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沒有修習過神術。薇妮也從蛛絲馬跡中判斷出了勞里原本的意圖。原來他以為自己的心痛病是因為詛咒。
詛咒?那是傳說中魔王路西法才會的法術。
沒想到聰明的天才神官竟然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詛咒這種東西。
對于那個不定時發作的心痛病,薇妮自己也並非全然不在乎。痛起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就快死了,但是一旦發作完畢,她又立刻變得生龍活虎。一開始,她以為薇妮有天生的心髒病,但是不管是劇烈運動或者情緒波動,心髒都沒有出現任何問題。既然連大神官勞里也說不出原因,那她也沒有辦法。
在沒有影響到日常生活的情況下,偶爾的心痛發作算不得什麼迫在眉睫的大問題。
迦勒節的最後一天,薇妮仍然在九號藏書館幫助勞里整理書籍。
她工作的時候,勞里總是在一旁安靜地看書。
薇妮承認,勞里並不是一個難相處的人。他不說話的時候,眉眼沉靜,然而自骨子里透出的強大自信和驕傲卻壓迫得別人在他面前不得不低頭。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里克才對他總是心存敬畏。
到了下午,勞里突然問︰「薇妮,你想去參加迦勒節大典嗎?」。
「迦勒節大典?」薇妮想了想,巧妙地繞過了問題,「勞里神官也想去大典嗎?」。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去。她想看那場熱鬧的盛會,但是今年的盛會上,沒有伊芙,沒有萬眾矚目的伊芙。
她喜歡站在台上睥睨眾生的模樣。莉莉安刻薄地說這是缺乏認同感的表現。
是的,莉莉安說的沒有錯。她就是想證明自己,就是想讓全世界都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伊芙,獨一無二的伊芙。
可惜,伊芙死了。人們很快就會將她遺忘。
她害怕看到光榮之柱上變成灰色的名字。或許,她更希望勞里命令她留在這里。
勞里見薇妮有些傷感的樣子,猜想迦勒節大典或許勾起了她的什麼回憶。
正在這時,里克小心翼翼地走了來,說︰「主神官大人,諾柏城的康奈神官大人到訪,正在修習室等您。」
勞里不耐煩地放下手里的書,說︰「我這就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囑咐道,「里克,今晚你帶薇妮去參加迦勒節大典吧。」
「噢,是,主神官大人。謝謝您。」里克靦腆的臉上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看著里克高興的樣子,薇妮也盡量裝出一副迫不及待的高興勁兒。
距離大典開始還有兩個小時,里克說去晚了就沒有好位置,于是提前帶著薇妮出了門。
「那不是赫格倫小姐嗎?」。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里克轉身,恭敬地和老者打招呼道︰「康奈大人您好。」
康奈敷衍地回了聲「你好」,卻直直地向薇妮走來。
薇妮猜想,康奈一定是認識原來的薇妮。她從未想過回到過去薇妮的生活。本計劃著在阿提斯教堂過上一段衣食無憂的日子,然後獨自遠走高飛,沒想到卻在這里意外遇上了熟人。
康奈驚奇地問︰「赫格倫小姐,你怎麼會在這里?」
薇妮老老實實地說︰「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索多瑪之嶺。後來有好心人送我來這里。至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自己也不大記得了。」
康奈拍拍胸口說︰「索多瑪之嶺?!謝神的保佑,你沒事。莫頓伯爵大人一定在為你擔心壞了。」
莫頓伯爵?切斯特城的莫頓伯爵。據她所知,洛非帝國只有一位莫頓伯爵。而這個人,曾經雇佣光榮之刃幫助他暗殺政見不合的切斯特教堂主神官。
可是她從未听說莫頓家有位姓赫格倫的小姐。
薇妮低下頭說︰「我很抱歉。」
康奈慈祥地模了模薇妮的頭,說︰「我來之前,正好見過莫頓伯爵一家。這樣吧,我現在就送你去見他們。」說完又和勞里交待道,「見到了你,也算是完成了任務。我現在帶薇妮去見莫頓伯爵。」
薇妮想要拒絕,卻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借口來,月兌口說道︰「我不能走,我還欠勞里主神官的錢……」
康奈一听,無奈失笑,狠狠地瞪了身後的勞里一眼,說︰「不用理會他。救死扶傷是神官的天職。」
薇妮分明看見,康奈背後的勞里向她比出了一個卷軸的形狀,那是在提醒她契約的事。
薇妮遺憾地回給勞里一個「我也很無可奈何」的眼神,對勞里鞠了一躬,真誠地說︰「這幾天托您的照顧,真是萬分感謝。勞里主神官,再見了。」
勞里用理所當然的語氣淡淡地說道︰「不客氣,救死扶傷是神官的天職。」
薇妮和依依不舍的見習神官里克道了別,便跟著康奈去了。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伊芙」「第一名」「光榮之柱」……這些字眼不時飄入薇妮的耳中。
康奈大神官帶著薇妮到了城中心一家華麗精致的酒店。侍者認得康奈,奉上咖啡,請他們在休息室稍等。
康奈大神官像做成了什麼偉大的事業一般,高興地說︰「在這里見到你,你的姨父一定很驚喜。」
姨父?原來莫頓伯爵是薇妮的姨父。
不一會兒,莫頓伯爵便從樓下下了來,身後還跟著他的一個女兒。
「薇妮,小薇妮。總算找到你了。」莫頓伯爵一看見薇妮,便急切地迎上去,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薇妮不知道自己該作什麼表情,只好怯怯地道歉說︰「對不起。」余光卻瞥見莫頓小姐眼中盡力掩飾的惱怒。
「艾麗絲,你先帶薇妮去樓上吃些東西。可憐的孩子,一定嚇壞了吧。」莫頓伯爵慈愛地模模薇妮的頭,滿臉失而復得的喜悅。
艾麗絲•莫頓牽起薇妮的手,對康奈大神官說︰「康奈大人,謝謝您幫我們找回了薇妮。唉,這幾天,我們全家都擔心壞了。」說完她垂下了眼,一副擔憂的模樣,但是握著薇妮的手卻是無比的冰冷,狠狠地捏著薇妮,她長長的指甲掐破了薇妮的手心。
薇妮掙扎著補充道︰「是勞里神官幫我治好了傷。于是……于是,我欠了他五百金幣的診金。」
薇妮自娛自樂地暗想,不知道莫頓伯爵,肯不肯為他這失而復得的親佷女交納這五百金幣——準確地說是四百九十七金幣的診金。
薇妮的話剛一出口,艾麗絲•莫頓的手便驟得收緊,薇妮仿佛听到了自己掌骨斷裂的聲音。
莫頓伯爵卻維持著慈愛的表情,只是眉頭略為皺了皺。
等觀察夠了艾麗絲和莫頓伯爵的表情,薇妮這才慢條斯理地說︰「其實勞里神官只是在和我開玩笑。」說著,薇妮的臉上浮起「好好笑」的表情,仿佛自己剛才講了一個絕妙的笑話。
顯然,艾麗絲•莫頓受夠了只會添亂的薇妮,不動聲色地擰了一下薇妮的手背,話卻是說給康奈大神官听的︰「呵呵,這個勞里神官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康奈大人,我先帶薇妮上去了。可憐的孩子,這幾天一定嚇壞了。」
莫頓伯爵留下來和康奈大神官寒暄,艾麗絲•莫頓則牽著薇妮上樓去了。在她轉過身的瞬間,薇妮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笑容迅速風干成灰。
艾麗絲•莫頓用威脅的眼神斜了薇妮一眼,咬著牙防止自己控制不住就地情緒發作。
莫頓一家住在四樓。艾麗絲步子邁得極快,幾乎是半拖半拉地將薇妮帶到了樓上。
進了房間,艾麗絲摔上了門,伸手一推,薇妮差點跌在了地上。
房間里還有五個人。
莫頓夫人,和莫頓家的另外四個孩子。
艾麗絲臉色陰沉地宣布︰「薇妮被找回來了。」
接著是一陣壓抑的沉默。
每個人都是厭惡而無奈的表情,仿佛薇妮是一條惡心的鼻涕蟲。
好在沉默很快被一陣禮貌的敲門聲所打斷。
有人在門外問︰「艾麗絲,你在嗎?」。是個男孩子的聲音。
艾麗絲跺了跺腳,滿臉的不耐煩,卻在開門的一瞬間收起自己的表情。
門外的男孩似乎有些局促,匆匆地向莫頓一家問了好,便對艾麗絲說︰「大典結束後,我能請你跳舞嗎?」。
大典在市中心的廣場上舉行。大典結束後,樂隊會在廣場中央奏起音樂,供熱情高漲的人們盡情跳舞,享受這最後的狂歡。
以往,伊芙從來只是領了獎章,便在人群們的歡呼中驕傲地離去。她有時回去城里的高塔,俯視這個紙迷金醉的城市,淡漠冷靜地看著人們瘋狂地跳舞、唱歌和喝酒。
伊芙從來不會任自己沉迷在任何一種yu望里。
艾麗絲答應了男孩的請求,男孩歡天喜地地去了。
關上了門,艾麗絲重重地一拳打在牆上︰「今年我一定要拿到玫瑰騎士徽章。」像是在向房間里的人宣布這一決定,又像是在賭咒發誓。
只要達到五級的騎士,都可以得到騎士徽章。但如果想成為玫瑰騎士或者是聖殿騎士,還得參加額外的考核。玫瑰騎士效命于貴族,聖殿騎士效命于光明教廷,除了基本的武技,還得具備勇敢、正義、忠誠等品質。
貴族家族中的少年們大多會選擇成為玫瑰騎士,保護王室,或者是統領家族的騎士團。
莫頓夫人勸慰道︰「你也不用心急。女孩子能達到四級,已經是不錯的成績,何必非要做什麼玫瑰騎士?我覺得,費德維茨其實是個不錯的丈夫人選……」
「媽媽,你不要再說了!」艾麗絲看上去很惱怒,「我才不要嫁給費德維茨那個沒用的懦夫呢。我要做玫瑰騎士,去索多瑪之嶺探險。」
莫頓夫人沉了臉︰「你是伯爵家的千金,要什麼沒有?干嗎非要心心念念地要去年那個什麼索多瑪之嶺!做媽媽的,還不是就希望女兒能嫁個好人,幸福快樂地過一輩子。」說著說著,莫頓夫人委屈地幾乎就要哭了。
艾麗絲也急了,拔高了聲音︰「不,我才不要和你一樣,年紀輕輕地就嫁人。什麼都沒有嘗試過,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我要和伊芙一樣,選擇我自己的生活!」
莫頓夫人說︰「像我這樣……像我這樣?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這樣的生活呢。伊芙?哼,她那麼厲害,不也死在了索多瑪之嶺?你還希望成她那個樣子?」
艾麗絲任性地嚷嚷︰「我就要學伊芙!我就要做玫瑰騎士!我就要與眾不同!」
薇妮突然發現自己開始有那麼一點喜歡艾麗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用羨慕的語氣提到了伊芙。
莫頓夫人擦著眼淚說︰「我管不了你了!我管不了你了!反正如果你今年考不上玫瑰騎士,你還是得嫁給費德維茨。」
艾麗絲這時也失去了理智︰「我才不呢!哼,我今晚就不和費德維茨跳舞。不,大典我也不會去,沒了伊芙,大典還有什麼意思。」
艾麗絲和莫頓夫人只顧著爭論,顯然把薇妮給忘了。
薇妮也樂得這樣。她現在連最基礎的魔法也不能施展,如果被艾麗絲這種沒用的人欺負,她會覺得很憋屈。
房間的門開了,莫頓伯爵走了進來。
艾麗絲和莫頓夫人頓時住了口。
「我還在樓梯口,就听到屋里在鬧哄哄的。到底在吵什麼呢?」莫頓伯爵臉色不善地問道。
莫頓夫人自然要護著艾麗絲,忙說「沒什麼。」
好在莫頓伯爵沒有時間追問,他催促說︰「大典就要開始了,我們走吧。」從始至終,看也沒有看薇妮一眼
薇妮慢吞吞地跟在莫頓一家身後,正要出房間,走在前面的艾麗絲卻折了回來,遺憾地對她說︰「至于薇妮嗎,當然是要呆在房間里,等著我們回來。」
看著薇妮眼中不見掩飾的失望,艾麗絲得意地一笑,緩緩帶上了門。這個世界上,總還是有比她更可憐,更加不能掌控自己人生的人。
原來莫頓一家對待薇妮的方式不是責罵,而是徹底的忽視。
隨著門的關閉,最後一絲光線也徹底消失。
薇妮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歡騰喧鬧的城市。有那麼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