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3-10
突然,他右腳地面上尖叫著翻出幾根手腕粗細,看起來如同幾條迅捷的白色毒蛇般的草絲,將他的右腳狠狠纏住,朝後面拉扯,徐政頤望著面前的徐聖軒,他低垂的面容呈現著熟睡的樣子,看起來那麼尊貴,那麼美,仿佛傳說中的那些沉睡的、沒有凡人愛恨嗔痴、永遠寧靜的神祗。徐政頤胸口突然涌起一陣無法抵擋的悲傷,從來冰雪面容、寵辱不驚的他此刻竟然忍不住嗡嗡地大哭起來,但因為他的胸膛已經不能起伏,所以他發不出太大的聲音,他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流在他血肉模糊的臉上,他的嗚咽听起來又小聲又模糊,仿佛某種小動物死前的哀號,「讓我救你……讓我救你啊……王爵!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找到你了……」他的眼淚混合著他的血液,燒燙了他的雙眼,他仿佛重新變回了當初年幼的自己,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已經是尊貴的王爵,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心里將自己當做是當年的小小使徒,他只記得眼前的徐聖軒,他心中永遠的王爵。
徐政頤轉過頭,看著瘋狂啃噬著自己右腳的那幾條白色草藤,他咬緊牙,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右腿一擰,「 嚓」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響,他將本來就已經血肉碎裂的右腿硬生生從膝蓋處折斷了,那幾條白色的草藤一松,徐政頤趁著最後的清醒的意志和體力,將只剩下白骨的右手,朝徐聖軒的身體用力地伸過去。
下一個瞬間,徐政頤兩眼一黑,失去了全部的知覺。在他生命最後的感知里,周圍都是呼嘯的尖銳風聲,仿佛有成千上萬的柔軟刀刃在旋轉切割著,風里有數不清的怪物的尖叫聲,像是地獄之門洞開,無數亡靈洶涌而出,吞噬著整個天地。他感覺自己最後也變成了成千上萬個鬼叫著的亡靈之一,沉重地,墜入了永恆的地獄之門。
洶涌的風暴沒有停息。周圍都是咆哮翻滾的氣流,里面夾雜著濕漉漉的水汽,和飽滿的黃金靈霧,所有的氣流都旋轉滾動著,往遠處一個中心點會聚而去,仿佛天地間被鑿出了一個漏風的孔,巨大的旋渦拉扯得天地萬物都隨之搖晃起來。
「還沒有停止啊……」瑪琪迪爾站在懸崖邊,風把他柔媚的長發吹得飛揚起來,有幾縷發絲粘在他潤澤的嘴唇邊上,看起來更加地美艷動人,「真不知道得多久,才是個盡頭啊。」
「你是指什麼?」高麟城站在他的身後,風把他的長袍吹開,胸膛古銅色的肌膚在午後燦爛的陽光下,看起來像一面堅硬的盾牌。
「我是指,徐聖軒靈力上限的盡頭。」瑪琪迪爾的雙眼閃動著清澈的光芒,顯然,他還沒有發動他大範圍靈力探知的天賦,「你沒發現,周圍所有的氣流都圍繞遠處一個中心,旋渦式地會聚麼。如果此刻你身邊有‘希斯雅’果實的話,你滴在眼楮里,就可以看見,整個天地間,此刻已經是一個巨大的倒立漏斗狀的金黃色龍卷風形象。風眼的中心,我相信就是此刻的徐聖軒所在的位置。」
「既然知道他的位置,我們直接去找他?」高麟城眯起眼楮,感應著空氣里黃金靈霧的流動。
「直接找他?你打得過他麼?你覺得徐聖軒會像一只小綿羊一樣,乖乖地待在原地,等著你把他捆綁好,帶回格蘭爾特麼?」瑪琪迪爾說,「我可暫時還不想死呢。」
高麟城沒有說話。
瑪琪迪爾看著高麟城英俊的面容,表情柔和下來,他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撫模著他暴露在風中的胸膛,柔聲說道︰「我們只是奉命前來偵查情況,不需要以身涉險,這個距離,對我來說,夠了,弄清楚他的狀況後,我們就回去復命。」
「那你小心一點兒,我總覺得,徐聖軒沒那麼簡單,會等著我們去模清楚他的狀況。而且你不是說過麼,可能他在探知靈力方面,不一定比你弱。」
「這個你就放心吧,好歹啊,這個是我用了好多年的天賦呢,這一點上,我還是有自信的。」瑪琪迪爾笑了,嘴唇仿佛嬌女敕的花瓣,「更何況,就算被他發現,又能怎麼樣呢?這麼遠的距離,也沒辦法攻擊我們啊,隔著這個距離,想要調動水元素,可能性等于零。」
「嗯。」高麟城目光低沉,他往前走了一步,從樹木的陰影里走了出來,和瑪琪迪爾並肩站在懸崖邊,他們腳下是幾丈深的海礁,被風暴掀起的海浪,朝崖壁上撲來,撞碎成騰騰的水霧。陽光從雲層里穿透下來,在他們面前照出一架龐大的彩虹。
瑪琪迪爾輕輕地閉上眼楮,再次睜開的時候,他的瞳孔已經是一片白色的混沌。高麟城側過頭,他殺戾的五官里,有一種難以察覺的憐惜,這絲溫柔躲藏在他渾身巨大的殺氣里,仿佛一尾躲在茂密水草深處的青魚。
此刻,陽光明媚的天地,在瑪琪迪爾的眼里,已經變成了漆黑一片的宇宙,龐然的黑色空間里,只有無數靈力編織成的金黃色絲線,千絲萬縷的金黃色朝著黑色空間的深處快速地游蕩過去,瑪琪迪爾的靈靈也仿佛變成了宇宙空間里懸浮的萬千塵埃,跟隨著它們,一起朝那個巨大的旋渦游去。
黑暗空間里的力量越來越大,仿佛置身在海嘯當中,無數的巨浪拍打而來,仿佛要把身體碾碎,哦不,沒有身體,此刻只有靈靈存在,而瑪琪迪爾的靈靈,此刻仿佛被無數的利刃撕割著,但是他的意識和感知,依然朝前探尋著……就快要接近秘密了……
突然,周圍所有的黃金絲線全部消失了,巨大而寂靜的黑暗里,只有一只血紅色的瞳孔,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瑪琪迪爾!瑪琪迪爾!」高麟城用力搖晃著目光渾濁的瑪琪迪爾,但是他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失去靈魄的傀儡,他的嘴角滲出鮮血,染紅了他蒼白的嘴唇。
高麟城剛剛抱起瑪琪迪爾,一股陰冷銳利的感覺就刺進了他的胸膛,一種瀕臨死亡的危險預感,瞬間從他頭頂籠罩下來。仿佛一只獵豹般矯健地迅速轉身,雙手抱著瑪琪迪爾的他無法抽手,只能雙眼瞳孔一緊,轟然一聲巨響,懸崖上陡然升起一面巨大的冰牆,厚厚的冰塊剛剛升上來阻擋高麟城的視線,就听見無數劃破耳膜的尖銳聲音,空氣里突然擁擠過來無數透明而鋒利的氣流,宛如看不見的刀刃般,瞬間將冰牆切割撞擊成了碎片。高麟城身影閃動,朝身後茂密的樹林里倒躍而去,周圍巨大的參天樹木在看不見的切割下,一棵接一棵地轟然倒下。
高麟城不敢停下來,那種仿佛被死神撫模著喉嚨的恐怖之感依然如影隨形,他不顧一切地朝樹林深處飛奔,突然,他懷里的瑪琪迪爾申吟了一聲,恢復了神志,他掙扎著,跌到地上,在身後追來的氣流快要逼近他們的千鈞一發之際,時間結界仿佛一朵巨大的雪白花朵,綻放在了幽暗的樹林里,密密麻麻的銳利氣流,仿佛消失在了白色的世界里,周圍瞬間寂靜一片。
房間里泛著柔和的白光,仿佛是陽光經過一層層的白雲過濾之後,呈現出來的那種春末夏初的柔和感,但是,徐亦哲知道,這里是「暗無天日」的地底。這些美好的光芒,來自曾經不屬于自己的靈術世界的中心——格蘭爾特的地底。
不久之前,當自己還在為終于進入了這個神秘莫測、瑰麗壯闊的世界而歡呼雀躍的時候,他對格蘭爾特地底的心髒充滿了各種遐想。在徐政頤的描述里,這里是尊貴的、神聖的、被信仰和榮譽裝點成的世界中心。
然而,此刻,他漸漸意識到,無論外表裝飾得多麼美輪美奐,這里永遠都是黑暗的地底,看不見真正的陽光,感受不到曾經在福澤小鎮上,一閉眼就能體驗到的,跳動在眼皮上的滾燙的鮮紅。
他深呼吸了一下,胸口那股一直揮之不去的壓抑感似乎已經淡了很多了。徐政頤死後……是的,他終于接受了這個事實。最開始,他每一天只要一想起徐政頤,胸中翻涌的情緒就能讓他崩潰,然而,時間總能治愈一切,它讓人的記憶淡薄,讓人的情感稀釋,讓很多悲喜都變成眼前這種沒有熱度的陽光,雖然照進心里,卻發出冷冷的光亮。
房間的另外一邊,秦海越此刻正坐在圓桌邊發呆。
這幾天,他和徐亦哲依然被軟禁在這里。雖然徐亦哲成為了七度王爵之後,白銀使者們的態度明顯地謙卑了起來,但是他們依然被限制在這條走廊里,不允許離開。秦海越的房間在徐亦哲隔壁,他每天只能過來,找徐亦哲聊天。
雖然他從小到大都是被無數的僕人伺候圍繞長大的,根本不懂得體會別人的想法,也不屑于了解別人的想法。但是,即使是這樣,他也能感覺到徐亦哲的不同。只是短短幾天的時間,眼前這個少年,已經退去了滿身的稚氣。他本來漆黑筆挺的、永遠不識愁滋味的眉宇之間,也開始纏繞起幾縷仿佛樹蔭投下的陰影,讓他溫潤的眸子看起來多了一種讓人想要靠近的呼喚。
門外傳來敲門的動靜,然後是白銀使者恭順的請示。徐亦哲應了一聲,兩個白銀使者推門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手上捧著一副嶄新的青灰色鎧甲。
「七度王爵,這是您新的戰甲,我們放在這里了。還有什麼需要的,您可以隨時吩咐我們。」
徐亦哲接過沉甸甸的鎧甲,低聲問︰「我們到底還要在這里待多久?」
「明天上午你們就可以出去了。白銀祭祀在等待二度王爵和四度王爵歸來,到時候,會通知大家集合的。」
「高麟城和瑪琪迪爾干嗎去了?」秦海越冷冰冰地問。
「屬下的權限級別不夠,不清楚。」白銀使者低著頭,恭敬地回答。
秦海越咬著牙,臉上是恨恨的表情。之前他和徐亦哲兩個還是使徒的時候,他們敢把腳踩在徐亦哲的臉上,而現在,卻低頭叩首仿佛一條狗。再加上這幾天一直關在這條走廊的兩個房間區域里,秦海越心里已經充滿了怒氣。他剛想開口捉弄他們兩個時,徐亦哲說話了︰「那你們先出去吧。」
兩個使者輕輕地關上門。
徐亦哲看著拿在手上的鎧甲,抬起頭看看秦海越,揚了揚眉毛。
秦海越自然懂得他的意思,但是他卻準備裝傻,沖徐亦哲一抬下巴︰「干嗎?」
「我要月兌衣服。」徐亦哲扯起嘴角,略帶頑劣地笑了,「你要看的話,要付錢的。」
「誰要看啊。我背過去就行了。我累了,懶得動。要麼你去隔壁換。」秦海越的臉微微地紅起來。
「先生,這可是我的房間。」徐亦哲笑著,一邊說,一邊沖著秦海越,解開自己領口的銅扣,長袍敞開來,露出他結實的胸膛。
「哼。」秦海越轉過身去。他閉上眼楮,但眼前依然是徐亦哲那張英俊逼人的面孔,漆黑的眉眼像被墨畫過一遍似的,讓人一看就陷進去。他的笑容依然充滿了少年的頑劣,但眉宇間那股淡淡的樹影,卻又讓他看起來有了更深沉的吸引力。他忍不住悄悄地睜開眼楮,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徐亦哲半果的身體,從窗戶外面照射進來的柔和光線流淌在他緊實的肌肉上,他胸膛和小月復的肌肉,被柔光涂抹出誘人的陰影,皮膚上的絨毛在光線下泛出鑽石粉末般的光芒來。少年健康的肌膚上,擴散出福澤鎮上香料般若隱若現的香味。直到他一把月兌下褲子的時候,秦海越趕緊閉上眼楮轉過頭,不敢看了。
「喂,喂!」徐亦哲站在緊閉雙眼、滿臉潮紅的秦海越面前叫他,「睡著了啊你?」
站在他面前的徐亦哲,穿上了嶄新的鎧甲。青灰色的金屬,仿佛是冬季里凍僵了的天空的顏色,他的身材在鋒利的鎧甲包裹下,顯得更加挺拔了,少了少年的縴細,更多了一些男人的氣魄。幾天前,他還是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少年,一個懵懂的使徒,而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完全就是一個年輕的神只。他左手握在右手手腕,活動著手指上的銳利拳套,目光落在手腕上,眼簾低垂著,睫毛下是一汪融冰後的瀲灩池水。
不知道為什麼,秦海越聯想到了徐政頤。可能是這套鎧甲的關系,配飾和裝飾,都和徐政頤的那套戰袍非常像,而且說起來,徐亦哲的五官和徐政頤,也有那麼些近似。秦海越心里突然暈染出一縷苦澀的滋味來。
也許是徐亦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牆上的銅鏡里,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樂。他瞳孔里的光芒,仿佛消失在鏡面背後的遙遠空間里,他的面容,像一座靜止的遠山。
周圍的風漸漸停止了。
瑪琪迪爾白色的紗裙也慢慢地垂墜下來,跌落在他和高麟城的身邊,堆積起來仿佛是昨夜留下的柔軟積雪,兩人在一大堆白色柔軟的紗蔓中間,看起來有一種渺小而脆弱的感覺。
高麟城坐在地上,頭微微低垂著,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規律,瑪琪迪爾轉過眼,看見他胸膛上被無形的刀鋒切割出的一條條血口,此刻正在緩慢地愈合,但愈合的速度非常慢——周圍方圓幾公里內的黃金靈霧,已經幾日幾夜不停歇地卷進了哪個森然的旋渦。空氣里殘留著稀薄的黃金靈霧,高麟城勉強地維持著愈合的速度。
瑪琪迪爾伸出手,安在高麟城的爵印上,掌心里源源不斷的靈力輸送進他的體內,胸膛上的傷口開始加速愈合起來。
高麟城清了清喉嚨,胸膛里那股渾濁的氣血依然沒有通順,「你不是說,那麼遠的距離,徐聖軒沒有辦法攻擊我們麼?」高麟城指了指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似笑非笑地說著,他邪氣的眉眼里沉澱著一種恐懼和疲憊。
瑪琪迪爾嘆了口氣,低垂著眼簾,說︰「我本來想,如此遠的距離,要操作水元素,比如調動我們周圍的海水,或者將冰刃從遠方激射過來,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那對靈力操作的要求幾乎接近苛刻的完美才可以做到。但是我忽略了他的天賦……」
「四象極限?」
「是,」瑪琪迪爾擦了擦嘴角凝固的血跡,「水、風、火、地,四種元素里面,本來就以風元素最善于遠程攻擊,天地中間,最充盈的元素就是空氣,風元素在流動性、速度性、隱蔽性上,在四種元素里具有壓倒性的優勢。而且風和火一樣,都是屬于無重量元素,和水、地比起來,天生就比較適合遠程操作,就像你用靈力控制一千米以外的一斤重的物體和一千斤重的區別一樣。」
「那所有的風爵……」
「別說風爵了,」瑪琪迪爾閉起雙眼,圍繞他們的白色紗裙「砰」的一聲化成巨大的白色霧氣,旋轉著,回到他的身體里。他又恢復了黑色緊身長袍的樣子,「就算是風使徒,我和你,勉強能應付,下位的水爵,遇見了就干脆繞道走把。對使用水元素的靈術師來說,所有風元素的使用者,都是我們的天敵,他們是水源的天生撲食者。」
「那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要是徐聖軒追過來……」高麟城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他的骨骼在飽滿的肌肉下發出 嚓 嚓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