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刺寇回過頭去,將後背賣給了東方不敗,看著那李氏兄弟四個半晌,道︰「倘若我沒有說錯,弘治六年元月,韃靼小王子把禿猛可第三子巴爾斯博羅特南下狩獵,趁機曾往陝甘一帶進軍,其帳下猛將額落胡爾刺引前鋒鐵騎千人翻過大漠到了祁連山下,北山有個丁家集,生活有三百余戶人家,韃靼鐵騎過處,只逃掉了七八個人,是也不是?」
打頭的李金,早教他一手快如鬼魅的劍法駭地沒了留心,見問點點頭,又慌忙搖搖頭,羅刺寇大聲喝道︰「還有鎮守祁連山北山重鎮的軍戶七百二十一口,盡數被額落胡爾刺殺死,是也不是?」不待他回答,羅刺寇剔開眉眼厲聲道,「而將韃靼人從小路引入丁家集,又勾引額落胡爾刺殺入軍鎮的,也是你李氏兄弟,是也不是?」
東方不敗悶哼一聲,不知是看不得這李氏兄弟的心膽俱裂,還是為這等人物惱怒。
那李金聞听東方不敗的聲音,心下一定,強撐起勇氣,持刀橫在胸口,抬起頭來喝道︰「不錯,便是我弟兄干的,你又能奈何?我弟兄本是黨項後裔,又是草寇,自是誰給好處,那便為誰賣命。這等事情,你從哪里得知?」
羅刺寇道︰「從丁家集逃出來的人里,方才那位一字電劍是一個,還有一個,名叫丁銘,本是昆侖派弟子,但此人遭受大變,性情變得十分暴戾,在昆侖學劍一年,便敢下山來尋客隊下手,老弱婦孺也不放過,教我撞上,一劍殺了。究其原因,你李氏弟兄,乃是罪魁禍首,我雖殺了丁銘,但也答允他代報丁家集三百余戶人口的血仇。」
東方不敗搶先一步喝道︰「空說大話,江湖中人,本就是刀口上求個活命的,本領不濟教賊寇殺了,那也是合該,當著東方不敗的面,我倒看你還有甚麼手段使來。」
羅刺寇嘿然冷笑,作勢便撲,李氏兄弟駭然倒退,東方不敗厲聲大喝飛撲向前,比那閃電更快,眼見羅刺寇下手不能,他卻大笑起來,笑聲中,往前撲的身子,突然一個停頓,右腳在地上重重一踢,借了力道往後迅猛退來。他的速度,本就不慢,東方不敗全力撲出,恰似兩匹相對而沖的戰馬,樓梯口眾人只看到劍光一閃,便就分開,羅刺寇的大笑戛然而段,喘息粗重,猶如老舊的風箱。手中的半截斷劍,卻已不見了,正在東方不敗小月復上。
東方不敗如風中枯葉,和羅刺寇一觸剎那便往後仰倒退而去,羞怒交加,破口喝道︰「好個奸猾的衡山弟子,好個聲東擊西的手段。」
羅刺寇的左肩肩窩里,皮襖已完全破了,露出里面的筋骨,東方不敗畢竟武功超群,雖在陷阱之中,不僅能立刻退出戰圈,在臨退一剎那,手中紙扇,已點上了羅刺寇的肩窩,勁氣撕開皮膚,直達筋骨。羅刺寇卻如未察,他本是面對李氏弟兄的,雙足更不停留,地上一點,立刻又撲了出去,勢如瘋虎,快比掠水春燕,右手並起劍指,眨眼間撲到了李氏弟兄當面,那四人在東方不敗撲出時候,早已松了口氣,警惕之心,放了下來。如今哪里再能躲閃得開?李金咽喉,被羅刺寇劍指刺破,銅錢大小的血窟窿里,血涌如泉。李銀天靈蓋上,接著又中了劍指,腦漿飛濺,落了旁邊的李銅一臉,李銅來不及擦拭,便教羅刺寇飛起一腳踢在氣海穴上,勉強一些本領,盡都廢了,又雙目教羅刺寇的劍指刺破,劇痛難忍,揮刀要砍,卻落在了身邊駭然要退的李鐵脖頸上,一顆好大的人頭,沖天而起。
羅刺寇哂道︰「斷劍能殺人,劍指也不是裝樣子的。」
回頭拽過李銅皮帽,順勢架起他手里長刀,輕輕一旋,又一顆人頭落地。至此,那李金氣尚未絕,瞪大牛鈴般眼目,瞪著羅刺寇不肯咽氣。羅刺寇回手一刀,又梟了他的首級,彎腰割斷李銀的喉嚨,將四顆人頭並在一處,打散了腦後發髻挽在一起提了,進門來往桌上一丟,渾然不顧身上的三處大傷,看著憤恨羞怒升騰起沛然殺氣的東方不敗笑道︰「東方教主,現在你可以正經動手了,三五合之內,你定可為你門下走狗報仇,從此以後,只怕這千金買馬骨的勾當,能為你招引來更多的好手幫襯。」
東方不敗怎麼也覺想不通,想自家也是江湖里成名已久的好手,一身武功,便是正派三大高手齊來,想也不能教自家這般狼狽,怎地這少年武功雖好卻算不得高手,偏生眼睜睜看著他連殺自己六個屬下,還能教自己也連番受他近乎戲弄的算計?
固然氣惱,面子上也十分看不過去,他卻不怎麼生氣,鄭重將紙扇收了,自旁桌上取了一甕白酒,隨手拾了兩個空碗,走過來在羅刺寇對面坐下,斟滿兩碗酒,指了指面前一碗,好是認真看著羅刺寇,搖搖頭道︰「任你算計再深,今日也難逃一死,很奇怪,我卻快活不起來——敢喝不敢?」
羅刺寇笑道︰「既然東方教主盛情,那是不能推辭的,有何不敢?」
說完便飲了一碗,東方不敗親手又斟了一碗遞了過去,極其優雅地將寬袖當了面,也將自家那一碗一飲而盡,飲罷放下碗來,看著羅刺寇緩緩道︰「難道到了這一步,你還想活命嗎?天下多少英雄好漢,自知必死,便是面上鎮定,那也做不到你這般,你若肯求饒,我便放你離開,殺死雙雄四霸的賬,自有清算之日。」
羅刺寇沒說話,又飲一碗酒,指了指酒碗嘆道︰「倒是多謝你的青眼,我雖年幼,卻也頗知不吃嗟來之食的道理。性命固然要緊,沒了那便是沒了,但若開口問你求饒,那與你門下走狗,有甚麼區別?大道理我是講不出的,痛飲之後,你全力來殺,我尋機逃走,若僥幸在東方教主手里活下命來,那自然是好,若不能,縱然一死,那也酣暢痛快。」
東方不敗反手點住小月復上的穴道止住了鮮血,嘿然發力,也不見他動手,那半截斷劍,自小月復激射而出,錚一聲釘入了牆壁,斷劍嗡嗡彈響,不絕于耳。他又從衣袖內取了金瘡藥,往傷口上敷衍了,方要收回,目光落在了羅刺寇肩頭上,皺眉將藥瓶丟了過去,道︰「你劍法固然好,我卻未必放在眼里。你且敷上藥,東方不敗雖然行事頗多非議,卻不願教你小瞧了——倘若不放心,也可不用。」
羅刺寇伸手取藥,坦然解衣,皮襖開處,眾人倒吸一口冷氣,那一身之上,傷痕累累,有一指長短的舊傷,也有三寸大小的新痕,彎彎曲曲,如蜈蚣趴俯在上,猙獰可怖。
將那金瘡藥,細細在傷口上敷了,東方不敗又斟滿了第三碗酒,將藥瓶收了回去,惋惜道︰「這第三碗酒,恐怕也是你最後一碗了——你叫甚麼名字?」
羅刺寇笑道︰「久聞東方不敗目無眾人,竟能勞駕你問我姓名,不知該大笑三聲,還是該胡說八道些,東方教主此次前來,恐怕要去沙漠里罷?我若戰死,你自可在大漠之中,隨意尋個人來問,知曉的不少,如今便不污東方教主聆听了。」說罷站起身來,走到當地撿了一把長劍,手中挽個劍花,凝神道,「酒也喝了,就此領教東方教主神功,請!」
東方不敗一振衣衫,也站了起來以示敬重,微微垂著目光惋惜看著羅刺寇,最後努力著道︰「這又是何必,明知不敵,還要出劍,你可知你既有一劍在手,我便沒了留你性命的理由?以你的年紀,倘若暫且低頭,往後自有來尋東方不敗決一死戰的機會。」
羅刺寇正色道︰「活命的機會,都要從長劍上得到,這是一個劍客的節氣。這段骨氣倘若也沒了,想我只是一個江湖里小小的魚蝦,你東方教主,還能這般客氣地與我說話?我行事,從來信奉以暴制暴,自也知道以殺求生的道理,請!」
東方不敗再三搖頭嘆息,緩緩當胸平平推出一掌,白玉似的,另一只手,卻振了衣擺,要使出平生的得意武功。兩人相距不過一丈,遙遙對峙,羅刺寇雲淡風輕,東方不敗一身內力運轉起來,滿堂都是肅殺,身後桌上空了的酒甕,首先經受不住這等威壓,驀然破裂。
羅刺寇眼角一跳,低喝一聲「得罪」,矮身往前一竄,手中長劍上,不再留一分余地,將他數年來最是得意的如今的劍招,先使了個「回風落雁劍」,劍到半路,恍似朗星生于當空,寒星三點,分挑東方不敗額頭,胸口,小月復。
東方不敗往後一退,讓過這一招。
羅刺寇故技重施,又使這一招「回風落雁劍」中蘊藏了「芙蓉劍法」和「紫蓋劍法」兩大絕招的劍招,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了,劍芒吞吐,劍光呼嘯,滿堂中盡是森森劍氣,東方不敗內力精湛,卻也教這一劍震得衣角獵獵飛舞。
但這第二劍,也被東方不敗閃開了,他依舊後退。
到了第三招,羅刺寇清嘯一聲,長臂舒展,長劍再不回寰繚繞,直挺挺的,一劍便是一劍,直刺東方不敗雙眼,東方不敗再次讓了開去,口中喝道︰「三招已過。」
驀然,羅刺寇的長劍似乎消失無蹤了一樣,東方不敗卻知道,那一劍,到了自己背後,他也不回頭,極快地長袖往後拂出,果然正中長劍劍刃當中,這一拂之力,竟不知有多少,那長劍灌注了羅刺寇的內力,便是個鐵掌,十指能有數百斤力氣,那也這般輕描淡寫折斷不得,卻他這一袖,便從中斷開。
羅刺寇大駭,不想連葵花寶典都沒有修煉的東方不還真正動起手來竟是這般厲害,只怕與鬼僧也難分上下,當時心中明白,先前連番讓東方不敗受傷,那是因為人家根本沒有將自己當做人物來看待,如今認真起來,只怕休說從他手里逃命,便是堅持個三五招,那也艱難得緊。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手中半截斷劍,羅刺寇也不舍棄,持著往門外便走,東方不敗的輕功,厲害至極,未曾見他甚麼動作,卻已在門外大街之上,迎面當住了羅刺寇去路。
「絕不後悔!」羅刺寇自知難以僥幸,咬住了牙齒,腦海中一片清明,搶先往上,刷刷兩劍,搶攻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