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3-13
他的聲音爽朗而又干脆,帶著少年般的清澈。
已經是隆冬時節了。天地里呼嘯著來自北方的朔風。
前幾日剛剛下過雪,空氣里的水分都已經隨著那場降雪而消耗干淨,于是呼呼的北風就顯得又冷又硬,吹在人臉上瞬間就能把皮膚刮紅。偶爾鋒利卷刮著高山岩石上的的粗糙沙礫,打得人臉生疼。
對于亞斯藍邊陲的約瑟芬塔城來說,這樣的季節一般都是蕭索的。
約瑟芬塔城在亞斯藍的東北方向,是和歐洲因德帝國接壤的最大的邊境之城。亞斯藍和因德的貿易往來和使節交往,都是以約瑟芬塔城作為交通要道。兩國以「約瑟芬河」為分界,西南面屬于亞斯藍,東北面屬于因德。而沿著喝的南北流向,兩國共同出資,在河面上修建了十三座高大雄偉的塔橋,作為通關時的邊境檢查,所以大家都稱呼約瑟芬為塔城。站在塔橋頂端,能夠一眼將約瑟芬城的所有風光盡收眼底。每一座橋的兩端都是高高的石塔,一座由亞斯藍的軍隊守衛,而另一座則由因德的軍隊守衛。橋面離河面有數百米,河水仿佛是在一條峽谷中流淌,一年四季都不休止,連最寒冷的冬季也不結冰。奔騰的水聲仿佛巨龍的怒吼,長年累月地響徹在士兵的耳際。
靜謐是這座邊境之城永恆的氛圍。
然而,這種靜謐卻被打破了。
天色已經變得昏暗,街道兩邊,牆壁上的銅燈已經陸續亮起。以往的這個時候,約瑟芬城的大街小巷就會變得格外安靜,所有的居民都在享用晚餐,街道上不會有什麼人,偶爾有趕著送貨的馬車從石板路面上飛快駛過,留下一串空曠的馬蹄聲。?然而,今天約瑟芬塔城的傍晚卻依然人聲鼎沸。
說是人聲鼎沸也不完全正確,大街上雖然密密麻麻地擠滿了陌生人,但彼此卻幾乎沒有交談,空氣里醞釀著一種沉默的躁動,仿佛有大事要發生。
這種情形已經持續將近十天了。本來人口稀少的約瑟芬,從十幾天前陸續開始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外地人,亞斯藍的人也有,因德帝國的人也有,而且看起來,都不是簡單的平民百姓。從他們的裝束上來看,多多少少,都是會靈術的人。很多人的掛劍、佩刀,都明晃晃地掛在腰間,但也有很多人裹著黑袍,有些還蒙著面紗。這些人都聚集在約瑟芬城里,但他們也不干什麼,整日住在驛站中,城里也沒有什麼刀光劍影的事情發生——一切看起來就像一個驟然形成的詭異集市,但沒有人知道這些人聚集在一起,是想要交易什麼。
一切看起來仿佛是風暴的前夜——氣壓越來越高,頭頂風雲聚變,感覺隨時都會有一場雷暴般的浩劫,襲擊這個邊陲之城。然而這樣的時刻,還有一個戴著兜帽的旅人,遠遠地,從約瑟芬塔城的城門走了進來,風吹開他灰黑色的長袍,揚起滿身塵土的氣味。
「這位客人,對不起啊,我們的房間都已經滿了。」門口穿著厚厚羊皮大衣的侍者,一邊搓著被寒風吹紅的雙手,一邊向此刻站在門口的客人彎腰致歉。
「請盡量幫我安排一下吧,」來人從口袋里模出十個金燦燦的吞克幣,放在侍者手里,「這已經是我詢問的第三間驛站了,你看天已經黑了,如果再不行,我只能誰在露天的風雪里了。」
侍者被手中十個沉甸甸的吞克金幣嚇呆了,就算是把整個驛站全部包下來,這十枚金閃閃的吞克也夠了啊。
「客人,你是從帝都格蘭爾特來的吧?」侍者謙卑地彎腰,捧著金幣的手動也不敢動,小心翼翼得仿佛捧著自己的性命似的。
「嗯,是啊。怎麼了?」來人皺了皺眉,似乎有一點不悅。
「沒什麼,沒什麼,」侍者趕緊點頭解釋,「在我們約瑟芬城這種小鎮上,平時市面上流通的差不多都是賓客幣,偶爾出現奎克幣已經是富有人家了。您一出手就是十枚金吞克,所以我猜您肯定是帝都的貴族吧。」
「我確實來自帝都,不過不是什麼貴族,家里做生意的,以出口一些亞斯藍特有的香料為主,賺了些錢。先生,您安排一下吧。」來人笑了笑,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的面容籠罩在兜帽里,昏暗的夜色里,只能看出一圈深邃的輪廓來,至于五官,都模糊在屋檐投射的陰影下。
「那您先進來,外面風大,我問一下我們店主人。您在這里坐一下吧,稍等。」侍者帶著來客走進驛站大堂,招呼著他在門口的雕花長椅上坐下來,轉身進里屋去了,臨走回過頭來,問︰「先生怎麼稱呼?」
「你叫我艾斯就行了。」
「艾斯先生,您稍等。我馬上回來。」
他坐在門口走廊處的長椅上,轉過頭,就可以看見驛站大堂里的情景。此刻正是晚餐時間,一排排黑色木頭的長餐桌上,坐滿了正在用餐的人。從他們的裝束和它們眼神里的氣息來看,都是些精于使用靈術的高手。從感應到的靈力來看,歐洲和亞洲的靈術師各佔一半。不過,這些能感應到的靈力,都不算什麼。真正到了長老和王爵這種程位的靈術師,在非戰斗的狀態下,靈力都是深藏在體內的,不是精通于靈力感知的人,一般都不太能發現到他們的存在。
侍者遠去的腳步聲又重新回來,艾斯轉過頭,看見侍者為難的表情,他手上還捧著剛剛塞給他的金吞克。
「艾斯先生,非常抱歉,我們又反復查詢過了,連一間空房都沒有了。我們店主自己的臥室,也已經因為生意太好,而挪用出來做客房了。所以,實在沒辦法……非常抱歉!」侍者彎腰鞠躬,低著頭,把金吞克捧到來客面前。
他正要開口,突然被身後一陣腳步聲和爽朗的小聲打斷了,「哎呀,艾斯先生,等了您很久了,您終于來了!快到房間換一下衣服吧,您穿得太單薄了,這邊陲之城,氣候可是非常寒冷啊。」
來客轉過頭,看見朝自己走過來,一邊說話,一邊伸開雙手對自己表示歡迎的人。他穿著一身暗藍色的長袍,看起來雖然華貴,但是卻並非帝都靈術家族的貴重戰袍,僅僅只是民間工藝精湛的奢侈刺繡長袍而已,倒是他的一頭金發異常妖艷,仿佛燦爛的千陽,讓人目眩神迷,他的臉龐被這種金色的光芒擁襯著,顯得高貴而又優雅,他的眼楮看起來像面藍色的湖,深不可測。他挺拔的姿態,看起來雖然謙遜,但是卻隱隱有一種王族的霸氣。
「你是……」他忍不住問道,同時,心里暗暗警惕起來。因為很明顯,這個人他並不認識。而且,「艾斯」這個名字,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自己隱藏身份而隨口編造的一個名字,對方看起來卻仿佛真的認識這麼個叫做艾斯的人的樣子。
「等您多時啦,還以為您路上出了什麼事情呢,大家都很擔心。來,快到我們房間吧。」一邊說著話,金發的男子已經走到了面前,他看起來比剛剛在遠處推測的還要高,他彎下腰,隨後給了侍者一枚賓客,然後對侍者說,「我來接待艾斯先生就可以了。之前我訂的兩人的房間,就是留給艾斯先生的。你先去忙吧。」
侍者拿著打賞的錢幣,開心地點點頭,退下了。
「走吧,艾斯先生,」金發的男子彎下腰,伸手扶住了他的臂彎,然後湊近到他耳邊說,「我們還是先上樓再說吧,你也不想引起什麼騷動吧。」?他听完這句話,臉色一白,但是過了會兒,他還是跟著金發男子,往樓上房間走去。
金發男子在自己身後輕輕地關上了門,然後,他朝著依然戴著兜帽的艾斯,優雅地微笑了一下,然後,他單膝著地,低頭恭敬地說︰「天雷一閃高麟城陛下,恭候多時了。」
戴著兜帽的男子,遲疑了很久,終于輕輕摘下了自己的帽檐,屋內明朗的光線照亮了他的五官,濃密漆黑的眉毛,俊朗的面容,高大挺拔的身材擁有無可置疑的帝王之姿。
「你是誰?怎麼會知道我的身份?」高麟城看著面前金發的男子,心里隱隱涌起一絲不安。
「高麟城陛下,您可能還沒來見過我。但是您一定听過我的名字……」金發的男子走到桌邊,伸出手拂過茶壺上空,壺中的茶水仿佛涌泉一樣,從空中化成一股水柱,把桌面上的兩個茶杯都注滿了茶水,然後他又抬起手,五指輕輕動了動,窗外一陣強風,將窗戶猛然吹開,冷空氣瞬間灌滿了房間。接著,他朝房間角落堆滿了柴火的壁爐打了個響指,「轟——」的一聲,凶猛的火焰瞬間將火柴點燃,火光搖曳中,金發男子的面容如同金光閃閃的神祗。
「你是徐聖軒……」高麟城緩慢地在凳子上坐下來,手指變得冰涼。
徐亦哲和秦海越已經被放了下來,他們兩個站在桑樹愛的面前,彼此交換著眼神。徐亦哲顯然沒有想到秦海越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但是如果這個人真的能帶自己出去的話,當然最好。
「好吧,我可以帶你們兩個出去。但是,你們兩個得听我的安排,否則,萬一被發現了行蹤,我可不能保證你們的安全,你也知道,我們歐洲的人,別的不行,跑起來的速位那可是誰都追不上……」
「更何況你還隱身,鬼都沒你跑得快。」徐亦哲鼻子里哼哼著,顯然,還在計較剛剛被倒吊起來的羞辱。
「鬼還是跑得比我快的。」桑樹愛聳聳肩膀,這個動作被他做得特別帥氣,看起來有種別樣的魅力。「听著,我呢現在要去找那樣東西,小姑娘,你負責為我帶路吧,而你,」桑樹愛拍拍徐亦哲的肩膀,它們倆身高差不多,這個動作讓他們兩個看起來仿佛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一樣,但實際上,片刻之前,他還將他倒吊著呢,「你負責幫我帶兩個人出來。」
「兩個人?你要找的不是一樣東西麼?這里怎麼會有人需要你帶出去?」徐亦哲疑惑地問。
「反正……就是想把他們倆帶出去。剛剛在下面幾層的一個房間里,听到兩個男孩兒的對話,好像他們叫烏列和伯利恆……」桑樹愛說道。?「伯利恆和烏列?!」徐亦哲長大了嘴,「他們兩個怎麼在這里?」
「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去問問他們好了。」桑樹愛伸手牽過秦海越,秦海越的臉突然一紅,他轉過頭來看看徐亦哲,然後用力掙月兌桑樹愛的大手,但桑樹愛沒有理會,繼續說,「我告訴你怎麼走可以找到他們,你先去把他們兩個救出來……」
「救?」徐亦哲挑起眉毛,「他們怎麼了?」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反正,情況不太好,」桑樹愛嘆息一聲,做出一個憐惜的表情,「等會兒,我和秦海越,你是叫秦海越吧?我和秦海越找到東西後,再來那個房間和你們會合,然後我們一起出去。」
「好……」徐亦哲看著秦海越,「你保證秦海越的安全!」
「這個我還是能保證的,只要他听話,不鬧。」桑樹愛雙手交叉在一起,十根修長的手指看起來優美一場。但是他的雙手一直藏在麂皮手套里,看起來又多了一種神秘感。
彎彎曲曲的石頭走廊深不見底,秦海越和桑樹愛已經走了有好一會兒了,因為秦海越知道巡邏的時間表和守衛路線。所以一路上,它們哦都沒有遇見高麟城使者。
「這里真是仿佛地宮一樣,錯綜復雜啊,」桑樹愛秦海越身後,雙手插在腰間的口袋里,「不過你怎麼會對這里這麼熟悉啊?」
「我的家族是非常顯赫的王族,我母親一直是負責記錄整個亞斯蘭歷史資料的文書記錄者。雖然這些都是國家機密,但是我小時候經常纏著母親給我講格蘭爾特和帝都心髒的事情,母親總是經不住我的糾纏,就經常講給我听。而且,小時候母親每次為帝王或者高麟城記錄史料的時候,我都在他身邊玩耍,有時候也偷看一些。」
「哦這樣……你也是長老?」桑樹愛問,「你體內的葬法……挺有意思的。」
「我是六位……不,我現在也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了。」秦海越的聲音低下去,桑樹愛走到他背後,也看不出他的表情,于是他快走兩步,繞到秦海越的前面,剛要開口,卻看見他眼楮里堆出了晶瑩的淚光。「咦?你哭什麼?」
「你眼楮有病啊!誰哭了啊?」秦海越惡狠狠地瞪了桑樹愛一眼,「別光問我,我還想問你呢,你一個歐洲的人,吃了龍的膽子麼,敢跑到這種地方來偷東西?你身負絕技啊?你是一位王爵麼,這麼囂張?」
「我啊,只是個小角色而已。」桑樹愛嘆了口氣,「我的王爵叫法夜,他是歐洲的七位王爵,我呢,只是個最弱的七位長老。這種送死的差事,當然只能我這個倒霉鬼來做了。」
「原來是這樣,你到底要偷什麼東西啊?你不說我也……你在……你在吃東西?!」秦海越驚訝地看著桑樹愛,他正不斷地從腰間的囊袋里掏出什麼來,不斷地丟到嘴里,嚼得脆生生的。
「嗯,對啊,這個是我自己炒的雷石瓜子,你要吃麼?是吧瓜子用霧箭草汁浸泡很久之後,再用冰川峽谷里的風吹干,最後還要用靈術牽引下風中的雷電,炸一下鍋。呵呵。吃了對眼楮好,目光澄澈,而且可以驅逐身體里的寒氣,不容易生病。」
「你還挺有研究……你是廚師麼?」秦海越沒好氣地說著,但是因為好奇,還是接過兩顆,丟進嘴里,瞬間一股草藥的苦香彌漫在唇齒之間,初覺苦味,但漸漸地就生出一股薄荷般的清涼,嘴里像含著一股清風。
「我不是廚師,我是醫生。」桑樹愛看著秦海越,斜著嘴角歪笑。
「誰敢讓你醫,誰真的就是……」話還沒說完,秦海越突然眼前一花,桑樹愛瞬間化成幾股旋轉的勁風,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股氣流卷裹著,扯向了走廊轉角的一個隱蔽處。桑樹愛顯影出來,他那雙帶著麂皮手套的手,已經捂在了秦海越的嘴上,「別說話。」
秦海越順著前方看過去,十幾個高麟城使者,抬著一口棺材一樣的東西,從遠處走老。
「你在這里等我。」桑樹愛將秦海越留在原地,「我要跟過去看看。」
他轉過身,伸出手朝秦海越藏身的牆角揮舞了幾下,秦海越耳邊突然傳來幾聲細銳的氣流蜂鳴聲,眼前閃爍蕩漾著一層薄薄的鑽石光芒,他猜到大概是一堵防御用的氣盾牆。他剛想對桑樹愛說話,結果,剛剛還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此刻已經如同風影般消失在空氣里,顯然,他已經隱身跟隨著剛剛那十幾個高麟城使者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