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明玉預料之中,明珠如何離家的她們都不知道。明玉沉下臉,便將自個兒從明珠哪里听來的都說了。
五女乃女乃听她說完好半晌說不出話來,神色愈發凝重,身子微微發抖,話幾乎是從牙縫里蹦出來︰「那個人到底是誰?」
明玉如實道︰「十四妹妹死也不肯說。」
頓了頓望著五女乃女乃道︰「五嫂或許不曉得,我和七姐姐、十四妹妹都在淮安時,關系便不怎麼好。十四妹妹能告訴我這些,也是因為她自個兒實在忍不住了才說的,但若是五嫂去問,她興許會說也不一定。只是眼下卻不是個好時機,她終究受了不小的打擊,若不是她見不得血,興許這會子已經……」
五女乃女乃面無血色,明玉忙道︰「幸而發現及時,傷口也不深,她昏睡了兩個多時辰就醒過來了,今兒還從屋里出來過。」
五女乃女乃這才舒緩了一口氣,明玉勉強扯出一抹笑道︰「總之她現在情緒穩定了。」
正好周嬤嬤進來回話,「屋子收拾好了,五女乃女乃先去歇歇吧。」
五女乃女乃曉得明珠暫且無事,心里又著急去見明玉的婆婆,便起身朝明玉道︰「十三妹妹略等等,我去換身衣裳就來。」
明玉起身相送,五女乃女乃歉然道︰「十三妹妹怕是為著十四妹妹的事累壞了,咱們是自家人不必講究這些。」
明玉仍舊將她送到門口,讓周嬤嬤帶她去收拾好的屋子。香桃轉回來,看著五女乃女乃進了對面的屋子,松了口氣道︰「幸而來得是五女乃女乃,倘或換做三太太,不曉得會怎麼樣呢!」
落英不由得點點頭,三房的人也只有五女乃女乃叫她們頗有好感。
「三太太這會子怕是離不得京都,才叫五女乃女乃來吧?」香桃揣度道。
剛進了屋,蓮蓉笑著從外面進來︰「夫人使奴婢來問問,是不是京都那頭的人來了?」
香桃忙點頭回答道︰「是啊。」
蓮蓉聞言,笑了一笑道︰「這般,十四姑娘就要離開了吧?」說完似是意識到自個兒說了失禮的話,忙福福身又道,「奴婢去回夫人的話。」
說罷轉身就朝外走,明玉叫住她︰「一會子我帶五嫂去見夫人。」
蓮蓉答應了一聲。
「五女乃女乃來了,總不至于今兒就走,十四小姐又說她要回淮安,五女乃女乃的意思,十四小姐是不能回淮安了,想必也得費些功夫勸十四小姐。」頓了頓問明玉的意思,「這一進院子雖大,到底比不得府里……」
「就在外面另收拾屋子讓爺暫住吧!」明玉揉了揉額頭,好像又有些發熱,香桃見了,道︰「要不奴婢打發阿陽去瞧瞧?姑爺還沒將大夫請來,姑女乃女乃臉色很不好呢!」
「倒有些餓,那粥的味道還不錯。對了,你去廚房吩咐一聲,這會子離午飯時辰尚早,五女乃女乃一行人安排了住的地方,再送些點心去吧。」明玉打起精神,「五嫂子遠道而來,總不能失禮。」
香桃嘆了一聲︰「本來好端端的,怎麼偏偏就鬧起肚子。若是吃壞了肚子,姑女乃女乃一直和夫人、姑爺一道,姑爺和夫人都沒事……」
明玉笑了笑,見五女乃女乃進來,忙理了理衣裳起身。五女乃女乃已換了衣裳,重新整理的妝容,上前一步笑道︰「先見見你婆婆,我就去見見十四妹妹。」
「好。」一邊說話一邊往斜對面秦氏屋里去,秦氏坐在臨窗的椅子上和蓮蓉說話,見她們進來,忙打住話題。
五女乃女乃是第一次見秦氏,少不得打量一番,四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深棕色萬字不斷頭織錦對襟褙子,下面著一條是青色襦裙,梳著家常發飾,額頭上戴著瓖了祖母綠翡翠的包頭,肌膚偏白,笑容親切和藹。一見之下,便知是極好相處的性子。
明玉做了介紹,秦氏也打量了一番五女乃女乃,笑道︰「快請坐。」
五女乃女乃道了謝,在秦氏左手邊的椅子上坐下,明玉也在右手邊坐下了,香桃、蓮蓉幾個倒了茶來,就听到五女乃女乃歉然道︰「我們十四妹妹給夫人添了麻煩。」
「沒什麼打緊的,十四姑娘是阿玉的妹妹,到了我們這里就和自己家一樣。」
她這般親切地喚明玉阿玉,倒叫五女乃女乃愣了愣,一時不曉得說什麼好,倒是秦氏主動問起京都三太太等人的情況,五女乃女乃一一答了。
正說著,蓮月進來回話︰「爺將大夫請來了。」
秦氏略有些擔憂地朝明玉道︰「快去讓大夫好好瞧瞧。」
五女乃女乃滿臉愧疚,見明玉遲疑,忙起身道︰「十三妹妹快去吧。」
明玉告了罪從秦氏屋里出來,興許是太陽刺眼了些,腦袋竟然有些發暈,身子跟著晃了晃,香桃眼明手快忙扶住她,一臉擔憂。明玉閉著眼適應了一下,見香桃這般緊張,笑了笑安慰道︰「沒吃多少東西,身子有些發虛罷了。」
香桃蹙著眉頭,這樣說也沒什麼,鬧肚子自然會叫人身子發虛,可姑爺一早天沒亮就去城里請大夫,只怕沒那樣簡單。想到這里,神色又凝重了幾分,低聲自語道︰「有好事的時候,接二連三都是好事,不好的事亦是如此,真正是禍不單行。」
明玉無語︰「哪里就那樣厲害?」
等明玉回到屋里,落英已做好準備,楚雲飛領著大夫在隔壁屋里等候,明玉去穿上坐著,不時就瞧見大夫進來。
診斷過脈象後,就听到那大夫訝異道︰「貴府四女乃女乃竟與貴府大女乃女乃癥狀相似。」
明玉怔住,這話的意思是,阮氏也鬧肚子不成?
守在這里服侍的香桃聞言,月兌口問道︰「大夫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大夫便是保和堂坐鎮的大夫,慢條斯理說了一通的話,大體的意思便是,眼下這時節有些東西不該吃,吃了就鬧肚子。
「……倒無大礙,開一劑藥吃下去也就好了。」
大伙皆松了口氣,那大夫語風又忽地一轉,道︰「倘或有了身孕,那些東西就萬萬吃不得。幸而貴府女乃女乃是平常身子,這兩日飲食清淡為要,別吃不易克化的就好。」
這就是楚雲飛問她信期的緣故麼?昨晚請來的軍醫,竟然也能看出來不成?
透過帳幔,隱隱約約覺得楚雲飛臉色漆黑一片,頓了半晌才請那大夫出去。
香桃一邊打起帳幔,一邊憤憤地道︰「果然是防不勝防啊,大夫說的那些東西,咱們別院的廚房卻都沒有!」
明玉怔了半晌,輕輕搖頭道︰「不可能單單把脈就能曉得吃了那些東西。」
她雖不懂醫術,可這般把脈就曉得吃了不該吃的,就真有些匪夷所思。
香桃沒听明白,愣了愣問道︰「姑女乃女乃這話什麼意思?」
「他剛才說大女乃女乃也出現同樣的癥狀……」明玉道,「若是故意的,這般豈不是也害了自個兒?」
香桃不覺點頭,想想大夫又說平常人吃了沒什麼,不過鬧一鬧也就好了,若是雙身子的人吃了,才真正不好,她若是曉得這一點,又確定自己沒有懷孕,也就有恃無恐了。
明玉仔細回憶了一番,昨兒在阮氏哪里吃飯,大夫說的這些都沒……
正想著門上的婆子進來回話︰「大女乃女乃身邊的邱嬤嬤來了。」
明玉和香桃對視一眼,理了理衣裳,請邱嬤嬤進來。
邱嬤嬤一臉急色,進了屋見了禮還氣喘不休,明玉忙請她坐下,她坐著一邊喘氣,一邊看了明玉幾眼,很是松了口氣的樣子,「瞧著四女乃女乃無事,奴婢和大女乃女乃就安心了!」
「我沒什麼事兒,怎麼嬤嬤突然來了?」
邱嬤嬤嘆了一聲,幾句話就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昨兒傍晚阮氏就鬧起來,連夜去將大夫請來,大夫看了半晌也不敢妄下結論,後來才問起是不是吃壞了肚子,那大夫問過阮氏三餐吃了些什麼,大夫也覺沒什麼不妥。
倒是阮氏因鬧得厲害,肚子空了想吃東西,別的又沒胃口,倒是三女乃女乃吳氏煲的湯她想吃,便叫廚房熱了送來。
問題就在那湯里!
「因大女乃女乃吃的多些,因此鬧得比四女乃女乃厲害。」說罷深深嘆了口氣,「幸而及時請了大夫,夜里吃了一碗藥就好許多了。今兒一早想著昨兒四女乃女乃也吃了,就忙打發奴婢來瞧瞧。」
明玉和香桃不由面面相覷,邱嬤嬤起身替吳氏賠了個不是,道︰「三女乃女乃原也沒想到這些,因此才誤用了食材,四女乃女乃千萬別怪她。」
可昨兒的湯里面,也只有山雞、酸筍等比較普通的食材,根本就沒有大夫提到的那些食材。且要明玉相信是吳氏的手段,也不大可能。
邱嬤嬤見她蹙眉,忙又賠了個不是,雖邱嬤嬤看起來很是惶恐的樣子,也幫著吳氏說話,可話里挑撥的意思也很明顯。
明玉微笑道︰「沒什麼事兒,才瞧過大夫,且今兒早起便沒再鬧肚子了。」
邱嬤嬤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細問明玉的癥狀,明玉也挑挑揀揀地答了,說了一會兒話,邱嬤嬤起身告辭,明玉挽留,她笑著道︰「大女乃女乃還等著奴婢回去回話,沒得在家里著急。」
明玉吩咐落英送邱嬤嬤出門,恰好五女乃女乃從秦氏那邊過來,與邱嬤嬤撞了個正著。邱嬤嬤忙垂著頭讓出到來,見五女乃女乃進了明玉屋里,少不得問落英︰「這位女乃女乃面生的緊,可是四女乃女乃這里來了客人?」
落英嘴快,道︰「是我們姑女乃女乃娘家五嫂子。」
說完不由得掩住嘴,十四小姐在這里的事一直瞞著,也只有別院的人曉得,若是阮氏她們得知五女乃女乃來了,不管是來拜見,還是回城里去,都少不得要見,正暗自後悔。
邱嬤嬤已蹙著眉頭︰「京都那頭前兩日才來了人,可是四女乃女乃娘家出了什麼事兒?」
落英手心冒出冷汗,一時之間尋不到好的理由,只得道︰「五女乃女乃是從淮安來的,也要去京都,途徑咱們直估順道來瞧瞧我們姑女乃女乃。」
邱嬤嬤點頭道︰「原來如此,這般我回去也好給大女乃女乃、二夫人說一聲。」
落英原想說不必的話,一想說得多了反而要起疑心,且已經被邱嬤嬤撞見了,于情于理五女乃女乃也該去府里見見楚大夫人、楚二夫人,這樣想著神色也正常起來,道︰「五女乃女乃今兒才道,我們姑女乃女乃正打算打發人去府里說一聲,嬤嬤可巧來了……」
將邱嬤嬤送走,落英忙回屋里去,因見明玉和五女乃女乃說話,只得暫且退到一旁。香桃見她臉色不好,方示意她到外頭說話。
兩個丫頭眉來眼去,明玉問了一句,落英方福福身道︰「剛才邱嬤嬤問起五女乃女乃,奴婢一時嘴快就說了。」
明玉蹙眉,落英忙又道︰「奴婢只說五女乃女乃是打淮安來的,也要去京都。」
五女乃女乃見她們主僕神色不對勁,又想到明玉一家子竟然住在城外,少不得問了一句。明玉道︰「剛才我們大女乃女乃身邊的嬤嬤來了,十四妹妹在這里的事,她們並不曉得。眼下撞見了,說不得明兒就有人來。」
五女乃女乃也明白,明珠的事不好叫太多人曉得,不免著急起來,「既然來了,少不得要見,從淮安來也說得過去,可十四妹妹……」
「你放心,這別院的人都是信得過的,十四妹妹的事曉得的人也不多,既然她不能回淮安,休息兩日,五嫂就要帶她去京都。眼下別的倒沒什麼,就怕十四妹妹不願去。」本來還琢磨將自己猜測的說出來,五女乃女乃已等不得︰「我這會子就去見見十四妹妹。」
又滿是愧疚朝明玉道︰「不用陪著我,你臉色很不好呢,歇著吧!」
明玉遲疑,五女乃女乃怕她有所誤解,又急忙道︰「沒別的意思,就看著你氣色不好,剛才又瞧了大夫,你婆婆也滿是擔憂,若是因我們反而厲害了,我心里更過意不去呢!」
也罷,明珠本來就不想見自己,明玉吩咐周嬤嬤陪著去。
終究不放心,又吩咐香桃︰「你跟著去吧,沒得她情緒激動,做出什麼舉動來。我瞧著五嫂身邊的人都極累的樣子。」
五女乃女乃明白是好意,且香桃、周嬤嬤都是明玉從娘家帶來的人,都信得過的,因此道了謝,忙讓周嬤嬤帶路。
楚雲飛回來時,明玉才剛坐下吃了一口茶,這一天一夜楚雲飛也沒好好休息,便是精力充沛的男人,這會子眉尖也帶著幾分倦意。在明玉身邊坐下,便沉著臉問︰「邱嬤嬤來說了些什麼?」
他應該都知道了吧?明玉還沒來得及說話,楚雲飛已冷聲道︰「這些人委實過分了些!」
咬牙切齒,渾身都散發著寒氣,雖不是第一次見楚雲飛這般,明玉也怔了怔,道︰「三嫂應該不會有這個心思,再說,大夫也說了,那些食材原都是能吃,且對身子也有好處的。」
楚雲飛抬起頭來,深吸一口氣,冷冷道︰「三嫂和三哥已成親多年,若是別人家,孩子至少能走路了。」
這麼一說,明玉也忽地意識到,吳氏嫁給三爺確實有些年頭了,吳氏卻沒生子,而三爺屋里也不是只有吳氏這麼一位正妻,還有兩個模樣姣好的通房,算著年紀怕是也跟了三爺有幾年了,肚子卻也沒動靜,總而言之,三爺已快三十歲,還沒有孩子!
她以前從來就沒想過這個問題,楚雲飛這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明玉心里一寒,不由臉色大變︰「三嫂懷不上孩子,難道是……」
後面的話她幾乎說不出來,整個人完全被自己的猜測嚇呆了!她不是不曉得,三太太是怎麼樣整治三老爺那些姨娘的,還有那個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因病沒了的三老爺的唯一的庶子。
吳氏在阮氏、在楚大夫人跟前這般謹小慎微,地位甚至不如體面地丫頭婆子,就因為她沒有孩子。可她有沒有孩子與阮氏、楚大夫人能有多少關系?
倘或是為了家財,三爺身為庶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與嫡出的大爺相提並論,雖說在分家時,庶子和嫡子等同,可也不過是這樣說罷了,真正能分到庶子手里的,少之又少,這幾乎是大家族不成文的慣例。
半晌,楚雲飛緩了一口氣,望著明玉道︰「幸而你沒事,否則我絕對不會放過他們!可此次的事,也不能就這樣善罷甘休!」
說到最後,楚雲飛深邃的眸子蒙上一層徹骨寒霜。明玉都被他這模樣嚇著了,嘴里根本說不出話來。
楚雲飛端起明玉放在桌上的茶碗,一口氣喝下去臉色才慢慢緩過來。因見明玉還呆呆的,柔聲道︰「此事你別管了,那個家咱們不回去!」
明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的確,那樣的家根本不敢再去住了,「這樣的話,就早些讓王福去南京打點吧。」
楚雲飛點頭,這才問起五女乃女乃的事來。明玉的腦袋亂的很,連著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她還來不及整理,「五嫂為人很好,我們老太太就十分器重她,她來了十四妹妹的事,我也就不用操心了。」
楚雲飛神情仍舊不悅,只因到底是明玉娘家人,有些話不好說,只囑托道︰「既如此,你也別想那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