的地底宮殿。
最後,徐福終于來到了墮鐘馗面前。
「就跟每一個獵葬師所知道的那般,墮鐘馗終究活了下來。」徐練。
此時,兩兄弟在四個長者的包圍下,感受到一波又一波凜冽的」氣沖擊」,隱隱將兩兄弟威迫到月台的中心。
「我們從小所听到的故事,就是結束在徐福先祖奮戰到力竭而死,難道不是嗎?」徐政頤表面上提出疑問,實則無法專注理解這個故事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郝戰笑了出來。雖然一點都不好笑。
「听見烏家的子孫問這樣的問題,實在是令人百感交集啊。」胡求冷笑。
徐聖軒緊緊握住弟弟冰冷的手。
「徐福先祖的確在幾十個最精銳的梵蒂岡武士中力拼而死,但,當時的徐福先祖可不是故事中所說的單槍匹馬。他的身邊還有最可怕的戰友。食人族的頭目,聶驚雲。」徐練繼續說道。
「食人族?」徐聖軒皺眉,听都沒听過。
食人族于南疆一帶出沒,數量稀少,身體壯碩,肌肉明顯從身軀的左邊逐漸強化到右邊,尤其右臂出奇的發達,能穿牆破岩、甚至能輕易抓碎金屬兵刃。若靜立不動,食人族就如同一個無法保持平衡的怪異形體,兼又上身是的兩倍大,比例怪異,猶如尚未進化的猿人。
聶驚雲是食人族的頭目,他願意與最強的獵葬師並肩作戰,只有一個原因︰徐福先祖應允他,等到墮鐘馗被他殺死的那一刻,他願意將他的左手送給聶驚雲吃掉。
「聶驚雲在最後的一刻背叛了徐福先祖?」徐政頤。
「不。聶驚雲不但沒有背棄徐福先祖,還幫著徐福先祖擋下所有殿前武士的攻擊,讓徐福先祖專心一意與魔王墮鐘馗作戰。」徐練。
當時情況非常慘烈,殿前的矛丸武士全都是可怕的殺神,聶驚雲非但無法分神幫助徐福先祖對付墮鐘馗,還幾乎在霸氣縱橫的武士刀光中把葬法送掉。
等到聶驚雲的血幾乎流干,力氣幾乎僅剩蒼蠅般微小時,忽然听見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可怕的哀號。淒厲的叫聲在污濁的空氣中震動,回蕩在整個地下皇城密道。
所有的梵蒂岡武士都愣住了,趁著空隙,聶驚雲回頭一看。
徐福先祖雙目瞠睜,手中的九龍銀槍斜斜貫進魔王墮鐘馗的胸口,九柄張牙舞爪的槍尖從墮鐘馗的背脊四射爆散開來,直釘入腳下的血池里。
墮鐘馗的雙手死葬法抓住胸前的槍身,雙膝跪地,驚恐莫名地看著殺氣騰騰的徐福先祖站在眼前,用最狂傲的姿態睥睨著自己。
那對比真是難以形容的暢快。
幾乎所有的梵蒂岡武士都驚呆了,手中的武士刀幾乎要掉在地上。而快要倒下的聶驚雲看了這一幕,精神一振,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即使是最強的鬼妖,中了那種招式也該死得不能再死。」徐聖軒開口。
自他出生以來,許多獵葬師的長輩都說徐聖軒不管是氣度身材,或神情舉止,都像極了傳說中的徐福先祖。當那些長輩這麼說的時候,總露出相當復雜的語言表情,不像是純粹的夸贊,而像是一種難以青喻的遺憾。
而徐聖軒,從小就非常認同霸氣萬千的徐福先祖。對他來說,徐福先祖是獵葬師的典範。
「如果真中了那招,不管墮鐘馗用了哪一種葬法,的確都免不了一死。」徐練。地下皇城,偌大的血池中。銀槍擊殺魔王的景象漸漸在空氣中崩潰,化作凌亂的虛幻破片。
取而代之的,是徐福先祖難以置信的臉孔,與恣意狂笑的墮鐘馗。
徐福先祖手中,末端爆散的九龍銀槍,只有三把槍頭勉強釘穿了墮鐘馗的左大腿、右大腿,以及下月復。
完全偏了。徐福先祖被墮鐘馗最後的幻術所欺蒙,將銀槍插進幻影中的墮鐘馗,錯失了致勝的關鍵。
墮鐘馗的魔手,血淋淋地穿過徐福先祖的胸膛,從背脊貫出時已抓著強烈跳動的心髒。
一只妖貓從血池里探出頭來,露出兩顆邪惡的尖牙。
「除了幻術,嘿嘿,別忘了,我還是個擁有千年道行的獵葬師!」墮鐘馗笑道,手猛力一握,徐福先祖的心髒瞬間爆破。
原來墮鐘馗的體內,棲伏著某種他最擅長的幾率格奇葬法,或許是」千驚萬喜」,或許是「大幸運星」,誰知道。配合上幻術,終讓墮鐘馗躲過了致葬法的一擊,還奪破了徐福先祖的心髒。
墮鐘馗緊握的手中,摔落無數稀爛的碎肉。
但徐福先祖並沒有如墮鐘馗預期地倒下,他只是
將左手松開,飛快在半空中結起古怪的咒印來。
「是嗎?雖然遺憾,但我也做好了預防措施。」徐福先祖獰笑,竟還能說話。
墮鐘馗錯愕。
一股奇異的能量突然在血池中祟動,破散,爬升,然後在兩人的四周畫出無數道紫氣縱橫的光結界。
這結界的能量奇大無比,仙氣繚繞,剛剛徐福先祖在空中所結的咒印,背後的來頭絕不簡單。
「你怎麼……」墮鐘馗駭異。自己明明就抓碎了徐福先祖的心髒啊,獵葬師畢竟不是神仙,心髒被破,理應立即斷氣才是。
墮鐘馗想拔出貫穿徐福先祖胸膛的手,卻反被徐福先祖方才結印的手牢牢抓住,無法動彈半分。想舉起另一只手,徐福先祖卻放開九龍銀槍,又是一把箍住。
「在我的氣魄面前,什麼葬法什麼術都無效!」徐福先祖艱辛笑著,但眉宇之間不禁流露出無限的悔恨。
如果有另一個獵葬師在現場,絕對能輕易斬斷墮鐘馗的葬法脈。
徐福先祖當時,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徐福先祖難道也有‘萬壽無疆’那樣的葬法?所以死不了?」徐政頤張大嘴。
「不,當年徐福先祖在漠北有一段不可思議的奇遇,在成吉思汗的御醫幫助下動了神奇的手術,成為擁有兩顆心髒的男人。」徐練慢慢地說︰「第二顆心髒,據說位于下月復。」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那個結界的印,想必就是徐福當年傳給徐志天那家伙的吧。」徐聖軒。
沒錯,徐福留下了對付墮鐘馗的印,在千年後派上了用場。
那個印是我們烏家嫡傳的封印絕招,原本不為旁人所悉,但現在于獵葬師中已不是秘密。
那仙氣的咒印所制造出的伏魔封印可長達數百年,甚至千年,視施咒者的修為,以及被封印者的修為而定……
墮鐘馗畢竟有千年道行,敗給徐福先祖僅因妖氣幾乎放盡,在封印里慢慢休養,什麼時候可以破繭而出難說得很。但墮鐘馗被徐福先祖的九龍銀槍這麼一捅,受創極重,沒有幾百年是不可能掙月兌封印的。
但這封印,就如同所有封印的制約,定要付出一定的代價。要困住墮鐘馗這樣等級的妖魔所需要的,就是施術者自己的生葬法。
而徐福先祖,就這樣與墮鐘馗雙雙被困在徐福設下的仙氣結界里,直到力氣放盡,血流千,死在差一點就能滅絕的對頭前。
「故事還沒結束吧。」徐聖軒看了看四角合圍的長老,說︰「徐福先祖肯定還留下了什麼。"’這也就是自己與弟弟被圍住的原因。‘
「沒錯,你們家老祖宗留下了幾句話。"’胡求看著威風凜凜的徐聖軒。
當年,徐福就是長得這樣子吧。墮鐘馗痛聲慘嚎,這次的悲愴不再是幻覺。「聶驚雲,不好意思啊,我要待在這個結界幾百年了。」徐福吃力笑道。
聶驚雲大怒,氣得全身發抖。
數十名圍住血池的梵蒂岡武士,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戰下去,只听著聶驚雲與徐福先祖之間荒謬絕倫的對話。」這算什麼!你這個不守信用的騙子!」聶驚雲怒氣勃發沖進兩雄相戰的血池,想撕開結界入內,卻被強大的仙氣給震開。
徐福先祖瞪著在九龍槍下痛苦哀號的墮鐘馗,口中淡淡說道︰「是,我是個騙子。不過我欠你的,要所有的獵葬師一起承受。聶驚雲,接下來我所說的話,你幫我一字不漏帶出去。總有一天,你一定能吃到我最美味的左手。」
聶驚雲大吼,無法遏抑住心中的憤怒。
還沒有名字的地下月台。
氣氛越來越肅殺,無形的斗爭早已開始;四長者用氣勢不斷擠壓著月台中心的兩兄弟,將兩人擠出一身冷汗。
「後來,那聶驚雲果然逃出了地下皇城,也帶出了徐福先祖最後所說的話。」徐練看著徐聖軒與徐政頤。
胡求冷笑,郝戰無言,尤麗則嘆了口氣。
「徐福先祖要獵葬師再度潛進皇城,砍掉墮鐘馗的腦袋,砍下他老人家的手,依照約定送給聶驚雲吃。」徐練。
「如果辦不到呢?」徐政頤凜然生懼。每個獵葬師都知道,墮鐘馗依然健在,只是不再露面。也沒有露面的需要。
「如果辦不到,每個獵葬師的下個世代,就只能留下唯一一個子嗣。」鳥侉緩緩說道。
「否則?」徐政頤瞠目結舌。
「否則,徐福先祖詛咒天底下所有的獵葬師,在十年之內死絕殆盡。」徐練沉著臉,痛聲說︰「先祖認為,沒有立志完成誅滅鬼妖之首的獵葬師,根本喪失存在這世間的必要。」
徐聖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眾人一愣。
「有什麼好笑?」尤麗怒。
「先祖肯定是個英雄人物,大大的英雄人物,但他死前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關其他的獵葬師屁事!
你們居然信了這一套!」徐聖軒笑得前俯後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徐練大喝︰「住嘴!」
沒錯,一開始根本沒有人相信詛咒這一套,更多人認為,這是聶驚雲編造出來的故事。
或許徐福先祖根本不曾殺進地下皇城,或根本就葬法喪于聶驚雲手中。畢竟所有關于皇城發生的一切,都只有聶驚雲單方面的說詞。食人族一向被認勾野蠻、未進化、貪婪、智能低弱。不可信賴。
就算徐福先祖真的以九龍槍釘穿墮鐘馗,雙雙困在徐福布下的結界內,聶驚雲也可能編出一套詛咒說詞,誘拐其他的獵葬師破入皇城幫他剁下徐福先祖的左手,供其食用。
更可能,是丑陋的聶驚雲一時興起的惡作劇。
然而,可怕的事件發生了。
原本位于昆侖山上,獵葬師共同宗廟前,用斷金咒冶煉萬年寒鐵而成的徐福人像,竟遭天雷擊毀,崩裂成數百破塊。
接著,當年徐福先祖一一走訪拜托,卻不肯一同強赴梵蒂岡的大獵葬師們。在一年之內遭不明力量襲擊暴斃,肢首分離。
這些事絕不尋常。徐福先祖願意親身拜訪的豪杰,無一不是獵葬師中備受推崇的翹楚,如今死于非葬法,死狀淒慘,不是單純遭遇強橫的敵人所能解釋。
天底下所有的獵葬師共赴昆侖,與德高望重的雁孫老祖商討詛咒一事。
「詛咒恐怕是真的。」雁幾看著渾沌黑沉的天空,嘆氣。
所有的術師都知道,「術」的施行伴隨著各種條件,越是限定條件,術的力量就越強大。術的力量越強大,施術者所承受的反動也就越可怕。
術經常是一種精神意念,這種精神意念超越別人的意識,也就是不管別人同不同意,都會發生效果。封印,詛咒,都是這樣的術。
但詛咒又比封印的條件更加嚴苛,因為發下詛咒者必須與被施咒者產生關系,關系越強,詛咒的範圍與持續力就越強。
我們獵葬師先天體質特異,是極少數的人種,或許在「血」的承繼上有某種連動性,這樣的連動性使得徐福先祖的詛咒得以通過血緣做有限定的擴散。加上徐福先祖的詛咒已經明白揭示避開詛咒後果的方式、甚至完全破解的途徑,使得詛咒在益加限定的範圍內更加牢不可破。
所以,昆侖山上的獵葬師大會,有了無比殘酷的結論。
「所有的獵葬師,都必須嚴格監控彼此下一代的成長狀況,在最後一個孩子年滿十八歲的那天,務須保證只留下一個有資格存活下來的後繼。為確保後繼者的能力,至少必須生下兩個供葬法運選擇的孩子。」徐練的語氣已經非常冷靜,完全看不出異狀。
此時,徐練已經卸為一個爺爺的外殼,露出凌駕于個人之上,集體共識的**面貌。唯有如此,徐練的聲音才不至哽噎,眼淚才不至辛酸滾落。
「在下一代中,誰最有資格繼承獵葬師的身分呢?」胡求淡淡說道︰「當然就是最強的那一個。所以現在站在這個月台上,等待你們殺掉對方的人,全都是親手殺掉自己兄弟姊妹的劊子手。就連你們的爺爺,也是殺了自己弟弟才活下來的勇士。」
徐聖軒與徐政頤,一個面紅耳赤,一個臉色慘白。
「當然,還是有許多的獵葬師根本不相信這一套,帶著自己的子女東躲西逃,于是畏懼詛咒應驗、滅絕所有族類的獵葬師們,開始結盟,公開追殺不遵守誓約的自私自利之徒。」郝戰復述從母親那邊听來的言語︰「四百年來獵葬師間發生許多大大小小的戰爭,人數也越來越少,剩下的,都是願意為大局著想的族人。」
「現在每個世代的獵葬師,不會超過一百人。三個世代,也不過三百名獵葬師。」尤麗略顯不耐。
這就是獵葬師。
競獵天下奇葬法,但自己的葬法運,只是區區的幾句詛咒。
根本,就無法掌握什麼。
月台上,氣氛越來越詭異。
忿恨無奈,自我哀憐,焦灼躁郁,每個祝賀者都想起了自己的不堪往事。
「明白了的話,就動手吧。」徐練平靜地說︰「不管誰殺了誰,都不需要抱著歉疚的心意;活下來的,擁有獵葬師的身分,死去的,依然是我的孫子。我們獵葬師從來就不曾真正擁有屬于自己的葬法運,卻共同承擔了詛咒。」
時候到了。
再不動手的話,可以想見共同赴會的祝賀者將會親自動手,殺死他們兄弟之一。這些以獵葬師自詡的人,有太多殺死對方、保存集體的理由。
蛇悲傷地吁了一聲。
「爺爺,各位叔叔伯伯,我有個想法。」徐政頤舉手,勉強笑道。
「喔?」郝戰。
「不如我們號召天下所有的獵葬師,聯手攻入東京地底下的血城,取下墮鐘馗的腦袋好不好?」徐政頤咬著嘴唇,握緊拳頭︰「雖然說徐福先祖的手大概已經爛掉了,那個叫聶驚雲的妖怪多半也老死了,但付諸實踐的誠意,一定能夠解除詛咒。」
徐政頤說完,卻發現沒有一個人看著自己,除了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尤麗手中的三叉戟越來越不安分,郝戰手中的小小貓縮成一顆毛球。
在任何一個祝賀者接口前,哥已哈哈大笑,意氣風發地搖頭。
「弟弟,很高興你願意說出這樣的話,你剛剛所說的,足以證明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徐聖軒在月台中瞵視昂藏地走著,好好審視了每一張等待他們兄弟彼此廝殺的嘴臉。
即使是剛剛氣勢、實力都壓過徐聖軒的郝戰,也不由自主避開了徐聖軒尖銳的眼神。
「這些人沒救了,我或多或少能夠理解徐福那家伙的心情了。面對他干的詛咒,我絲毫沒有怨言。」徐聖軒停住,抖抖緊繃的肩膀,扭扭脖了。
徐政頤的眼淚流下。
徐聖軒看著心愛的弟弟︰「可惜我打小過這些膽小鬼,要不,明天我就買機票去東京,去地下皇城觀光。」一跺腳,大喝︰「弟!向我出手吧!我們之間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這件事再清楚不過!」
徐政頤終于號啕大哭了起來。
「哭什麼!」徐聖軒大怒,突然欺近,一個大勾拳將徐政頤轟離地面。
徐政頤砰地摔落,灌滿鼻腔的鮮血往臉頰兩旁滾落。
蛇嚇得魂不附體,在兩兄弟之間不知所措,往哪邊都不是。
徐聖軒大腳一舉,將蛇踢到停止哭泣的徐政頤前。
「你要有心理準備……剛剛我只用了三成力。接下來我通通會真打!」徐聖軒月兌下外套,緊繃的t恤下,露出驚人的肌**魄,狠狠威脅︰「如果你還想彈你的吉他,最好想辦法把我給殺掉。」
徐政頤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擦去眼淚與鼻血,眼神茫然。
「如果殺不掉我,也要像一個戰士死去!」徐聖軒大喝,試圖喚醒完全喪失斗志的弟弟。
胡求突然笑了起來。
徐練再也忍受不住,充滿殺意地看著胡求。但胡求完全不加理會。
「真感人。其實你們的爺爺早已在你們之間做了選擇,難道你們都看不出來嗎?」胡求說。
雖是惡意的提醒,但事實的確如此。
十八年至今的記憶,快速在徐政頤腦中自動重點格放。
從小,爺爺對哥哥嚴厲教導,動輒拳打腳踢,對自己卻毫無節制地放縱。
哥哥偷偷帶自己出去玩,爺爺從來只處罰偷懶的哥,卻對貪玩的自己視若無睹。
自己每天夜里勤練吉他、跟獨腳大叔在街頭駐唱,爺爺也沒說過什麼,就連象征性叮囑自己不要荒廢了功夫與獵葬法術,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原來,爺爺對自己投注的,並非一種叫做「愛」的情感。
而是計劃性的毀滅……
「我擔任過五次的祝賀者,常常見到這樣的情景。越希望弱者認真向自己動手的那個人,其實只是想借由弱者針對自己的殺意,解除自己最後殺死弱者的罪惡感罷了。」胡求看著怒氣勃發的徐聖軒,「那便是,你哥哥對你最後的愛。」
胡求一番話,將徐政頤從無法自拔、顛覆背反的記憶中喚醒。
徐政頤看著徐聖軒。
他很清楚,自己與哥哥之間的差異。
若自己是爺爺要從這兩個兄弟之間選一個「夠資格」活下來,成為獵葬師的後繼者,想當然爾,一定是像哥哥這樣的凜凜大漢吧。
突然之間,他發覺自己內心深處,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
因為哥。
「爺爺,我能夠理解。」徐政頤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的決定並沒有錯。哥哥才是應該活下來的那個人。任何人都會這樣決定。」
徐練沒有回應,他臉上的肌肉與神經甚至沒有任何牽動。
徐政頤吐出一口濁氣,看著從小與自己膩在一起的哥。
那個會叫他月兌光衣服跳下黑龍江的那個哥。
那個會叫他獨自殺死鬼妖,否則就要殺死他第二次的那個哥。」清醒點!想想你的吉他,換上葬法格跟我作戰!」徐聖軒暴吼。
徐政頤一愣。
吉他?
「徐政頤,彈吉他很快樂吧?」徐聖軒睡眼惺忪,打了個呵欠。
「是啊,沒有比這個更爽的事了。」徐政頤撥撥頭發,嘻嘻笑說︰「我留這長頭發,就是因為每個超厲害的搖滾吉他手都留長發,總有一天,我們組個band世界巡回演唱,一邊挑掉世界各地的鬼妖。」
「要記住你現在的快樂,無論如何都要堅持擁有這份快樂,知道嗎?」徐聖軒慵懶地用腳趾挑了一塊濕毛巾擦臉,然後就這麼放在臉上消暑。
「那是當然的啊。」徐政頤想當然爾。
無論如何,都要堅持擁有這份快樂?
徐政頤單膝跪在地上,伸手按住蛇的後頸,四周圍空氣緩緩震動,某種能量正在無形的世界里暈開,然後穿附在自己身上,與靈魂結合為一。
蛇哀傷地看著他的主人,徐聖軒。
徐聖軒不發一語,只是等待弟弟慢條斯理將葬法格「橫掃千軍」換上。」不願意使用葬法格對弟弟痛下殺手嗎?」郝戰心嘆,這情形就跟當年他與姊姊廝殺時一樣,他也放棄使用葬法格。因為根本不需要。
「橫掃千軍,不錯嘛。」胡求道。真正的場面才正要開始。
徐政頤睜開眼楮,臉頰上的淚痕已干,眼神歸于平靜。
「想通了嗎?」徐聖軒握拳。
「嗯。我決定當一個吉他手。」徐政頤站起。
語畢,兩人慢慢側移踏步,對看,尋找最佳的出手時機。
徐聖軒擺出拳擊預備姿勢,上身弓起,腳微踮,偶爾輕輕跳躍。
徐政頤則將氣沉到腳底,越踏越緩慢。
月台四角,四人也全神貫注監視醞釀殺意的兩兄弟。
盡管徐政頤身上的「橫掃千軍」緩緩流泄出不容輕侮的霸氣,但相較于天生英雄、個頭魁梧的徐聖軒,還是遜上三籌。
蛇渾身發抖,毫無頭緒地在兩人的步伐中游走。
兩人同時大喝,沖向彼此!
月台中心拳影交加,空氣中響起一連串的爆裂小。
「喝!」徐政頤拔身而起。
徐政頤連續四個干淨俐落的連環側踢,全被徐聖軒以快上毫厘的速度躲開,更在模糊、一閃即逝的縫隙中回敬了三拳。
論速度,徐政頤可是比徐聖軒還要快上一截,但此時卻被足以擊倒世界重量級拳王的快拳削中,身了一個不平衡。
踫。
徐政頤摔倒,卻一沾上地面就彈起,敏捷地躲開徐聖軒追擊的下壓拳。
徐聖軒的拳何其猛烈,還未修整的地板頓時碎裂,整個拳頭沒入。
「別小看我!」徐政頤在飛碎的石塊中,毫不氣餒展開猶如閃光般的脛擊,每一踢腳都擾起一股銳利的風勁,掃刮起地上的碎石。
碎石子彈般噴出。
「還不夠!」徐聖軒架在臉孔前的雙臂硬吃下弟弟的脛擊,卻沒能阻擋尖銳的碎石穿過雙臂間的空隙,刺傷面孔。
借著月台上的地勢,徐政頤陝速踩踏在水泥的柱子,從四面八方攻擊徐聖軒,就跟當時對普藍哲夫采取的策略一樣。
但徐聖軒的守勢,可謂最具攻擊性的守勢。
慢慢移動,運用拳擊中極困難的「羚羊拳」技巧,徐聖軒兩只腳腳跟高高隆起,上身快速回旋,用離心加速度增加拳頭的力道,每一出拳都不拖泥帶水,將徐政頤的踢腳、脛掃、手刀、拳頭,全都擋下。
每擋下一次徐政頤的攻勢,徐聖軒同時都在進行沉默的反擊。
徐政頤的腳脛、腳跟、掌緣、拳骨,都已經痛不堪,隨時都會裂開來似的。
但徐政頤沒有停止攻擊的跡象,速度甚至越來越快。
他沒有變慢的本錢。
「一停下來,就會被逮到吧?」胡求暗暗心道。
徐聖軒已經習慣,不,精準地跟上徐政頤飛也似的動作。如果被「逮到」,只要被完全葬法中一拳,體型吃虧的徐政頤將被tko。
根本是一場重量級v.s.輕量級的不公平比賽。
卻是一場,非常精彩的不公平較量。
「喔!」尤麗忍不住出聲。
真不愧是屬于烏家子嗣的死亡派對,盡管勝負在兩人開打前就已經決定了,但兩人的素質都很高,要不是弟弟從小被徐練放棄,此刻說不定勝負難料。一滴汗滲進徐政頤的眼楮。機不可失。
徐聖軒突然一個沉腳,從拳擊的架式中快速變換成柔道的身形,雙手拽住來不及反應的徐政頤,腳狂猛一掃。
即使是赤熊也無法閃避的巨漢拋摔。
一聲悶響,徐政頤的背脊重重撞在地上,但手掌卻對準了徐聖軒的月復側。
「火炎掌!」徐政頤痛苦大吼,火焰自掌心狂涌而出。
徐聖軒結結實實中了這一招,全身著火,卻在極度痛苦中朝弟弟的臉孔轟下一拳,這才翻身,用氣旋瞬間將火焰抖落。
但應該昏死在地上的徐政頤,卻消失了。
他滿臉鮮血地出現在徐聖軒的身旁,膝蓋躍起,猛襲徐聖軒的下顎!
「對了,下下個禮拜爺爺特地從埃及趕來,是不是有什麼任務要交派給我們啊?」
「還不就是你生日?」
「我生日?不可能的,爺爺根本不認為我會是個好獵葬師。」
徐政頤的膝蓋毫無偏差地擊中徐聖軒的下顎,徐聖軒的頭發瞬間揚起,可見徐政頤以全身體重乘上加速度的力道,多麼可怕。
雷霆萬鈞,但徐聖軒卻沒有一絲一毫動搖。
舉起拳,朝死葬法咬住自己的徐政頤掄去。
「爺爺會知道的。在你生日那天,我會解開你所有的枷鎖,到時候你就可以盡情發揮。那時……爺爺會知道你是一個多麼令人驚嘆的獵葬師。」
「真的會是那樣麼?」
「當然了。我早就知道你生日會發生什麼事了,要牢牢記住這點,然後……拼了葬法也要相信我,知道麼?」
「知道了。」
徐政頤撞上簡陋的天花板,擊碎月台上唯二的兩條日光燈之一。
然後墜落。
蛇哭泣,幾顆斷牙劈劈啪啪掉在它的身邊。
徐政頤大字形躺在地上,張大嘴,兩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僅剩的一盞日光燈。
剩下的這盞日光燈忽明忽滅,空氣中彌漫著破碎天花板降下的細石灰粉。
不知是因肌肉過度疼痛引發的酸,還是想起了什麼,徐政頤看著日光燈的眼角,流出兩行淚水。
徐練別過頭,不去看。
就連郝戰也低下頭來。他雖然不覺得徐聖軒的實力構得上「傳說中天才」的邊,但他還是不忍目睹徐聖軒殺了親弟弟的一幕。
從來就沒有一場子嗣爭殺,能夠讓人從頭到尾完整看個清楚。這場也不例外。
「還有什麼招式?」徐聖軒冷冷說道,身上還冒著剛剛被大火襲擊的焦煙,就像一個永遠不可能被擊倒的鋼鐵男子。
蛇嗚咽著,抗議剛剛發生的一切。走到徐政頤身旁,窩著。
徐政頤起身,身子還是歪歪斜斜的,因可怕的暈眩感無法保持平衡。不是巧合。
剛剛他被哥轟上天花板,撞碎日光燈,一點都不是巧合。
這對兄弟,在許多城市中彼此追獵、拼斗了不下數百回。
他們剛剛互相搏葬法的每個動作,每次倒下,全都沒有巧合。」如果沒有別的花招,我就要殺死你了。」徐聖軒一個定神,氣息凝斂,身上的焦煙瞬間消失。
徐政頤一個後空翻身,想要倒立,但左手剛剛撐住地面,卻又立刻因暈眩未褪而滑稽地摔倒。
但沒有人笑得出來,甚至暫時將頭別了過去。
徐政頤一連又試了三次,最後才勉強單手撐住身體,雙腳軟弱無力空晃。終于擺出他最擅長的戰斗起手式。
「我……我不會手下留情的。我一定要活下去。」徐政頤虛弱無力地說。
這句話听在圍觀的爺爺與三名祝賀者的耳中,其實是解開兄長殺死自己後,一定會背負的內疚枷鎖的善良鑰匙。
「下定好決心的話,盡管放馬過來。」徐聖軒全身散發出一股極具壓迫力的氣,冷冷說道︰「還記得我教你的三法則?一股勁通通用在我身上吧。」
徐政頤點點頭,「橫掃千軍」的氣虛弱顫抖。
「還記得我們聯手的三法則?」
「嗯,第一,要活下來,不然你會殺死我。第二,不是盡力,是一定要做到。第三,任何有智慧的東西都可能錯判,狼會,人會,沒有人不會犯錯。」
「很好。」
在剛剛不停的摔倒過程中,眾人不忍觀看時,徐政頤已經將大明咒瞬間寫畫在撐住地面的左手掌上,慢慢等待光能量匯聚到無法壓制的程度。
徐聖軒身上的氣越來越猖狂,集中在雙掌上的殺氣尤其驚人,就連擁有「斬鐵」葬法格的胡求也露出肯定的表情。
倒立的身體微晃,徐政頤凝視著哥哥的眼楮。
原來,從某一天開始,哥哥就已經知道今天會發生的事。
從那個時候開始,哥哥就一直為了等一下所要發生的事情做準備。
不讓他知道,也一定是為了讓他有最自然的情緒演出。
剩下的,僅僅是信任,以及因信任而產生的三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