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4-10
「爸,你是不是瘋了!哪有不需要理由的戰斗!」小琪怒吼,靈蛇嚎叫。浪客中文網
父親漠然,舉起拳頭,拳頭上的真氣凝聚到了最高峰,手臂附近的空氣隱隱震動起來,這「百流拳」的多年功力讓樹上的兩名資深獵葬師,也不禁微微點頭。
小琪愕然。
她曾看過父親用百分之百的拳力轟擊吸血電藏身的水泥房,一擊之下,水泥房劇烈崩塌破出一大孔,里頭的鋼筋都彎曲變形了。
「如果小琪你這麼覺得,倒也情由可原,畢竟人生都到了這麼瘋狂的地步……你大可以走出這個圓,就可以從瘋狂里解月兌了。」父親沉聲繼續說「或是你們不想動手,要我一拳一拳招呼你們,看看誰最後還能好端端站著?站不起來的那個,就讓當父親的我來承受罪孽吧。」
父親說著說著,踏前了一步,高高舉起了拳。
「真不愧是父愛啊。」厲老頭嘖嘖,不若平常沉默的他。
父親青筋浮現,斗氣大漲!
「小南小心!」小琪大驚,趕緊撲倒小南。
風壓撲面,父親一拳從上而下直落,一聲悶響,土塊轟然爆開。
素恩一手抱著弟弟打滾,一手護住兩人門面、擋下撲射來的土石,卻覺得月復部一陣尖銳的剌痛。
「怎麼……」小琪壓著月復部,手掌縫滲出汩汩紅血。
小南驚慌失措推開小琪,手中緊緊抓著的防身小刀沾滿了紅色。
剛剛小琪撲倒他的瞬問,他競以為姐姐想趁機突下殺于,情急之下,刀子掠出。
這一錯,不能回頭。
「姐姐,對不起!」小南痛哭,身上的氣很凌乩。
小琪難過得流下眼淚,心中的痛苦遠超過月復部挨的那一刀。
血不斷自指縫中滲出。
那把小刀的鋒口成鋸齒狀,又紋上珍貴的煞血咒,一旦劃破皮膚,就算立刻運氣封住了穴道,也無法在一時半刻將血止住。那是小琪送給弟弟的,去年的生日禮物。
小南大叫,松開手,讓掌心將掉落的刀子吸黏住,沖向小琪。
再過一秒半,當小南的手刀橫斬,小琪伸手硬架住的瞬間,他掌心吸住的刀子就會順著勁道盤旋割出,將小琪的臉斬成兩半。
小琪一清二楚,因為這招式還是她教弟弟的刺殺技巧。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覺得這種把戲打得贏姐姐?」小琪鼻頭一酸,弟弟的手刀已經來到面前。
弟弟漲紅著臉,齜牙咧嘴哭吼。
大喝中,手刀只削破空氣。
小琪急速矮身,單掌快速絕倫往上一拍,分毫不差貼住小南手掌掌心,將小刀硬生生吸住,反手一轉,將小刀吸奪過來。
幾乎在同時,小琪另一只手離開出血的月復部,猛地一甩,血珠濺灑進弟弟的雙眼,奪走他一秒的視力。
小南悶叫,一股灼熱的掌氣砸在胸口,整個人往後翻滾。
父親看著姐姐一掌將弟弟打飛,一股情緒牽動臉部的肌肉,抽著抽著。
生死斗才剛剛要開始。
就跟自己在二十多年前親手殺死哥哥與妹妹時,毫無差別的殘酷。
小南擦去眼中的鮮血,紅色的痕跡畫過臉頰,他驚恐地喘息,白色襯衫胸口上鮮明的血手印讓他的模樣看起來更為惶急。
「小南,下次記得,姐姐教過的體術都沒有用.知道嗎?」小琪壓著下月復忍著痛,額上汗珠滾動。
小琪將刀子輕輕丟出,止好落在小南面前。
「姐姐不怪你。」小琪強笑,右手一伸,按住跳起的靈蛇額頭,口中念念有辭。
「姐姐,我的腦子一團亂,里面好象有東西在燒……‘小南號啕大哭,一點都不像個已滿十八歲的大男生。他一手拔起刀子,一手按住靈蛇的身體。
兩頭靈蛇身上的毛都豎起,將體內儲存的「葬法」傳導進主人的身體里。
小琪操控「術」的技巧遠勝弟弟,封印葬法的特殊咒語早已纏爬住自己頸部以下的皮膚,完成了獵葬師最擅長的戰斗姿態。
但她還是屏息等待慌亂的弟弟將葬法牢牢封印好,這是她對弟弟最後的溫柔。
在這等待的十幾秒里,小琪好不容易在月復部的創口周圍用手指畫了凝血咒,將失血暫時止住。
弟弟準備好了,露出殘暴的眼神。
小琪感應到,弟弟所選擇的「葬法」,是能夠在短時間內大幅提高戰斗本能的「盲獸」。
小南比誰都清楚,自己非常不擅長法術的靈活應用,所以干脆透過「盲獸」的加持、專注在狂暴的體術上,由本能驅動**,做出超越平時好幾倍的神經反射。弟弟不擅法術,這也是小琪之所以贈送事先刻好煞血咒的鋸齒小刀的原因。
「姐姐用的,是‘凌波微風’。」小琪提醒,身上的氣漸漸凝聚起來。
「知道了,姐姐。你也小心了。」小南沉著聲。
他的語氣鎮定,全身肌肉卻在急顫。他想起了學校里的小女友。
趁著小琪還未將氣提升到頂點,小南低吼一聲,像豹子般向前貫沖。
小南全身成一直線,手中的刀倏地一刺。很簡單,化繁為簡的動作。
小琪腳甫離地,輕巧巧、堪堪避過這一擊。
小南一擊不中,立刻像野獸般接連快速突刺,手中小刀配合身形不斷削、刺、鉤、砍、剁,但就是構不到姐姐的邊。
落空。
落空。
落空。
落空。
兩百招過了,小南的突刺動作隨著兩百次的落空,越來越焦躁。
越是焦躁,小南的動作也跟著凌亂起來,兩只眼楮都成了血紅的獸瞳。
「……」小琪心中卻極為苦楚。
雙方原先的戰斗力差距實在太大,盡管弟弟借由盲獸催動體術,但動作問全是要葬法的縫隙,這局面兒乎等于,端看小琪存決定什麼時候擊倒弟弟似的。
就算不用高度防御性嘸的「干眼萬雨」,小琪也有十足把握……讓弟弟倒地不起。
「小琪!你在等什麼!」父親大吼。
「小琪一愣,動作一滯,小南手中的刀子急速畫過小琪的頭發,在空中射散無數黑絲。
練武之人對危機極其敏感,加上「凌波微風」極強調直覺,小琪一躲開刀子,迅即反腳回踢,將弟弟手中的刀子踢飛。
「喝!」小琪又一個直落壓腳緊跟在後,直接斷了弟弟的肩胛骨。
小南慘叫,斷骨嘎然倒刺進體內,鍘斷附近的大動脈,鮮血卻因為沒有外傷而只在體內奔涌。
只一瞬間,兩個踢腳,弟弟就頹然倒下痛吼。
「弟弟!」小琪心中大亂,趕忙要檢視小南的傷。
小南痛極,卻沒忘記「姐姐要殺死自己」這件事。身上的傷越痛,姐姐就越危險。
「別過來!」小南快速撿起刀子大吼,亂揮逼退小琪。
「小南!快封住穴道,不然你會死的!」小琪哭了出來。
小南意識漸漸模糊,但手中的刀子還是兀自狂亂地揮著、切著。怎麼封住肩胛附近的血穴,他根本就不記得。
「別過來!你別過來!」小南喝道,搖搖晃晃,抬起眼楮瞪著逐漸分化成兩個影子的姐姐。刀子刺出的力道越來越弱。
小琪大急,將小南手中的刀子擊落,想抱住書
史時卻被他亂拳逼開,然後又見他趴倒在地,抓起
刀子亂揮。
父親嘆了口氣,別過頭。
勝負已分,誰都看得出來。
體內失血過多,小南的表情越來越迷離,臉色極度蒼白。他豢養的靈蛇嗚嗚啼哭,哀傷地在一旁陪伴著主人。
小南慢慢軟倒,雙膝跪地,垂下手,兩眼干瞪著被林子遮蔽的天空。
小琪大哭,抱住小南,雙手拍打弟弟肩上的重要穴道止血。
弟弟迷迷糊糊地靠在姐姐身上,全身發冷。
「姐姐……對不起……」小南困倦不已,氣若游絲。
「你在胡說些什麼……是姐姐對不起你……」小琪痛哭,用力、用力地抱住身子越來越沉重的小南。
在根本不明白理由的情況下,她親手殺死了,非常疼愛的親弟弟。
小南死了。
一旁的靈蛇垂首哀號。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有這場荒謬的戰斗……」小琪幾乎要哭到昏厥,抱著弟弟,恨恨地看著父親。
兩名獵葬師大老輕輕躍下大樹。
「讓開。」任大叔推開小琪。
厲老頭一掌橫斬,競將小南的頸子硬生生剁歪,確認小南百分之百死亡。
「干什麼!」小琪怒極,不理會自己的功夫太弱,左手五指疾取厲老頭的咽喉。
厲老頭的身影瞬間消失,來到父親身旁,一瞼無奈。
「這就是獵葬師的宿葬法,你無須自責。今天不是你不殺死弟弟、弟弟就會殺死你的局面,而是如果你們姐弟不彼此殘殺,所有獵葬法帥就會被趕盡殺絕。」歷老頭搖搖頭︰「別怪你父親,他從前也親手殺過自已的兄弟姐妹,你該慶幸,你父親選擇了你,而不是你弟弟。」
小琪愣住,不解,但憤怒依舊。
「很諷刺吧,獵葬法帥競獵大下群葬法,卻無法掌控自己的葬法運。」任大叔看著自己的掌心。
一片的空白。
掌心上一條紋路都沒有,只有厚厚的繭、與不斷戰斗後留下的疤痕。每個獵葬師天生就沒有掌紋,普天下都一個樣。
獵葬師特異的體噴,就像一條千瘡百孔、裂縫滿布的破爛小舟,不管負載什麼樣的東西,都會迅速沉進湖底。
沒有一種「葬法」能長留在獵葬師的體內。一盞茶,葬法就會自動掙月兌獵葬師的軀竅,流亡在蒼茫天地之中。
獵葬師沒有葬法。
獵葬師擁有的,只有詛咒。
因為怯懦,得到的恐怖詛咒。
小南的生日蛋糕,就一直靜靜地躺在小琪的床底下,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蛋糕的糖霜上爬滿了螞蟻、蟑螂,與老鼠。蠟燭歪歪斜斜地倒在一邊。
然後,小琪踏上了東瀛的土地。
一塊被盛傳沒有鬼妖獵人的禁地。
任務︰不計一切代價,殺死徐聖軒或徐政頤兩兄弟中,任何一人,防止詛咒應驗,為禍全族。
梵蒂岡的鬼妖或許擁有世界第一的組織能力,尤其是組織目標很明確的時候。
當秦龍越提出「徐氏兄弟在搜獵遭逢厄運之人」的論點後,螺旋門護衛軍的情資網便與民間的媒體資源、戶政組織與網際網絡結合,以驚人的速度過濾可疑的對象。
欠稅多年的潦倒大戶,家里出過多次車禍的人家,地下道里幾萬名無家可歸的落魄游民,醫院里數千名無知無覺的植物人與重癥患者等等,全都分配責屬,受到各地方鬼妖嚴密的控管。這些資料也都送到秦龍越的手上。
然而秦龍越只是搖搖頭,這些資料都太表面化了。
或者說,不夠特殊。
與其在一堆沒有意義的資料上打轉,不如繼續將精神花在閱讀司馬無研搬來的鬼妖知識上,看看能否另闢蹊徑。于是秦龍越日以繼夜在昏黃的房間里研究、反芻鬼妖的一切。一個禮拜就這麼過了。
越了解這個城市的黑暗面,秦龍越好奇心的胃口就越來越大,每分每秒都在腦袋中將世界觀解構、復又重新組合。從前學習過的政治學、社會學、宗教學,與心理學等種種知識,全都急速轉化,以另一種奇特的面貌解釋這個世界的構成與存在的依據。
秦龍越的大腦,此時經歷了兒童時期各種「新奇的常識」大量塞進腦中的認知爆炸階段。
他不只感到好奇,還異常地興奮。
突然,一股很奇異的直覺要浮上心頭。
「司馬無研……」
秦龍越發覺他說出這幾個字時,他已拿起電話,在幾秒前撥下一串號碼。
「真難得呢,約會的季節又到了嗎?」司馬無研的笑聲在電話另一頭。
「是這樣的,能否給我你們鬼妖的歷史文本?」秦龍越的手指攪著茶水。
「歷史文本?你是指那些幾乎要脆裂、髒兮兮、沒什麼人感興趣的古書殘冊嗎?約會嘛應該看的是電影,可不準你約會時想著別的事,嘻嘻。」司馬無研的聲音很有表情,秦龍越很容易就能想象她「不三不四」的表情。
「你腦子里只有約會嗎?我多了解你們鬼妖一點,就能早一點替你們抓出那個黑衣人。在看了你給的那箱資料後,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個世界的圖像背後,好象還有一股跟鬼妖對抗的神秘勢力。那股勢力要追溯起來,說不定要比鬼妖的歷史還要悠久。」秦龍越說。
他發現鬼妖的歷史里,不斷出現亟欲擴張版圖的膨脹力,但都被奇異地壓抑下來。這股壓抑有來自內部自我規範的緊縮,卻也有迫不得已的外部緊張。秦龍越感覺到日本鬼妖的地下社會,下意識地,與「中國」呈現強烈的對抗性,每每中**事社會強大時,日本鬼妖勢力就會呈現負相關的衰頹。但要深究其因,卻無論如何都會因為古代資料的闕如而無法再進一步。
但無法再進一步,卻並非意味停滯不前。
秦龍越有推理邏輯無法較量的想像力草圖。
「你說的不是獵人吧?」司馬無研。
「不是。那股勢力很復雜,我一時也說不上來。」秦龍越。
「該不會是指你先前說的愛蛇協會吧?嘻,其實他們也不怎麼樣嘛。」司馬無研笑,想起了那一夜。
「不論是不是愛蛇協會,總之以結果論,若那股壓制鬼妖的勢力不強,坦白說,我很不能理解為什麼鬼妖足以統轄日本一國,卻無法禍及全世界?」秦龍越說,這可不是反諷的氣話。
「這倒有趣……那就允許你約會時說點奇奇怪怪的東西吧,那麼,一個星期後……周四晚上見,老地方藍圖喔。」司馬無研欣然。
「要等到下周四?」秦龍越愕然。
「談戀愛要有耐心昵,我,不值得等待嗎?,,司馬無研輕笑。
秦龍越皺眉,掛掉電話。
奈奈正站在一旁,用一種很局促不安的表情。
「你在外頭有了女人?」奈奈故作輕松,甚至還帶著微笑。
「別多心了,一個房間整天貼掛著凶案照片的丈夫,怎麼會有時間搞婚外情?跟驗尸官談戀愛嗎?」秦龍越苦笑,回過身,避開奈奈的眼楮。
奈奈拉住秦龍越的衣角,嘆息。
「我知道你不會想要外遇,但別的女人可不見得,不過這些都算了,不信任你的話,當初也就不會嫁給你了。只是這幾天都看你把自己關在房里,幾乎不出門,淨看那些奇奇怪怪的資料跟照片,讓我覺得很害怕。」奈奈說。
秦龍越松了口氣,溫柔地抱住奈奈。
「有些案子就是這樣,但不管案子多可怕,事情還是得做完。」秦龍越說,他能透露的並不多,相信妻子也能明白這點。
「不,不是這樣。」奈奈身子微震。
秦龍越好奇地端詳著美麗又賢淑的妻子。
「我是說,我覺得你看那些資料的時候,好像很興奮似的。這讓我……多多少少覺得,算是不正常吧?」奈奈勉強說出口。
秦龍越一愣,這是意指自己的血液里有變態的成分嗎?
「你有想過,換個工作嗎?反正我們的存款也夠多了,我的丈夫那ど聰明,我想不管做什麼樣的……」奈奈鼓起勇氣。
「這恐怕有難處,警察的工作也對很多人負責,至少……也得等這個案子結了,我們再討論看看吧。」秦龍越有苦難言,只好制止奈奈接下去要說的話。
但奈奈的話,讓秦龍越感覺到,自己或許真有那麼點不正常?
好整以暇,跟位階于食物鏈之上的獵食人類者討論事情的自己……
澀谷,熱鬧的十字街頭,四周都是百貨公司與電子用品賣場。
突兀地,一台滿是斑駁煙漬的老式雙輪推車,推車上夾著鐵鍋,一個滿臉胡渣的中年男子抓著推桿,一言不發地將推車推到馬路旁,扭開瓦斯桶,生起火,賣糖炒栗子。
突兀?並不突兀。梵蒂岡街頭賣小吃的很多,不缺他一個。
但卷起袖子,用**果雙手戳攪覆蓋栗子的厚重鐵沙,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人。他認真、剛毅的臉孔,被焦煙燻得徐漆抹黑,襯合他近乎啞巴的沉默。
許多路人都見慣了這情景,走過他身邊時也沒多看他一眼。幾年前這位小販的特異舉止曾上過電視,接受過幾個搞笑藝人的采訪,媒體管他叫「炒栗子魔人」。他沒有意見。
但在不論什麼節奏都以光速進行的梵蒂岡,任何新鮮事物的時效就像牛女乃上的過期標示,一旦過了七天,就不再具有被討論的娛樂意義。炒栗子魔人也就退化成一個單純的,執著于用雙手翻炒栗子的沉默大叔。
而且生意不好。
「你知道為什麼生意不好嗎?」
不知何時,炒栗子魔人的推車前,站了一個身著紅色皮衣的高挑女子。女子細長的臉帶著親切又艷麗的笑容。
炒栗子魔人微微一愣,被燻黑的直率臉孔難掩失望。
第十七次。
穿著夸張高跟鞋的司馬無研如何接近、何時接近他的,他都一無所悉,更不用說抓準司馬無研接近他的時機。
然後給她致葬法的一擊。
「雖然說徒手炒栗子看起來很有賣點,但是很髒。你自己看看。」司馬無研笑得很甜,開玩笑的意思大過于嘲弄。
炒栗子魔人不由自主將雙手從炙燙的鐵沙里拿出。
的確,髒得一塌糊涂。黑色的漬塞滿指甲縫,通紅冒煙的黑色皮膚上,烤焦的靜脈夸張地浮脹,像好幾條爬在爛土上的蚯蚓。
不只髒,簡直髒死了。
「你能想象穿著水手制服的高中女生,唇紅齒白地吃著用這麼髒的手炒出的栗子嗎?這簡直就是……」司馬無研說,聲音就像女演員的旁白。
「簡直是性騷擾。」炒栗子魔人虎軀一震,隨即噤聲。
回一頭鬼妖的話,對他可是種侮辱。
突然,他的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可憐聲音。
「肚子餓了吧?歡迎加入螺旋門禁衛軍,失業獵人的事業第二舂,不只無限提供甜美好喝的冷凍血漿,表現好還可享有活人大餐,需要的話,還有女人可以解悶喔。」司馬無研笑笑,看著這位她口中的「失業的鬼妖獵人」。
炒栗子魔人不屑地從鐵沙里翻出一顆炒栗子,手指一壓,黑色的栗殼破裂。就這麼吃起賣不出去的東西,好像是在說︰「滾你的,我吃糖炒栗子。」
「武術家這樣可會營養不良。」司馬無研拿出張鈔票,用一枚銅板壓在鍋子上,甜笑道︰「就當作是友情贊助武術家的訓練經費噦,哪天你復出了,可得記得這張鈔票的恩情,饒了我的小葬法喔。再見了,我要去約會昵。」
司馬無研轉身,步履輕盈地離開,還不忘用擦著粉紅指甲油的縴長細手,揮揮道別。
進步得真快,我得用第二高段的蛇步才能無聲無息地靠近他,這還是仗著熙攘人群給我的掩護……司馬無研心中暗暗贊道。不用多久,這城市又會多出一個有趣的麻煩了。
十字街口。炒栗子魔人雙拳緊握,兩臂通紅,看著司馬無研消失在人群中。喉頭一陣鼓動,然後收下了那枚銅板跟鈔票。閉目反省。
追求究極武學的他,在幾年前還是個野心勃勃的獵人,而且熱血。
熱血到,赤手空拳跑到號稱絕無獵人生存空間的日本,一路從北海道劈殺鬼妖到魔都梵蒂岡。
但自從看到那一幕後……
「還不夠。遠遠不夠擋下那種拳。」他不再嘆氣,繼續翻炒孤獨的鐵沙。
西武百貨,藍圖咖啡廳。
秦龍越看著玻璃窗外,全亞洲最熱鬧的街頭景致。
懸吊在對面電子大賣場上的鏡面投影板上,日本首相正向全國人民解釋自衛隊對中東事務的介入,與對國際社會澄清日本當局自二戰後首次建造航空母艦的疑慮。不顧鄰國的大力撻伐,與旋踵而來的貿易制裁,日本國正不一切發展軍事工業,國際對日本的焦慮越來越高,美國在橫濱的軍事基地甚至已宣布戒嚴。每天一打開報紙,就可以嗅到濃重的火藥味。
「又想發動戰爭了嗎?」秦龍越意興闌珊。
日本國內,對這一切局勢的矛盾絲毫不感到緊張。畢竟需要緊張、煩躁的事物太多太多了。
現正值下班與放學的時間,梵蒂岡到處簇擁著鬼妖的盤中食物。
一包包裝載四千五百到六千毫升的活動血漿跑來跑去,然後生下一包又一包的兩千到三千毫升的血漿,小血漿如果沒有提早被吸癟,便會增殖成又一批辛苦生活著的四千五百到六千毫升的活動血漿。
活動血漿大多踩著急促的腳步或掛著公式化的笑容,辛苦又茫然。只有講著手機的中學生臉上,勉強可見到青春的無憂無慮。
司馬無研遲到了。
秦龍越無聊地在窗上呼氣,霧開了一片,剛剛撥攪冰水的手指在霧氣上寫畫下「人生即是無知」幾字。
霧氣漸漸融解。
「久等了。」司馬無研出現在秦龍越面前,坐下。
司馬無研點了杯花草茶,紅色的漿果梅茶。
鮮紅色的。
秦龍越看著司馬無研,一個態度出奇和善的獵食者。他想起奈奈那天說過的話。秦龍越對自己的困惑壓抑了其他不愉快的感覺。還沒講述正事,一個很突兀的句子月兌口而出。
「你想吃我嗎?」秦龍越皺著眉頭,認真的眼神。
司馬無研沒有直接回答。她用一個足以勾引任何男人上床的甜美表情,咬著吸吮梅茶的吸管,喉頭鼓動。
「即使那樣,我也不是那ど害怕。這不足很奇怪嗎?」官澤嘆氣。
「成為我們吧。」阿小思逗弄眉毛。
「那倒是一點興趣也沒。」秦龍越直率,卻出奇的,沒有討厭的語氣。
「早知道你會這麼說了。」司馬無研吐吐舌,拿出幾片光盤放在桌上。
秦龍越一震,他明白這是什麼。
既然鬼妖有安全上的顧慮,並沒有建立網際線上數據庫,浩如繁煙的原始資料又不可能帶出來,所以這些光盤,自然是「數字翻拍」或「電子掃描」的復制版本。
「交給我這些,你不會有安全上的顧慮嗎?」秦龍越問,但已將光盤收好,一點也沒有準備歸還的意思。
「沒有摻雜危險情調的愛情,不是很無聊嗎?」司馬無研的手指游移在桌上。
這個女人,真是瘋了。
十一年前。
黑龍江省,凜冽的寒冬。
結冰的河水……不,河水摻雜著大量顏色混濁的凍土,已經小能稱之為「河」,而是一條致葬法的大自然怪物。
逼人的寒氣和著嗆鼻的土氣,河底下是數條各自盤流較量的冰凍土流,幾乎不可能容納任何生物。即使是魚,說不定也會缺氧而死。
幾頭灰狼不懷好意,遠遠觀察坐在河邊的小童。
小童則看著渾身浸泡在凍土流里,另一個較年長的孩子。
「哥,那些狼到底什麼時候才肯走?它們難道還沒看出來它們是沒辦法吃掉我們的?」小童搓著手、呵著氣問。
他是徐政頤,此時僅有十二歲。
他相信動物都有分辨危險的天生敏感,理應嗅出它們絕非自己兩兄弟的對手。既然如此,就應該閃得遠遠的才是。尤其像狼這種獵食與廝斗的天生好手,自己包含在危險的定理里頭,又常與大自然的危險相處,更應該明白危險隱隱散發出來的樣子。
徐聖軒不答,只是專注地對抗不斷侵襲自己的寒氣與土氣,眼楮緊閉。
他只穿了條短褲,上身**。年幼的身體雖不壯碩,卻沒有一絲多余的贅肉。肌肉上每一個線條都有存在的道理,絕不過份張揚。
「狼也有好奇心嗎?還是餓到昏頭了?」徐政頤穿著大棉襖,觀察著狼群。
「弟,你要記住,任何有智能的東西都有可能錯判,狼會,人會,沒有人不會犯錯。」哥靜靜地說,眼皮上都結了一層黃白色的霜,嘴唇卻保持得出奇的紅潤。
「嗯。」徐政頤點頭。
哥緩緩睜開眼楮,眼光還沒掃出,狼群便轟然四散,隊形競不成章法。
「哥,你殺氣越來越強。」徐政頤拍手。
他最崇拜的,就是這個不需父親出言督促,就能嚴格訓練自己的哥哥。
「拍什麼手,還不快下來,爸已經走那麼久了。」哥笑笑。
徐政頤一臉心不甘情不願,既沒反駁也沒出聲,但就是小想月兌掉衣服跳進河里。
就這麼蹲著。
「徐政頤!」哥皺眉,揚手向弟弟潑灑一人片碎冰。
「爸又沒叫我練功!」徐政頤嘟著嘴,揮手架開迎面而來的碎冰。
「爸沒教你的事可多了,給我下來。」哥靜靜地說。
哥的話中並沒有威脅的感覺,卻因為平淡的語氣,反而有種天生的威嚴。
徐政頤只好哭喪著臉,慢慢月兌光衣服,哆嗦著身子,顫顫巍巍地用腳尖試探河面的溫度。
陡然一震,好冰。他求救似地看著哥。
「催動內力後再用火炎咒輔助,就不會冷了。’哥看著雙手環抱身子的弟弟,微微感到好笑。
「我也知道。」徐政頤瞪著河面。
閉上眼楮,跳下。
徐政頤知道,光憑哥哥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完成他的悲壯豪願的。
三百多年前,正派中最強的獵葬師徐禪潛進梵蒂岡地下皇城,跟徐福一挑一,都沒能成功砍下徐福的腦袋。哥哥怎麼可能一個人辦到?
這一點哥哥也知道。
所以哥哥正在梵蒂岡到處獵取許多不吉祥的能量,「劣葬法」,好用最畸形的方式讓自身快速強大……將葬法格大口吞食,用霸道的內力將葬法格「消化」成純粹的能量形式!
哥已經另闢蹊徑,入了獵葬師的魔道,回不了頭,只有走上不斷強大的死胡同。
但這因犧牲而來的強大,必須要有意義才能算數。
「哥,我也變強了……你也想知道我變得有多強吧?」徐政頤單手倒立著,然後唰一聲彈起,站穩。
如果自己找不到哥哥,那使讓哥哥來找他吧。
就算哥哥不願意來找他,至少,他也能為哥哥引開多方人馬的注意力,從旁幫助哥哥完竟他的意願。
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紳土,今天晚上會很危險,我一個人去比較沒有負擔。」徐政頤伸手按住伙伴小梁的額頭。
「喵。」小梁匍匐,溫馴地閉上眼楮。
「來吧,我需要最凶悍的力量。‘千軍萬馬’!」徐政頤咬破手指,鮮血飛濺,旋又爬伏在自己身上,化為鄧麗君的名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歌詞。
強大的豪情壯志,無可遏抑地在徐政頤的體內爆發!
夜的梵蒂岡灣,貨櫃堆疊的城市碼頭。
一艘巨大的輪船緩緩航向這座不夜城,船上的聚光大燈以特別的編碼閃爍,呼應港口燈塔的訊號。
六艘武裝小艇隨即破浪而出,駛向輪船在旁戒備,碼頭上的接應作業開始展開。一切步驟都以最嚴格的標準執行,不能容許任何疏漏。因為船上運載的特殊貨品,能舒緩這座城市的特殊要求。
血的氣味。
船長主管艙,一名穿著藍色連身制服的船員走進,鞠躬報告。
「報告船長,最後清點完畢。運往皇城的貨品原八百七十二件,中途折損七十四件,其中尚有成品四百二十件,半成品三百七十八件。運往白城的貨品原三百六十一件,中途折損二十五件,其中尚有成品兩百一十四件,半成品一百二十二件。運往牙城的貨品原一千六百件,中途折損一百一十二件,其中尚有成品……」下屬有條有理地報告著。
這艘船來自馬來西亞,船上的部眾由馬來西亞最下層的黑社會所組成。算起來,可說是依附在日本鬼妖帝國之下的附庸組織。
雖附庸于鬼妖帝國,但船員大部分都是正常的人類,只有少許的鬼妖打手。究其原因,除了連日的航行對無法接觸日光的鬼妖來說太過辛苦外,還因為所謂的貨品,對鬼妖太具誘惑的關系。
一不小心,貨品就會折損。
「勉勉強強,就將這些數據拿給接頭的鬼妖吧。」船長說,抽著雪茄︰「別忘了將殘貨的部分打點好,晚一點收貨的就會來。」
所謂的殘貨,才是這艘船最大的收益來源。
梵蒂岡有許多鬼妖的個體戶或小舵,不見得能夠得到上層允許取得的正貨,若要自行到街上偷偷獵食,就要冒著被組織懲罰的風險,所以靠秘密偷渡進來的殘貨享受「生食」的快感,是最安全、也是被上層默許的非正式管道。
既然是非正式管道,價碼自然要高上數倍。
船長看著強化玻璃後的梵蒂岡燈塔,從嘴角緩緩流出煙圈和**的臭味。
他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類。
以前,甚至還是個獵人。
「這世界,沒救了。」船長笑道,刻意加強語氣中的感傷。
猛然,船錯頓了一下。
機械運轉的聲音明顯遲鈍了那麼一秒。
「船長……」輪機士皺眉,動力一切正常。
難道是撞上礁石?不可能啊,明明有小艇在前方負責開道,燈塔的指示也沒有異狀。
幾個艙機員在三十幾個監視畫面中尋找原因。
赫然,監視器的畫面全都變成混亂的黑白亂碼,而左舷艙水壓表上的指針晃動,指數竟在飆高。
「有人把船炸開一條縫?……誰會這麼大膽?也沒听見爆炸聲啊?」副船長猛按畫面鈕,但線路似乎真遭到「外力」截斷,水壓不斷上攀也是事實。
「關左舷閘門,派所有打手把老鼠找出來清掉,務必要在靠岸前處理好,不能讓梵蒂岡知道船出了事,更不能讓交易生變。」船長皺眉。
想起了,以前膽大妄為的獵人歲月。
這才是獵葬師應該做的事吧?
一道快速絕倫的身影在船艙間來回探索,靠著對「氣」的敏感訓練,徐政頤直竄到這艘貨輪最悲傷的地區。
徐政頤邊跑邊笑,全身精孔都開竅,讓極細微的氣絲快速朝四周噴射,有如一台疾走的小型雷達。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抵抗和自我銷毀的舉動,鬼妖一定將他們稱之為「貨」的人類,用特殊的麻醉方法囚禁著。但貨的靈魂,所散發出的悲傷是無法禁錮住的。
「呼,真不讓我休息啊。」徐政頤瞬間停住,黑色風衣兀自前傾。
徐政頤甩著還在冒煙的右手掌,四周,已被敵人團團圍住。
「前面就是貨櫃了吧?看來這次也是大豐收呢。」徐政頤說,沒道理自己這麼快被找到。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敵人在最重要的地方守株待兔。
徐政頤快速掃視了眼前的敵人,一面緩和體內奔流不止的氣息。剛剛將船壁擊出一道裂縫所耗費的氣力可不少。
十四個膚色暗沉的鬼妖,八個人類。體表的溫度散發得清清楚楚。
「只能說你不識相,梵蒂岡要的貨也敢動。嘻嘻,笨蛋的血最難喝了。」為首的鬼妖打手嘲笑似地舌忝著腕劍。
但徐政頤根本不予理會,只是打量其他人。
「你們氣的幅動很矛盾,以前是獵人?」徐政頤微笑,一一看著那八個眼神冷酷的人。
八人默認,身上散發出源源不斷的殺氣,手中的兵刃與身形配合,隨時都能將徐政頤在瞬間裂成八段似的。
「比鬼妖還可惡呢。」徐政頤說完,沉下臉,雙手猛然握拳。
這二十二個護鏢打手全都忍不住倒退一步,瞳孔緊縮。
徐政頤的身上狂涌出驚人的氣勢,排山倒海壓住所有人的呼吸。
難以言喻的「強」!
幻覺似的,隨著徐政頤雙腳拔地躍起,萬馬奔騰的踏蹄聲鑽進打手的腦中,教他們完全被震懾住,竟無法動作。
「火炎掌!」徐政頤大喝,右掌心的火炎咒大熾,神色豪氣萬千。
火焰竟從掌心與指縫中暴射而出,宛如一條憑空出現的火龍!
四名打手首當其沖,臉孔與呼吸一陣灼熱,頭顱頓時化成焦黑的炭塊。烈焰在地上炸開,艙底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