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時間里,薇妮沒有再見過主神官勞里。不過關于阿緹斯教堂閉門謝客的事,薇妮倒是在無意之間好好見識了一番。
沒有都有很多的人要求進教堂參觀《最終的審判》,但是無一例外的都遭到了斷然的拒絕。有幾個潦倒的藝術家氣憤之極,帶著風琴、笛子和小提琴,在教堂大門外公然演奏起了響亮的音樂,並且即興作了一首歌。歌詞大意是諷刺教會壟斷藝術。
迦勒節歷時三天。除了第三天夜晚的迦勒節大典,其余的時候,是商品交易的盛會。四面八方的冒險者帶著這一年收集的珍寶趕到這里。露天的廣場,公園里的林蔭小道,甚至教堂的禮拜室都成了物品交易的場所。在此期間,城里最負盛名的幾家拍賣場也會拿出壓箱底的寶物,供貴族們一擲千金。
洛非帝國流傳著一句俗語︰揣著金山過迦勒節,就好象捧起泥沙填大海。
對于很多人而言,即使不買,能看一看平日罕見的珍寶,來這麼一趟也值了。
就連醉心藝術的見習神官里克,也特意向主神官勞里告了三天的假。里克邀薇妮同行,薇妮高興地答應了。有里克同行,薇妮不用再擔心遇上什麼居心不良的人。
迦勒節的第一天。薇妮早早地起了床,站在院子里等待里克。
院子里種著的白玫瑰。正值春末夏初,滿園子的白玫瑰含苞待放,每一朵都傲然挺立地望著天,張牙舞爪的花刺上掛著露珠。
像是被白玫瑰的純潔所打動,薇妮的心底衍生出幸福、滿足和驕傲的感覺。忍不住想要親近,想要觸模這些生機勃勃的白玫瑰。
我這是怎麼了?
想和玫瑰花親近的感覺越發地強烈,薇妮逐漸開始感到恐懼。她對花一向沒什麼興趣。白玫瑰從來只是貴族小姐們的奢侈品。
任何細小的yu望都可能帶來巨大的毀滅。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沒等薇妮轉身,就已經听見那個低沉如管風琴的聲音說︰「你看這園里的玫瑰,比威廉的如何?」
主神官勞里沐浴在明亮的晨光,面容沉靜,卻又帶著倨傲的神氣。
薇妮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她看了一眼白袍如雲的勞里,又看了看驕傲的白玫瑰,覺得果然物似其主,兩者都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驕傲。
薇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肯定了自己的結論,又問勞里說︰「勞里神官,你很喜歡這些白玫瑰?」
勞里上前輕輕撫了撫離他最近的那朵,淡淡地說︰「我喜歡白玫瑰的典雅高潔。」
薇妮想說什麼,表情又有一些為難,猶豫了片刻,她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勞里神官知道水仙花的傳說?」
勞里說︰「神話里迷戀自己美貌的美少年,最後憔悴地死在水邊。」他抬起眼看向薇妮,眼里噙著笑,似乎在等待她說出什麼有意思的話來。
薇妮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敬畏︰「水仙花的故事只是誤傳。我的家鄉有這樣一個傳說︰魔王路西法離去時,將白玫瑰留在世間,用以迷惑世人。白玫瑰中暗含了一個詛咒︰凡是喜歡上白玫瑰的人都會孤芳自賞、郁郁而終。」其實她的話也並非完全捏造,這個故事是她很久以前,在一本書上看到的。
勞里挑起了眉︰「哦,是麼?」
薇妮真誠地建議道︰「勞里神官,你還是把這些白玫瑰都除了吧。」
說完這些,薇妮自己都覺得奇怪。是不是忙碌的生活節奏被突然打亂,她自己也變得奇怪了。竟然會無聊到講一個荒謬的傳說來諷刺這個和她毫無瓜葛的神官。
這樣無所事事的生活不能再繼續下去,等她拿回了伊芙的財產,一定要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修行。
其實這幾日,薇妮也並沒有完全閑著。一個人呆在房間里的時候,她也嘗試過各種修煉方法,可是魔法絕緣的體質吸收魔法元素的速度極慢。照這樣下去,她至少需要花二十年的時間,才能修成二級魔法學徒。所以,想要快速變得強大,她必須嘗試修行禁術。
勞里的注意力卻集中在了另一件事上︰「這倒是個有趣的傳說。不知道薇妮的家鄉在哪里?」
薇妮知道,上次假裝頭痛的伎倆在這位七級大神官面前不可再用,索性沉默不答。反正勞里大神官也沒有追查她身價背景的權力。
這時,里克到了。他舉起了手,正要和薇妮打招呼,突然看見了院子里還站著勞里。
「早上好,里克。」勞里微笑道。
里克的手還舉在半空中,舉也不是,放也不是,終于還是訕訕地收到了背後,拘謹地說︰「早上好,勞里主神官。我來接薇妮去參加迦勒節。」
勞里抱歉地說︰「很遺憾,我今天需要給薇妮作治療。她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里克愣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什麼。」
勞里微笑道︰「那麼,祝你玩得愉快。」
里克虛弱地說︰「謝謝。」抬眼看了看薇妮,見薇妮對他報以微笑,這才逃似的離去。
薇妮用黑白分明的眼楮望著勞里,說︰「我以為我的治療已經做完了。」
勞里毫不閃避地對上她的眼,理所當然地說︰「那只是物理治療。你還有別的事要做。」
是嗎?薇妮不以為然。
勞里帶著她來到了教堂的藏書館。藏書館很大,上次薇妮只來得及參觀第一藏書室。里克說客人只能進第一藏書室,但是勞里此時卻帶著她穿過第一藏書室、第二藏書室……一直走到第九藏書室。
薇妮注意到,藏書室門上掛著一塊金屬小牌子,牌子上寫著︰勞倫斯•瑞恩•斯德林。
勞倫斯•瑞恩•斯德林,這應該是主神官勞里的全名。
勞里看薇妮的目光在那塊金屬小牌子停了停,他主動解釋說︰「這是我的私人藏書室。」
「哇。」薇妮適時地表現出驚訝和好奇,「每位主神官都有自己的藏書館嗎?」。
「我想是這樣。」勞里回答說。
進了藏書館,勞里請薇妮坐下,又遞給她一支筆和一卷羊皮紙。
薇妮用右手中指和食指夾了筆,兩指擺動,筆在指間飛快地轉著「8」字。這是她從前養成的習慣。
抱著一大摞書的勞里看著薇妮手中飛快轉動的筆,唇角微微浮起一抹淺淺的笑。然而他的笑轉瞬即逝,薇妮並沒有看見。
勞里把書放下,說︰「這些是我上個月從冒險者手中收購來的書,還沒有來得及整理。你先把書按照年份按照從遠到近的順序重新整理一遍,再把書名、作者和年代登記在這張羊皮紙上。」說完,他自己拿了一卷書坐下,悠然地翻閱起來。
兩英尺高的一摞書,看起來不多,但是每一本都很薄。薇妮頓時感到這樣項工程的浩大,禁不住苦了臉。
想起勞里方才的話,薇妮睜著大眼楮,疑惑地問︰「勞里主神官,請問這也是對我的治療?」
勞里從書里抬起頭來,慢條斯理地說︰「事實上,不是。」
「那……」薇妮語塞。
勞里緩緩合上書,說︰「薇妮,你還欠我診金。」錢這樣世俗的話題被他低沉悅耳嗓音說出來,好像是一個哲學或者藝術命題,不沾一點俗氣。
薇妮一愣,確定自己沒有听錯︰「診金?」
「是的。」勞里肯定地說,「五百金幣。」
你這個強盜!薇妮月復誹,臉上卻是可憐兮兮的樣子,掏了掏衣兜︰「對不起,我沒有錢。」
勞里似早已料到,並沒有生氣,反而微笑著說︰「沒有關系。沒有錢,你可以幫我做事抵債。」
薇妮舉了舉手中的書︰「比如,整理書籍?」
勞里微微點頭,又說︰「按照帝國學徒的酬勞標準,一天五十枚銅幣。本神官慷慨,日薪一枚金幣。至于五百枚金幣麼,那你就替我工作五百天好了。小薇妮,你拿了比別人二百倍的薪水,可要更加努力才行。」
五百天?!
勞里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事,轉身從書架下方的櫃子里,取出一支卷軸來。
這是一張契約卷軸。
勞里從薇妮手上取過筆,打開卷軸,龍飛鳳舞地寫下他們之間的契約,末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筆遞還到薇妮手上,說︰「簽字吧。」
事情當然不像表面那樣簡單。
這樣一張契約卷軸在市面上的價格是一枚金幣。只是薇妮暫時沒有想明白,勞里用這種昂貴的卷軸來和她這個一無是處的小姑娘簽契約,到底有什麼企圖。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薇妮雖然不情願,但還是不得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過,有一點她沒有忘︰如果契約雙方有一方死亡,那麼契約將無條件作廢。
卷軸上冒起一陣白色的煙。契約生效。
勞里滿意地收起卷軸,對薇妮吩咐道︰「開始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