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那邊地上好像躺著個小女孩。」
「什麼好像,顯而易見那是個小女孩。」
「我說好像,是為了表述得更精確。」
「任何稍微有一點判斷力的人,都可以一眼就看出那是個小女孩,因為沒有魔獸可以長成人形並且穿粉紅色的裙子。」
「艾瑞克•克默斯,我受夠了你整天都是一副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樣子。」
「卡特•克默斯,我也受夠了你整天不動腦筋、莽莽撞撞,還一點不自知的樣子。」
拔劍聲與念咒聲同時響起。
劍氣飛旋,震得四周樹葉飛落。
冰刃呼嘯,帶起陣陣冷風。
她听到有人慢慢朝她走了過來,俯子模了模她的額頭。那個人的身上有淡淡的玫瑰花的味道。
「還好沒有發燒。」他的聲音輕柔溫和,如春風一般拂過她的心尖。
那個叫卡特的突然大叫起來︰「啊啊啊——艾瑞克,你這個混蛋!」
艾瑞克不屑地說︰「哼,這不過是一點小小的教訓。幫你長一些自知之明。」
卡特不服氣︰「小人得志。這次是本少爺讓著你,怕把你打傷了,妨礙趕路。」
「嚓」地一聲,大約是艾瑞克再放冰刃,又一次打中了卡特。
卡特小題大做地申吟道︰「我的手……哎!哎!痛死我了。艾瑞克你給我記著。」他喘了兩口氣,又換了諂媚的聲調︰「親愛的阿米麗婭,你看我的手——」
那個叫阿米麗婭的女孩子冷漠地說︰「你自己活該。」
來的一共是四個人,听起來年紀不過十三四歲。卡特是騎士,艾瑞克是冰系法師,阿米麗亞是神官,奇怪的是,她無法判斷出面前這個人的職業。雖然如此,他的身上卻沒有一絲危險的氣息,由內而發的和煦溫暖,讓人忍不住地想要親近。這幾個人說話時全都帶著濃濃的帝都口音,字正腔圓,語調優雅,一听就知道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她發現自己能夠清楚地听見他們說話,卻無法睜開眼楮,更不用說挪動自己的身體。
那個帶著玫瑰花味道的人輕輕地扶起她,這麼一挪動身體,她感覺到全身上下的傷口一齊開始叫囂,分不清哪一處痛得最厲害。然而這種程度的傷痛,她不知經歷過多少,因此也並沒有覺得難以忍受。
似乎是因為听到這邊的動靜。卡特突然停止了喊疼,向她跑了過來,熱心地說︰「還是我來吧。」說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往他那邊扯去。拉扯牽動了傷口,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神官阿米麗婭冷厲地喝道︰「卡特,住手。」
卡特似乎對阿米麗婭有所畏懼,聞言訕訕地松了手。
阿米麗婭仔細檢查了她的身體,對那個帶著玫瑰花味道的人說︰「威廉,她受傷了。」
原來那個帶著玫瑰花味道的人叫威廉。
威廉關切地問︰「傷在哪里?嚴重嗎?」。
「雖然外面看不到傷口,但是她的身體傷得很重。很抱歉,以我現在能力,無法替她醫治。」對威廉說話時,阿米麗婭略微放柔了聲音,雖然听起來仍舊是冷冰冰的。
溫和如春風的威廉沉吟了片刻,說︰「大約是被昨夜的白光所波及了吧。我們帶她一同上路。」
他的話音剛落,卡特和艾瑞克異口同聲地爭道︰「我來背她。」
艾瑞克輕「哼」了一聲,說︰「你不是剛才還在喊疼嗎。怎麼這會兒又沒事兒了。」
卡特不甘示弱︰「那是本少爺恢復力頑強。怎樣,羨慕了吧?」
威廉沉思道︰「昨晚發生的事情很不尋常,我們還是盡快離開這里比較好。」
他一開口,卡特和艾瑞克便立刻停止了爭吵。
艾瑞克搶先一步,小心地抱起她,說︰「我們走吧。」
卡特似乎還有些不服氣,但是礙于威廉的面子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躺在艾瑞克的懷里,被動地跟隨著他們一同往索多瑪之嶺的外圍走去。索多瑪之嶺是沃非帝國最危險的所在,其中山脈綿延,藏著無數的高級魔獸和危險植物,也有著數不清的寶藏礦石。傳說,創世神所遺留下來的《記憶之書》也被藏在森林深處的某個地方。因此,每年前往索多瑪之嶺尋寶獵獸的冒險者數不勝數,可是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能平安離開。
趕了半天的路,威廉決定大家停下來原地休息。艾瑞克把她輕輕放到了地上。
阿米麗婭升火做飯,卡特則自告奮勇地要去打水。威廉不放心,讓艾瑞克跟他一起去。卡特不滿地嘀咕了幾句,卻沒有開口反對威廉的決定。
她感覺到威廉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的頭,將一只窄口小瓶子湊到了她的唇邊,往她的口中灌了一些不知名的藥劑。一陣清涼從舌尖滑到心底,擴散到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中。像是干枯的植物突然喝飽了水,她忽然間睜開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威廉淺褐色的眼眸。眸光繾綣,柔如春水。長長的睫毛投下半月形的影子,半遮掩了他眼里的情緒。
對上她的眼眸。威廉有片刻的愣神,請不自禁地由衷贊嘆︰「你的眼楮真美。」
她的……眼楮……美?
這是第一次有人夸贊她。像是有一片羽毛輕輕撓了撓她的心,原來這便是被人贊美的感覺麼?
威廉自知失言,赧顏一笑,又恢復了自若的神態。他微笑著說︰「我是來自諾柏城的威廉。剛才在樹林里遇見了你,你還好嗎?」。他的笑容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能夠輕易讓人卸下心里的防線。
她雖然醒了過來,神志卻沒有完全清明。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听到自己的聲音說︰「我叫薇妮,謝謝你的幫忙。」
薇妮?!
薇妮是誰?方才的回答,似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並沒有經過大腦。
威廉瞧她呆呆的樣子,體貼地不再多問,而是用安撫的聲音說︰「你不用擔心,我和我的同伴正要離開索多瑪之嶺,你可以和我們一同離開。」
還沒等她回答。便听到不遠處傳來卡特明朗的聲音︰「咦,小丫頭醒了?」
卡特拿著水壺回來了,身後跟著艾瑞克。看得出來,他們兩人是孿生兄弟,都有著棕紅色的頭發,碧色的眼,但是氣質卻大相徑庭。或許是因為職業不同的緣故,騎士卡特滿面陽光,冰系法師艾瑞克的氣質卻偏沉郁。
威廉簡略地介紹道︰「薇妮,這是卡特、艾瑞克和阿米麗婭,他們都是我的同伴。」
卡特把水遞給威廉和阿米利婭,喘口氣坐在了地上。
卡特打開自己的水壺正要猛灌一氣,目光掃過她,想了想,還是將自己的水壺給了她,大大咧咧地說︰「咳,小丫頭也喝了吧,來,哥哥給你水喝。」說著也不管她要不要,直接把水壺塞到了她的手中。
她的確渴了,捧起水壺輕啜了一口。
正在這時,她突然注意到了自己的手。白皙縴小,柔弱無骨,哪里是她布滿傷口和繭子的手。
這不是我的手!
心一驚,手一松,水壺「啪」地落到了地上。這是卡特辛苦打來的水,她顧不上研究自己的手,連忙地把水壺撿起來,低著頭遞還給卡特,小聲囁嚅道︰「對不起。」聲音有些怯怯的。
天吶,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身體偏離了大腦的控制,還沒等她下達指令,所有的行為和言語便已經自然而發。
「沒關系,沒關系。還想喝水的話,卡特哥哥再去給你打。」卡特毫不介意地露齒一笑,潔白的牙齒反射了陽光。
一旁的艾瑞克鄙夷地輕哼了一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呆了半晌,沒有听見卡特的話。然而卡特卻將她震驚呆愣的樣子理解為了小女孩在陌生人前的害羞,並沒有多想。
她深吸了一口氣,鎮定地向下移動著目光,粉色的塔夫綢百褶裙下放露出短下縴細的腿,亮紅色的皮鞋里裝著縴小的腳。她抬手模了模自己的臉,臉頰又軟又女敕,沒有一絲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
昨夜她找到了沉默之堡,破解開了密碼,找到了《記憶之書》。她記得自己拿到了《記憶之書》正要翻開,後來……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一陣巨大的咆哮聲打斷了她的回憶,伴隨著血腥和惡臭的味道迎面向她撲來。
她回過神來,循聲望去,一只魁梧雄壯的血狼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饑餓貪婪的目光令人後背生寒。
身邊的四人神情戒備,卡特緊握著長劍,艾瑞克的手中聚起了冰刃,阿米麗婭給每個人加上了一道「神官的祝福」,威廉站在她的斜後方,她沒有看見。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咆哮,血狼騰身躍起,撲向離它最近的艾瑞克。
艾瑞克一個干淨利落的甩手,百來支細小鋒利的冰刃齊齊向著血狼劈頭蓋臉扎去。他的身子則借勢往後躍起,躍出了五米的距離。
血狼的身體被冰刃一擋,速度滯了片刻。它碩大的腦袋左右一通狂甩,冰刃被紛紛彈開,而血狼的頭上,只被劃出了幾道微不足道的小傷痕。
「不好,大家後退。」艾瑞再聚魔法元素,這一次,魔力波動,帶著四周的空氣疾速流動,在他交疊的雙手中聚起了如寒風般呼嘯的漩渦。
艾瑞克雙手猛地往前一推,匯集成漩渦的魔力如暴雪一般砸向了血狼。
這一次,血狼沒有正面迎接。它快速向側方奔跑,在風暴即將打上它的後腰時,血狼猛地一躍,險險避開,風暴只打中了它的尾巴。雖說如此,血狼仍是痛得雙眼一閃,然而它的行動卻沒有停止,直直地撲向了站在原地沒有後退的她。
她的眼眸明亮,似星辰流光,卻又泛著令人驚心動魄的寒意。
不過是小小的血狼而已。
她不屑地抽動了一下唇角,從容不迫地抬起了右手。
下一刻,她的臉色瞬間慘敗。
她的體里竟然沒有一絲魔法元素。
電光火石間,血狼已經撲到了她的面前。她甚至可以清楚看到血狼沾著骨肉殘渣的鋒利牙齒。
死亡。這個詞突兀地蹦入了她的腦中,仿佛一顆石子落入死水一般的記憶中,掀起了圈圈漣漪。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是還沒等她來得及細想,腰突然被人用力摟住,身體在空中旋了一個圈。風中傳來皮肉燒焦的味道,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漸到了她的臉上。
她被帶著,在地上滾了一圈,這才看清救她的人是威廉。
威廉額前的發絲凌亂地覆在臉上,眼里驚惶尚未完全退去,卻仍舊勉強地對她作出了一個安撫性的微笑。血染紅了血他的右肩,順著衣袖汩汩而流,侵染出一大片血跡。見她的目光落在他右肩的傷口上,威廉故作輕松地笑笑,說︰「一點小傷,不礙事的。你先在這里等著,我去幫卡特。」
先前施展暴雪之術耗去了艾瑞克太多的精力,阿米麗婭在一旁用祝福咒語幫助他恢復。此時,騎士卡特獨自揮舞著長劍,與血狼左右周旋。
血狼個頭太大,不及卡特靈巧,幾個抓撲都撲了個空,漸漸變得急躁。卡特天性樂觀,打斗的空隙中,仍是忍不住廢話,「喂,艾瑞克,看見沒有。這頭呆狼根本就抓不住我。」
卡特對著血狼夸張地揮舞著長劍,挑釁道︰「來呀,大家伙。有本事就來抓抓少爺我。」血狼朝他猛地一咬,他身子一蹲, 轆轆地滾向了一旁,讓血狼咬了個空。
但是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血狼是魔獸,耐力比人類強上百倍,還沒等它感覺到疲憊,卡特估計就該趴下了。
不一會兒,血狼耐心耗盡,不再理會卡特的挑釁。它往後退了兩步,緩緩張開了大嘴。
「糟糕,它要用魔技。」威廉驚呼出聲。
正當他們四人不知所措之時,她冷靜清晰地對艾瑞克說︰「用冰刃打它的鼻子。」依照她對艾瑞克能力的估計,魔法師此刻還能發出一次冰刃。
她的聲音清楚自信,帶著令人難以抗拒的壓迫力。艾瑞克來不及細想,體內魔法元素快速運轉,凝成百支冰刃,直取血狼的鼻尖。
血狼正準備蓄力一發,沒有料到艾瑞克的突襲。等它反應過來時,冰刃已經近到眼前。血狼顧技重施,想要甩開冰刃,然而這一次它的反應比先前慢了一拍,鼻尖被兩支冰刃直直打中。
在目瞪口呆的四人面前,血狼長嘯一聲,瞬間倒地身亡。與此同時,艾瑞克魔力耗盡,暈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