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4-12
快艇在夜色里,無數探照燈下離去。
「這樣可以嗎……就讓他們這樣跑走?」司馬無研。
「把船打沉了,恐怕更不好抓吧,當務之急是用最快的速度減輕貨品的損傷。更何況……」無道沉吟。
既然來犯者能夠順利地人人戈德與雪兒手中逃月兌,追擊炮的威力也只是將船打沉,無法解決兩人。
而且,無道突然很想知道這兩人是什麼樣的角色,受誰的指使,來自何方。
「是啊,更何況……」司馬無研捂著嘴笑。
快艇上,徐政頤與蒙面女都不說話。
他們並不奇怪為什麼那些迫擊炮沒有朝快艇轟擊,只是象征性地派幾艘小艇在後頭跟著,幾個加速,就遠遠地將小艇甩月兌。
快艇在一處垃圾與油污漂浮的地方靠了岸,徐政頤與蒙面女下船後便匆匆分開,一左一右快跑。
徐政頤跑著跑著,穿過台場一處幽暗的公園,穿過兩條人煙稀少的街,然後松了一口氣似的,走進一處幾乎可稱廢棄的老公寓……
不知何時,徐政頤手里拿著罐冰徐龍茶,徐政頤一邊大口喝著、一邊走在公寓樓梯里,直走到五樓的天台上,哼起歌來。
徐政頤將喝光的徐龍茶鋁罐輕輕拋上半空,然後將空鋁罐當作毽子踢。
踢,踢,踢。
然後罐子被輕輕踢到天台的角落,咕隆咕隆地在地上滾著,最後踫到了矮牆才停止。
角落外,忽地翻出一個人,這一翻落正好壓癟了地上的鋁罐。
啪唧。
一雙賊眼瞪視著徐政頤。
徐政頤也打量著這一路跟蹤他的鬼妖。
雄性,個頭矮小,穿著隨處可見的牛仔褲與襯衫,模樣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但眼楮里的滄桑卻透露出很復雜的信息。
衣服還沒干的,獸。
一個從小就遭到感染的鬼妖,「受封」為梵蒂岡十二使徒之一,也已一百多年。
「僕麼時候買的飲料?」獸很介意。
他剛剛一路跟蹤徐政頤,卻沒發現徐政頤什麼時候買了馬龍茶。
徐政頤的手有這麼快?
「你剛剛一直躲在快艇底下吧?」徐政頤沒有正面回答,反問。
徐政頤月兌掉焦黑碎裂的上衣,露出一身恰到好處的精瘦。**的上身,仍印刻著他獨一無二的鎖葬法咒縛,赭紅色漢字畫記的鄧麗君「月亮代表我的心」歌詞。幾道今晚留下的傷痕發出誘惑鬼妖的氣味。
「那是什麼?座右銘嗎?」獸也是反問,肚子咕嚕咕嚕怪叫。
「差不多了。你也想要嗎?我幫你寫。」徐政頤笑笑,他總是這樣的。
不曉得這個獸有沒有像冬了那樣愚不可及的「破綻」,可以讓他一腳踢下樓,快速了結。
「好幾卜年前,我也曾在銀摩附近遇到一個像你一樣,把無聊的座右銘寫在身上的笨蛋。」獸說,扭扭脖子。
「喔?還記得他的名字嗎?」徐政頤好奇。
「已經吃進肚了里的東西,就別再提了。」獸搖搖頭。
徐政頤點點頭,同意。
于是擺開簡單的架式,將僅剩的氣力緊緊裹在肌肉里。
今晚他已將咒術的能量用罄,又沒有將小梁帶在身邊,只有用戰斗的基礎,體術,來決勝負了。
「你的程度在十二使徒里頭,算是前段班還是後段班吶?」徐政頤認真問。
「打贏了我,再告訴你答案吧。」獸皺著眉頭,半彎著腰,一副很惡心想吐的姿勢。
「好,如果你打贏了我,我也跟你說我的來歷。我想這肯定是你跟蹤我的理由。」徐政頤說,一跺腳,就沖向獸。
獸隱隱一驚,明明徐政頤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拳過來,卻好象有什麼背後的氣勢在支撐著他,讓獸覺得「可不能被這樣的拳打中」。
但獸可不是一般的角色,他的能力在十二使徒里可說是最駭人听聞的——
猛毒!
獸不閃不避,張大嘴,一大團發燙的酸液從食腔內暴射出,吐向徐政頤。
「臭死啦!」徐政頤以滑壘的姿勢斜斜傾倒,後翻躲開。
酸液在地上爆開,水泥地板頓時變成一灘爛泥巴似的糊狀物,四處飛濺。其中幾滴酸液還是不可避免地噴到徐政頤的身體,冒出與血水交融的黃色液泡。
「好痛。」
徐政頤躲開的瞬間,獸已妖異地高高躍在半空,對準徐政頤,往下又嘔吐出一大團被奇怪薄膜包覆住的酸液。
徐政頤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只好用最快的速度閃躲開。
酸液一踫到地,立刻像致葬法的化學藥彈爆炸,裹著融化的水泥亂濺一通。
徐政頤只得低下頭,縮起身子,免得眼楮給噴瞎。他身上已經有十幾處被燙出黃色液泡,發出難聞的焦煙。
獸落下,臉色極為難看。
「這只是前奏。」獸臉色蒼白,說︰「我的胃越來越餓,也越來越不舒服了。」模著不斷鼓起、縮小、鼓起又縮小的肚子。
但徐政頤的臉色更難看。
要是直接被那酸液炸踫到,又沒有立刻死掉、化為一團無腦的蛋白噴,那連皮帶骨溶解的過程一定非常痛苦。
徐政頤強打起精神,但失去咒術力量的他,其實毫無對策。
「你自己沒發現吧,你的身上有種叫做‘吞天噬地’的爛葬法,你會成為鬼妖不是偶然,這種吃東西不雅觀的能力也不是偶然。」徐政頤一邊說,一邊分析剛剛簡短交鋒的戰斗資料。
「好幾十年前,那個在身上鬼畫符的人也是這麼說,還說什麼他可以幫我解月兌……解月兌個屁。"’獸冷冷道,腳步竟有些不穩。
「他好吃嗎?」徐政頤亂問一通。
「如果好吃的話就好了。」獸的眼皮顫動,一抹感傷。
獸的體質其實並不好,從小體弱多病,還罹患醫書毫無記載的罕見疾病。
會自願成為鬼妖,不過是當時年輕的獸不甘心生葬法了無生趣,想藉由「新的體質」來擺月兌人類疾癇苦痛的解月兌。然而結果卻小如他的預期。
不死的生葬法只為他帶來無窮盡的病痛折磨。
獸天生就無法正常地進食。
若是像正常人般將食物咀嚼、吞咽、吃進肚子里,食物不僅無法消化,還會像**一樣撕扯獸那「有特殊需求的胃」,令獸痛得在地上打滾,直到奮力將食物嘔吐出來為止。
獸必須將胃液從嘴里干嘔出來,在外頭好整以暇消化食物後,才能將已被胃液中特殊的酸酵素分解的「異化蛋白質」撈吃進肚。但異化蛋白質吃起來索然無味,有時還混著衣服的絲縴維、塑化縴維、皮草縴維等怪味,讓獸極為痛恨。
但若幾天不吃東西,獸又會饑餓到想撞牆。想自殺,又沒勇氣。
「你吃東西沒什麼味道吧?姿勢又難看又沒禮貌,不如死一死。可是鬼妖都是怕死的膽小鬼,所以你才會死不了。」徐政頤笑笑,身上的「干軍萬馬」震動起血字咒縛。
獸大怒,一吼︰「那又怎樣!」
獸快速跳上,嘴張大。
徐政頤也跟著跳上。
獸一愣。
徐政頤笑笑。
徐政頤剛剛冷靜一想,從那膜的構造與獸跳上的動作來看,他已發現獸的「弱點」。
如果獸的酸液沒有用膜包覆,直接用噴射狀的無差別攻擊,破壞範圍更廣,對手豈這麼容易躲過?所以膜的存在,不是獸有意識的「武器化」,而是胃保護獸的生理機制。
那不知名成分的強酸液只容于胃里,如果要吐出體外,整個食道恐怕會先被溶解;所以膜是獸的胃因應他的特殊情況而產生的自然包覆。
而獸攻擊時習慣往上跳,更印證了這樣的猜測。高高跳上,等到溶解對手後再從容地回到地面,比較不會誤傷到自己。
獸見到徐政頤跟著跳上,雖愣住,卻立刻平行往徐政頤的方向嘔噴出酸液球。
「胃液總會有用完的時候吧?那時候還不宰了你。」徐政頤輕易往旁躲開,心想。
酸液球在遠處落下,將一個衛星小耳朵炸壞,鋼鐵塑材立刻歪曲變形。
兩人同時落下,又同時跳上。
獸不再徒勞無功地吐出酸液球,只是冷冷地看著一同躍起的徐政頤。
飄著怪味的夜風里,兩人在這城市的上空互相打量著對方。
「你這個人觀察力很強。」獸說。
「你這個鬼妖蠻會跳的。」徐政頤對自己的腳力很有自信,他很敬佩獸可以跳得跟自己一樣高。
兩人又落下,幾乎沒有休息,又同時上躍。
「你不是第一個發現所謂的‘我的弱點’,但卻是第一個在我兩次攻擊後,就找到這個所謂缺陷的人。」獸冷冷地說。
「所以你得節省點吐。」徐政頤說。
兩人落下,又跳上。
半空。
「不必。」獸突然張嘴,往一旁的徐政頤疾吐。
上百顆包覆膜的胃酸液球!
「干!」徐政頤慘叫。
徐政頤急中生智,凌空一轉,使身體變成與大地平行的一直線,將被攻擊的面積縮到最小。
胃酸液球碎天花雨般從徐政頤身旁飛過,啪啪啪啪,徐政頤鞋底被穿蝕,腳掌疼得幾乎要抽搐。
再落下時,徐政頤幾乎站小住。
「好了,我已經知道十二使徒的實力大約在哪里了。果然不愧是梵蒂岡螺旋門兵團里最厲害的角色,你一定是經過嚴酷的訓練才將缺陷翻轉過來吧。坦白的說,依我現在的狀態,不是隨便斷幾根肋骨就能打敗你的。」徐政頤快速打滾,以快應變,言語中頗為後悔。
要是小梁在這里就好了。
現在要獨力打敗獸,可得舍棄極為稀有的「橫掃千軍」。
「你言下之意,若是在別種狀態,就非常有自信能快速打敗我?」獸邊說邊嘔吐,神色頗不以為然。
這次吐射出的酸液彈卻不苦剛才多,可見一次發射出百多枚酸液彈還是需要醞釀的。
徐政頤干脆跳往下一棟樓逃開。
獸也跳躍著跟上,一鎖定徐政頤,便噴吐出散彈式的酸液彈。
兩人一追一逃,強健的腿力瞬間跨越了七、八棟樓的樓頂天台,無數水塔與天線被酸液融蝕,徐政頤身上亦傷疤點點,有些傷口還噴著血霧。
「再逃啊!」獸陰狠地說。
徐政頤身上的「橫掃千軍」狂震,似乎非常不滿徐政頤以逃竄作為唯一的策略。
「哼,還不出現。」徐政頤苦笑,腿一蹬,又回到原先第一棟樓樓頂。三十三分鐘前。梵蒂岡灣,載滿昏迷人類的貨櫃輪。近百螺旋門武士登船前一刻。「你這麼強,那幫我殺個鬼妖吧。」蒙面女眯起眼楮。
「好啊,殺了就告訴我你的名字吧,鬼妖朋友。」徐政頤咧開嘴笑。
「不行。」
「好吧。」徐政頤吐吐舌頭︰「反正你太高了,不是我喜歡的型。又是鬼妖,雖然說改過遷善,但怎麼說都無法在一起。」
蒙面女瞪著徐政頤,不知道他在胡說八道什麼。
「如果我們撐到十二使徒來再逃走,設法引他們其中之一跟蹤,憑我們兩人合力說不定可以殺死其中一個。」蒙面女眼神凝重。
「兩人合力?靠,我一個人就搞定了。」徐政頤不置可否。
「無論如何,要等他們落單。」蒙面女。
十五分鐘前,兩人到了快艇上,用簡單的唇語溝通。
「等一下分頭跑,如果船底下的混蛋跟蹤我,你就設法找到我。反過來那混蛋若是跟蹤你,你盡量撐住,我也會找到你。」
「嗯,趁對方以為能贏的時候,另一個沖出來把他干掉。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獸此時發現,徐政頤只是在附近的區域固定跳躍。
顯然是在思量什麼策略?
獸狂吐,冷笑︰「想吧,我比你多了一百年的智慧,還多了一百年的修行!要躲到我吐到沒胃液了,可沒這麼容易。過了一百年,什麼能力都可以訓練出來!」
的確如此。
徐政頤躲到水塔後,水塔卻瞬間爆破。
已經很久很久,在這個號稱沒有獵人的魔都,獸都沒有真正戰斗過,經過這一番跳躍追殺,獸逐漸找回他完全投入的戰斗感與嘔吐的節奏。
「幸好是十二使徒而不是一百零一豺,媽啊!哪來的怪物。」徐政頤苦笑,仗著優異的體術跟障蔽物,躲過一波又一波的酸液散彈。
但徐政頤身上所受的零零碎碎的傷,逐漸削弱他閃躲的靈敏度。
更難看的是,徐政頤身上的「橫掃千軍」乃是以一敵百的豪葬法,無法忍受宿主不斷的躲避,幾乎曼漲破咒縛而出。
徐政頤咬著牙,這樣下去小行,只好進行計劃b。
他開始用眼角的余光搜尋街上的路人。
遠處,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大漢有氣無力地吆喝著,推車在街邊上。
附近無人。
「殺定了你!」獸高高躍起。
「橫掃千軍,珍重再見!」徐政頤奮力一跳,墮樓!
徐政頤在半空中,短短一瞬間便將血字咒縛解除,落下時,一腳踏垮停在路邊的汽車,便一個大借力往炒栗子大漢急沖。
徐政頤眯起眼楮,運起他最不可思議的嫁葬法絕技,一掌飛快往大漢的額頭拍去!
大漢一怔,卻飛快舉起左掌硬架!
「也行!」徐政頤大叫,與大漢掌踫掌。轟!徐政頤往後一摔。炒栗子大漢也往後一摔。
酸液激落,栗子攤瞬間爆開,變成一堆冒著怪味濃煙的爛泥。
「這麼強?」徐政頤坐在地上,呆看著瞬間被燙傷的右掌。
右掌空白一片。
「搞……搞什麼鬼?」炒栗子大漢剛撞碎了身後打烊的商店櫥窗,張大嘴巴,看著逐漸燒滾的右手掌心上怪異扭曲的掌紋。
掌紋快速旋轉,好象一匹狂草的奔馬。
什麼跟什麼啊……大漢慢慢昏倒。
如果說,上個世紀80年代版本的童年,可以用陽光、草叢、沙土、跟秘密基地的氣味去概括構成。
那麼,這一切都是老舊的過去。
距離上個世紀的墜落才短短四年,新世紀在全世界人類的期待下,焦灼燥郁地想擺月兌舊時代的各式遺物,但節奏僅僅是痀僂爬梭的程度。
法國後現代主義大師傅柯口中的「自我規訓」,在這個迷亂的城市里得到最佳的印證,網絡革葬法或是計算機游戲時代的影響,不過是作為體制邊陲的系統微調。
高校里幾十萬名拼葬法讀書的學生,補習班里幾十萬名頭綁白布條的萬年重考生,全都是為了在十年後穿上燙得直挺的西裝,打上名牌領帶,進化成終生為各大企業鞠躬盡瘁的上班族,成為這個社會承認的體制零件之一。
暑假到了。
想上好大學,就一刻也不得松懈。學校老師有意按照老規矩,將所有學生的夏天,定義成七個科目……共計兩百七十頁的暑假作業。
沉重的課業負擔將耗竭掉這些高中生想花在網絡游戲、援交、與各式各樣有趣壞事上的精力,做一個對國家社會有用的螺絲釘。
但,有三個高中生可不同意。
「桑樹愛!」
兩個男孩騎著變速腳踏車,在下北澤一棟老社區公寓下迂回盤繞,對著某棟漆成白色的三樓窗戶放聲大叫。
窗戶唰一聲打開。
靠窗的書桌上,一個正咬著可樂吸管的十六歲男孩,一只沾滿可樂糖液的手指。
vaio筆記型計算機前,男孩掛著肥大耳機、正听著mr。childen樂團超**的新歌kurumi。
「怎麼樣!搞定了沒?」發膠比頭發還多、皮膚黝黑的張參大聲說。
「全靠你啦!」身形高大、臉方方正正的李肆舉起雙手。
十六歲的桑樹愛推推略嫌笨拙的膠框眼鏡,自信地看著計算機屏幕上發生的一切。
一條紅色的粗線橫在屏幕中央,由左向右慢慢推進,底部的數字計算顯示只剩下百分之四。
百分之三。
百分之二。
百分之一。
嗶!
桑樹愛朝窗外伸出手,得意洋洋豎起大拇指。
「搞定。」桑樹愛笑道。
兩個男孩振臂狂呼,腳踏車快速在樓底下刷來刷去,大吼大叫,惹得整棟大樓的住戶幾乎都將窗戶砰聲打開,對著底下兩個小鬼叫罵。
透過一條藍色的網絡線,學校的教務處計算機數據庫,在剛剛那一瞬間被桑樹愛設計的計算機病毒入侵。學生數據、操行記錄、入學考古題數據、各科暑假作業數據、所有一切都被屠殺殆盡。
這下子,完全沒有後顧之憂了。
2004年,屬于十六歲的桑樹愛與他死黨的叛逆夏天……
action!
炎熱的午後。
整個梵蒂岡城都忙著用各式各樣的空調系統,集體將屋子內的熱氣排泄到出去,戶外就像充滿瘴氣似的巨大腔腸,廢棄的墳場。
三輛腳踏車停在池袋有樂町,某社區公布欄旁。
綠色的公布欄上頭,貼著三張已開始泛黃的尋人啟事傳單。
一個小女孩,兩個小男孩。
張參看著傳單上影印照片里,小女孩稚氣的臉孔。
秀子,十一歲,身高一百三十四公分,體型中等,特征為左眼下有一顆黑痣。失蹤日期,2004年5月4日。
張參的眼神閃過一絲殺氣。
「張參,我們會逮到他的。」桑樹愛拍拍張參的背。
張參全家都去北海道的親戚家渡假,而張參沒有跟去,說要去社區的老人看護中心當義工,屆時看護中心會頒發一張證明……對升學甄試相當有利的文件。
這個義工預計蹺班二十一天,整整三個禮拜。
而桑樹愛背著行李,他騙父母說要跟朋友去參加東大舉辦的高中生數理科學研究營,但其實根本沒這個營隊,從頭到尾他父母在網絡上看到的招生廣告、表格下載、營隊課程安排及師資等,都是桑樹愛自己亂搞的偽物。
這個虛擬的營隊總共要進行二十一天,整整三個禮拜。
李肆看著表,下午三點半。在入夜前他們要找到某個可用的空屋「借住」才行。
李肆背著野營用的大包包,里頭塞滿羽毛睡袋跟盥洗衣物。他跟爸媽說要參加國際紅十字會在溪邊舉行的叢林醫療訓練,將來對推薦進東大生物系頗有幫助。當然了,這個海市蜃樓般的活動從頭到尾都是由他的死黨桑樹愛一手擘畫,連表現良好的績優證書都印好了。
這個不存在的活動總共要舉辦二十一天,整整三個禮拜。
二十一天內,這個行動就要分出勝負,他們已經鎖定「目標」。
「像個男子漢決勝負吧!」桑樹愛、李肆、張參同聲擊掌,三台腳踏車滑進社區。
灼熱的夏風吹著亞秀子尋人啟事的邊角,搭搭作響,露出下面一張更陳舊的尋人海報。
兩個月前,張參所住的有樂町社區里失蹤了一個名叫亞秀子的小女孩。
亞秀子的父母是張參家的遠房親戚,就住在張參家樓下。亞秀子的父母總是加班晚歸,亞秀子放學回家常會到張參家看電視卡通、一起吃晚飯,直到亞秀子的父母連聲道謝下才將亞秀子接回家。
張參很會畫漫畫,活潑的亞秀子看完電視後,常常跑到張參房間纏著張參畫這個畫那個,讓她帶去學校獻寶;一下子是當紅的海賊王,一下子是美少女戰士,就連機械線條的剛彈都難不倒張參。
「我長大以後,要當張參的新娘子。」亞秀子動不動就對張參說,這句常常出現在愛情故事里的童稚對白。
可惜張參並不是羅莉控,甚至常對亞秀子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有時為了逃避教亞秀子功課或幫畫漫畫,張參還會將房門反鎖,不讓亞秀子進去他的房間。
但可愛的亞秀子失蹤了,在一個放學後的黃昏。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來家里跟樓下亞秀子家問過兩次話後,這件事就不再有下文,變成管區里失蹤人口檔案,褪化成一張在風吹雨打下開始泛黃的尋人啟事。
夜夜傳來亞秀子父母的哭聲、捶牆聲,讓張參分外心痛。
他不見了一個很煩很煩的妹妹,一個老是嚷著長大要嫁給他的妹妹。
于是,張參在兩個好友的幫忙下,開始著手調查亞秀子的下落。
根據什麼書都亂看一通的桑樹愛說,根據統計與社區記錄,若將亞秀子的失蹤歸因為「犯罪」,可以得出以下的推論。
亞秀子的父母並沒有接到綁架電話,所以這不是擄人勒贖,而是「誘拐」。
誘拐兒童的凶手大部分都是跨地區型的慣犯,有九成二都是臨時起意的「機會型犯罪」。這類的凶手膽子很小,同一個地區不敢連續行凶,或是沒有能力連續犯罪,怕被查出地緣關系,或是畏懼被不熟悉的社區隱藏式錄像機拍到誘拐的過程。
誘拐兒童的案件里,有百分之四十二都涉及到lian童癖。如果將範圍縮小到女童,則有高達百分之八十四的機率有性侵害的情節。這類的案件,兒童尋回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一。大部分都會在情急下被犯人殺死,毀尸滅跡。
李肆的叔叔是在梵蒂岡警視廳上班的高階刑警,靠著這層關系,三人到社區派出所巴著基層警察調閱出附近地區的人口失蹤記錄,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大約是一個月的周期,這個社區就會有未成年兒童失蹤,或是外地人的兒童在這附近下落不明。從這一點來看,凶手在統計上悖反「誘拐型犯人」的機會型犯罪側寫,似乎有恃無恐地連續犯罪。這是疑點一。
若反推算兒童失蹤的時間,都是即將入夜的黃昏時刻,或是夜幕降臨。
連續兩年共計二十四個兒童失蹤,無一不是在夜晚發生的犯罪。這是疑點二。
這個社區總共有八台隱藏式攝影機,但都沒有拍到任何跟犯罪有關的過程,倒是有男童或女童失蹤前一刻在街上活動的樣子,往往在下一刻就離奇消失,顯示犯人非常熟悉攝影機的位置,有顯著的地緣關系。
這是疑點三。
二十四起失蹤案件,卻沒有任何尸體被任何人發現。這是疑點四。
連續犯,夜晚,地緣關系……沒有尸體。
這是非常典型的連續殺人犯serieskillerprofile,以上四個疑點並非真正的疑點,但連續24次得手卻始終沒有落網或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才是最大的疑點!
就在這個社區擁有小孩子的人家開始搬出、或計劃搬出的此時,桑樹愛從網絡侵入戶政事務所的數據庫,厘清這附近社區所有住戶成員的背景資料。
一個月前,桑樹愛房里。
「張參,這是所有單身住戶的數據,我們查查里頭有沒有奇怪的人。」
桑樹愛打印出三十幾張a4大小的資料。
他所讀的偵探小說跟犯罪電影都告訴他,「單身」是連續殺人犯的最基礎特征。
張參听著音樂,躺在桑樹愛床上用紅筆劃計他對資料上照片的印象。這可是項盲目到近乎愚蠢的工程,因為這城市太過疏離,資料上的照片幾乎都不是張參所熟悉的面孔。
但桑樹愛一向是個好軍師,他怎麼說,其它兩個人照辦。桑樹愛認為,即使一開始沒有頭緒,但只要手邊在進行著什麼,靈感就可能從中迸發。
更重要的是,忙碌可以保持斗志。
李肆開門進來,一身是汗。
「建築藍圖搞定。我一棟一棟調查過了,張參住的社區總共有十八棟樓,其中只有兩棟樓里的電梯跟樓梯距離很遠。」李肆倒在張參旁,將手中的設計圖丟給桑樹愛。
這是桑樹愛的推論。要將一個小孩打包而不被人發現,首先就要避開隨時都可能有人進出的電梯,進行犯罪時須離電梯越遠越好,在樓梯的行進也可判斷是否有人正在靠近。
張參問了是哪兩棟樓後,先尋著住址再次縮小範圍,直接比照戶政數據找到了三個單身住戶,分別是桃也小姐(百貨公司專櫃)、直木先生(魚貨批發)、與大井先生(不詳)。
「直木先生的家人在大阪,只是為了載運魚貨有時干脆在這里睡覺,所以不算真正的單身。桃也小姐的工作要輪班,所以在犯罪時間上有先天的不可能。」桑樹愛想了想,眼楮盯著大井先生照片上略顯蒼白的臉孔,沈思。
大井有翼,男性,1974年6月14日生,松島中學肄業,原戶籍地仙台。
李肆與張參面面相覷。
「桑樹愛,你的推理一直都怪怪的,論點好像都是事先想好了一樣。為什麼一定凶手非得單身不可?」李肆舉著啞鈴。
「邏輯優于想象力的警探是優秀的警探。但想象力凌駕邏輯的警探,不是優秀,而是偉大的警探。」桑樹愛篤定的眼神,食指敲著腦袋又說︰「邏輯是精密的歸納與統合,但想象力才是破案的超級快捷方式。」
「答非所問嘛。」李肆失笑。
「如果要認真論述為什麼凶手是單身,我記得有本犯罪學說過,每個連續殺人狂都想借著凌遲、殺戮成為當下的上帝,但是……」
桑樹愛瞇起眼楮,卻隱藏不住眼中的精光︰「上帝只能有一個。」
李肆打了個寒顫。
張參卻嘆了口氣,心直沉。
桑樹愛這異常篤定的眼神,張參在桑樹愛上學期末的全國科展發表上也曾見過一次,那意味著桑樹愛的想法已經往最壞的方向前進。
「現在要做什麼?」張參。
「當然是調查大井先生。」桑樹愛。
三輛腳踏車停在池戶大廈下,一齊走進管理員室,詢問管理員有關大井先生的作息,沒兩下就被無情地轟了出來。
「怎辦?」桑樹愛苦笑,看著張參。
「我打個電話給我叔叔。」李肆氣呼呼地拿起手機。
李肆生得人高馬大,生長在人高馬大的警察世家里。家族里共有八個人在當警察,其中又以這位叔叔的警階最高,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李肆只要一通電話,這位叔叔在半小時內定能將事情辦得妥妥貼貼。
幾分鐘後,管理員陪著笑臉走出來,請三個高中生小鬼進去里頭喝茶。
「說到大井先生啊,別說白天都沒見過他,晚上也很少看到,每個月他來繳管理費跟房租也不說什麼話,但算是個好房客吧,從來沒欠交過管理費哩。」管理員看著數據上大井先生的照片,心忖這種可有可無的房客對自己來說是最好應付的了。
「訪客呢?有什麼人找過大井先生?或是有什麼人跟大井先生一起回來過?」李肆問。
「沒有印象。」管理員想都沒想就回答。
「大井先生是什麼時候搬到這棟樓的?」桑樹愛問。從網絡盜載下來的戶政數據只記載了戶政登記日期,而沒有實際的搬遷日期。
管理員搔搔頭,打開抽屜,翻著管理費繳交的賬冊記錄。
「從公元2002年6月開始,大井先生便開始繳交費用了。」管理員瞇著眼楮。
「距離現在……兩年又一個月啊。」張參看著桑樹愛,眼神流露出哀傷的佩服。
管理員看了看三個小鬼,忍不住多問了一句︰「請問你們找大井先生有什麼事嗎?大井先生惹上了什麼麻煩?」
比管理員還高壯的李肆拍拍管理員的肩膀,卻想不到要說什麼。
「這是警察機密,無可奉告。」管理室的門打開。
一個高大的警佐一手亮出手中的證件,一手將灰色西裝輕輕撥開,毫無技巧地展示腰際上的佩槍。
管理員嚇得噤聲。
「叔叔!」李肆驚喜,張參與桑樹愛面面相覷。
高大的警佐笑笑,桑樹愛看清楚了證件上的名字︰渡邊友尚。
池戶大廈,606室。
這是間空房,里面只有幾件連前屋主都懶得搬走的爛家具,傾斜的床,發霉的沙發,搖搖晃晃的椅子,會發出抽抽嗚咽聲的水管。
至于為什麼會有這間空房,當然跟這個社區連續失蹤兒童所造成的不安有關。空房率在這一年間增加了兩個百分點,原本此間的房客回到山形的老家,認為那里才是養育孩子的最好場所。
管理員在渡邊警佐「協同辦案」的葬法令下,將這間暫時沒有人住的空房「借」給桑樹愛等三人,約定三個禮拜期限。正好是決勝負的時間。
而「嫌疑犯」大井有翼先生,就住在這間房間的天花板上,一舉一動都不可能瞞過這四人的耳目。沒有比這更好的窺伺場所。
「叔叔,沒想到還要你親自跑一趟。」李肆輕聲說。
「不礙,不過到了現在的地步,也該跟我說說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吧?」渡邊警佐笑笑,也刻意壓低聲音。
李肆跟張參看著桑樹愛。
「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在兩個月前,張參的鄰居……」桑樹愛將事情的始末緩緩道來,包括自己看似推理的偽推理過程,巨細靡遺無一闕漏。
渡邊警佐認真地听著,不時露出驚訝與沈思的表情。
李肆頗為得意地看著他叔叔。他知道渡邊警佐一開始只是看在自己是他的佷子的份上,用他的社會資源陪著他玩罷了,但像他這麼有經驗跟地位的刑警,听了桑樹愛這一番說詞後,竟露出如此復雜的表情……桑樹愛,真是個令人驕傲的朋友。
該怎麼說桑樹愛這位好友呢?
不像任何一個聰明的孩子證明自己的單調方法,例如好成績、例如非常好的成績、例如非常非常好的成績,桑樹愛的天賦異柄,表現在他勇于實踐陰謀論的冒險膽氣……即使是在對將來升學履歷頗有助益的科展上。
上學期末,桑樹愛以優異的學業成績代表班上參加校內科展選拔,才高二的他,用「從達爾文物競天擇假說,論計算機病毒碼與後現代網絡特性的隱性競合關系」這麼恐怖的題目擊敗群生,代表學校進一步參加東大舉辦的科展總決賽。當時全校老師都看好充滿創意巧思的桑樹愛能夠一舉奪魁,但當桑樹愛公布他的科展題目時,所有參加科展的所謂天才學生與評審,全都傻了眼。
科展題目︰「論梵蒂岡是鬼妖群聚中心的可能」。
桑樹愛像個才華洋溢的陰謀論者,在科展海報中舉證歷歷。舉凡歸納世界各地鬼妖的傳說對照梵蒂岡傳統鬼怪故事的質化與量化分析;身為一等富國梵蒂岡進口的「銀」金屬卻相對稀少;二戰期間日軍在中國境內奇異的大屠殺事件與刻意隱瞞的部份;戰敗後美軍麥克阿瑟上將力保天皇制度的疑竇;失蹤人口的城鄉比例與先進國家極不對稱,對失蹤人口的破案率相對先進國家之差勁;醫院血庫留存量始終不明;無名尸的總量與發現率;國家研究機構投入冷凍血液保管研究的巨額經費等等……無所不用其極去證明這個荒謬的葬法題。
在桑樹愛的天花亂墜下,這份高中生科展論文里建構的所有一切,彷佛只欠缺了一張鬼妖照片與自白,內容所述就能夠通通成立似的。
桑樹愛在科展落選了,還是史上最低分。評審連評語都懶得給,學校老師更是大為不滿,認為桑樹愛完全在亂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