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維爾小鎮是距離索多瑪之嶺最近的城鎮,鎮子雖不大,卻聚集了許多想要去索多瑪森林打獵尋寶的冒險者。大街小巷、酒館店鋪均是分外熱鬧。
路過了一家名叫寶利的旅店,旅店裝修簡單,但整潔干淨。威廉作出了決定︰「我們先在這家寶利旅店住一晚,明天一早租馬車去提坦城。」
其余三人都沒有異議,薇妮身無分文且無處可去,所以也就承了威廉的好意。
寶利旅店承襲了傳統旅店的布局,一樓是飯店,二樓才是客房。
他們五人挑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旅店老板熱情地給他們每個人都倒上了一碗熱酒。這是鎮上的慣例,冒險者們總喜歡在出發前來點酒。雖然他們看上去只是一群孩子,但這有什麼關系,佣兵團有的是不滿十六歲的孩子。
薇妮的位置對著門的方向,看著旅店里進進出出的客人。出了索多瑪之嶺,她也該和威廉他們說再見了吧。她如今沒錢沒勢,魔法絕緣的體制使她連最基礎的魔法也無法施展出,渾身傷痛且柔弱的身體根本承擔武器的重量。若非這支墨丘利小隊,她現在大約已經葬身在了血狼月復中。
經驗告訴她,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她不明白威廉為何不怕麻煩地帶上她這個累贅的陌生人,但是她也實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麼可圖的。或許因為威廉還只是個孩子。她只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艾瑞克歉意地對旅店老板說︰「很抱歉,我們不喝酒,不知道您這里有沒有紅茶?」
他的態度斯文有禮——事實上,除了對卡特冷嘲熱諷之外,其余的時候,艾瑞克都保持著良好的貴族風度——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因此老板並沒有表現出不滿,而是說︰「紅茶?有的,有的。請問茶里需要加牛女乃和蜂蜜嗎?」。
艾瑞克說︰「請加入少量的蜂蜜,謝謝。」
老板詢問的目光轉向阿米麗婭,阿米麗婭說︰「什麼都不加,謝謝。」
威廉似在想著別的事,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老板問他時,他條件反射地吩咐道︰「兩茶匙牛女乃,一茶匙蜂蜜,煮十五分鐘,謝謝。」
老板大約是沒有料到威廉會提出這樣復雜的要求,愣了一愣,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威廉一眼,卻忍住沒有多說什麼,而是遞上了菜單。
五個人很快地點好了菜,坐在座位上听周圍的冒險者和佣兵們高談闊論。
鄰座是一群高大魁梧的雇佣兵,三張大桌子拼在了一起,上面擺滿了啤酒和花生。
佣兵甲說︰「你們都知道了吧,伊芙死了。」
佣兵乙不屑地嗤鼻道︰「切,老子早就知道了。前天晚上我喝酒回來,天突然亮了一起。我一看,唉呀,是索多瑪之嶺那邊出事了。」
佣兵丙猜測道︰「伊芙死了,光榮之刃也該解散了吧。」
光榮之刃是伊芙所創立的佣兵團,只接受天價委托的高端任務。佣兵團的成員人量很少,卻都各有所長。雖然光榮之刃為此與不少勢力結怨,但是因為伊芙的強大存在,沒有人敢這個組織作出公開挑釁。
可如今,伊芙死了。失去了伊芙德光榮之刃,如同失去了箭鏃的弓。
「切,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勃艮第公爵已經下了命令,全力捕殺光榮之刃。」接著佣兵乙學了貴族老爺的語調夸張地說,「我要把這些下流坯全都絞死。」
他每說一句話,前面都要加上一個「切」字,以此顯示自己高人一等。
眾人一陣大笑。
又有人指出︰「貴族們可不說‘下流坯’。」
「切,管他呢。」
听著佣兵們夸夸其談,薇妮的眉頭漸漸蹙起。提坦城的那些人,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毀滅光榮之刃麼?耳畔,听得威廉咬著牙低聲重復了一個詞「勃艮第」。
卡特和艾瑞克面面相覷,兩人皆是一臉震驚。
卡特壓低了聲音驚嘆︰「伊芙……死了?!」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
艾瑞克沉吟了片刻,恍然大悟︰「你們還記得前天晚上的那陣白光?」
威廉已然從震驚中恢復了過來,若有所思地分析道︰「那樣強大的魔力波動,是《記憶之書》的力量吧。這麼說來,伊芙已經找到了《記憶之書》的所在。」
半年以前,伊芙接受了光明教廷的委托,前往索多瑪之嶺尋找《記憶之書》。這件事並不算什麼秘密。一千年來,想去索多瑪之嶺尋找《記憶之書》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但是毫無意外的是,那些人的骨頭最後都留在了索多瑪之嶺深處。不過至于委托的條件具體是什麼,只有教廷和伊芙知道。
阿米麗婭低聲喃喃,說︰「真險吶,如果我們當時迷了路,走到了白光的波及範圍里,說不定……」他這麼一說,威廉、艾瑞克和卡特都感覺心有余悸。
卡特面帶愧疚,誠摯地對威廉道歉說︰「是我的錯,不該提議為了節省時間從索多瑪之嶺的邊緣穿過。」
威廉安撫他說︰「你不用內疚。這件事,誰也沒有料到。如果出了事,應該是我的錯才是。畢竟是我這個隊長最終作出的決定。」
卡特仍舊沒有從那條駭人听聞的消息中恢復過來︰「伊芙……竟然真的……死了?不,我不相信,伊芙那麼強大,怎麼會死?」
鄰座的佣兵們大口喝著酒,大聲聊著天。
佣兵丙帶著三分醉意說︰「听說伊芙是個大美女。」
「廢話!」他的同伴往他的肩上重重拍了一掌,說,「去年迦勒節我在提坦城看到了伊芙。嘖嘖嘖,縴腰長腿……」
「可惜了,這麼個大美女居然喜歡干佣兵的行當。」
「我覺得越辣的美女越有味道。」
「……」
佣兵們談話漸漸變得下流,笑聲也是越發地猥瑣。
少年們正襟危坐,盡量把注意力轉移到茶杯上。好在菜來了,大家埋頭吃菜,盡力忽視著佣兵們的高聲談論。
然而薇妮卻沒法保持淡定。佣兵們的每一骯髒的句話都像是一桶油,澆在了她的怒火上。
當佣兵們開始意婬伊芙時,薇妮忍無可忍,黑白分明的眼中殺氣畢露。盛怒之下她已經徹底忘記了自己現在這具身體魔法無能。正當她就要拍案而起,殺掉那幾個污言穢語的佣兵時,心口一陣劇痛襲來。
這種痛,和上次發作時一模一樣。
痛得她身子一歪,往地上摔去。
「薇妮,你怎麼樣?」威廉扔下刀叉,一把抓住了薇妮的手臂,使她避免被摔在地上。
「沒事……我休息一會兒……就好。」薇妮痛得面無血色,卻還強撐起一個微笑。
「你們繼續吃吧。我先送薇妮去休息。」威廉扔下這麼一句,不由分說,抱起薇妮,就往樓上客房去了。
威廉放薇妮躺下,又從背包里取出急救藥物,掂量了片刻,挑了白色的藥片,讓薇妮和水服下。他解釋說︰「這是萬能止痛藥,希望能有所幫助。」
也不知道是不是萬能止痛藥的作用,薇妮的心痛漸漸平息了下來。
這時卡特、艾瑞克和阿米麗婭也吃完了午飯,上樓來探望薇妮。
薇妮抱歉地說︰「讓你們擔心了。我現在好多了。」
威廉對他們三人說︰「下午,你們各自活動,補充給養。我在這里陪薇妮就好。」
三人遵從了他的意思,只是出門的時候,阿米麗婭往這邊擔憂地望了一眼。
老板送來了熱水和毛巾。威廉那毛巾沾了熱水細心地替薇妮擦去了臉上的汗水,說︰「薇妮,你要是累了,就睡一會兒。」
「其實你不用……」薇妮感到抱歉。
威廉微笑著搖搖頭,按了按鈴,向服務生要了一份報紙。他坐在了窗邊的舊沙發上,展開報紙瀏覽了一下標題,對薇妮說︰「你放心睡吧,我不走。」
听了他的保證,薇妮緊繃的心弦不知怎麼地突然就松了下來。忍受疼痛是一件很耗費精力的事,薇妮的神經剛一放松,困倦便趁虛而入。她知道威廉一直在身邊,于是無憂無慮地沉入了夢鄉。
薇妮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
窗外天已經幾乎全黑了。但是,威廉還在。
看來她這一覺睡了很久。
她很少如此沉睡,心里的安全感缺失導致一點輕微的響動都會把她驚醒。
真是奇怪,威廉的存在,竟然給了她從未有過的安穩感。他明明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就算來的敵人只是個五級法師,也可以將他輕易打敗。
威廉正輕手輕腳地去應門,看見薇妮醒了,朝她微微一笑,關心地問︰「睡得好嗎?你的臉色看上去好多了。」
薇妮掀開被子坐起來。威廉等她整理好衣服,這才開了門。
阿米麗婭走了進來,手里提著兩大包東西。她打量了薇妮一眼,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你看上去好多了。」她把其中一只袋子遞給威廉,說︰「明天一早就要出發,我擔心您沒有時間補給,所以替您買了可能需要的東西。」
威廉接過袋子,說︰「阿米麗婭,謝謝你。」
阿米麗婭把另外那只稍微小一些的袋子遞給薇妮,用慣有的冷冰冰的聲音說︰「里面是一些食物和換洗的衣服。我想你可能用得到。」
薇妮一愣。她之前雖然沒有感覺到阿米麗婭的敵意,但是也沒有想到過,她這樣一個冷冰冰的人,居然會主動關心自己這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
雖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卻在薇妮的心里激起了一陣奇異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哽咽了喉嚨,薇妮突然說不出話來。
阿米麗婭似沒有在意,聲音平直地陳述道︰「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再不用晚餐的話,將非常不利于身體健康。」
威廉從善如流地應道︰「好,我們這就下去。」
吃過晚餐,五人重新分配了房間。薇妮自然是和阿米麗婭一間。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午睡得太多,晚上雖然薇妮依舊覺得疲憊,但是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