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刺寇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窮人,無論前世今生都是如此,別人說他雅,那也只是戲弄取笑的話。前世里,小作坊里的一個外圍伙計,做的只是持著證明書將鍛造好的工藝品兵器送到天南海北的買家手中。十數年的學校經歷,早被當成了午夜夢回,哪里能用它來創造出生活?每月那些許收入,寄回了家中,他手頭所剩的,自然無幾,行走天下,風景多美不勝收的,又買不起照相機,只好每過一處,貪婪地將如畫江山都刻在腦子里,時常反芻,恍如又身臨其境。
南岳衡山,自然也在他心中,雖古今不同,大致卻是一樣的,祝融峰山高風大,明麗秀美,月明星高天穹之下,便越發清幽修遠。那童長老既出言,羅刺寇鬧海中如有神明指引,直將他引回了衡山之中,那衡山的山魂,似化作了心海中的神識一般,心念方動,劍意便出。
丁堅那石破天驚的一劍,羅刺寇恍如未聞,因背對著眾人,只有那手持紙扇的方能看清他瞪瞪呆呆的面目,不禁失笑。決死之時也敢走神,畢竟太過年輕。
當時便要喝止了丁堅,卻听羅刺寇斷喝一聲,倏然回頭,手起一劍,彷佛自天外來的斷雁,慘烈之極地迎頭撞上了丁堅那一劍,滿室的劍光,戛然而止,這一劍,竟教他破了。
羅刺寇一招既頗丁堅的攻勢,自不讓人,低叱一聲,又是一劍,這一劍,只見劍光,不見落處,那持扇之人,也輕輕「咦」的一聲,停下了往手心里拍打的動作。
丁堅夷然不懼,心下卻頗懊惱,見那劍光大作,哈哈一笑,又要使個截劍式來破。
劍方出了一半,丁堅便覺察出這一劍中的不同來。
之前羅刺寇的劍招,只是劍招,堪稱照貓畫虎。仗著他劍快,尋常江湖里好手,擋不住他的快招,又時常被那劍招中隱藏的眼花繚亂迷惑,因此措手不及之下,便教羅刺寇徑中一劍殺了。丁堅卻不同,他在江湖雖無多大名望,一身本領,卻是真的好。如今這一劍,劍招還是之前的劍招,只是那「一劍落九雁」,劍意卻是見了,不甚濃烈,但畢竟是有的。
衡山劍招,本便是極好的,如今羅刺寇既心中有了劍意,這一劍,丁堅便不敢阻擋,急忙又退一步,那施令威雖動彈不得,雙眼卻沒有離開過這里的斗劍,眼見羅刺寇這一劍中,如疾風勁蕩,秋霞中雁陣驚寒,情不自禁高聲喝了彩,道︰「小兄弟,你這一劍,施令威可抵擋不住的。」
一劍既退丁堅,羅刺寇躍身而上,又是一招「一劍落九雁」,這一招,出招既快,劍招又多,他自己只出了一劍,旁人卻看劍光大作,少說也有七八劍往敵人殺去,有刺有削,這一次,便是旁觀之人,也不自禁往後退了三五步,心中均道︰「這少年,之前的劍招雖也如此之快,但不至于讓人生出不可抵擋的念頭,如今卻是怎地了?」
丁堅又退一步,羅刺寇再三使出這「一劍落九雁」的招數,越發流轉順暢。第一劍時,尚有凝澀感覺,第二劍,便平添了雙倍的蕭瑟而明麗,這第三劍,丁堅只覺對面出劍的,本不是人,而是一聳山岳。
于是又退,羅刺寇的第四劍,還是那「一劍落九雁」。
丁堅又氣又惱,厲聲喝道︰「你這使得甚麼劍法,狗屁不通。」
羅刺寇笑道︰「刺你這狗屁不通的人,自然要使狗屁不通的劍法。」
說話間,第五劍出,這一次,那持扇的訝然喝道︰「你是衡山莫大甚麼人?」
那施令威也叫道︰「好一招‘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小兄弟,衡山莫大掌門,也不過如此了。」
羅刺寇心下卻道︰「畢竟功力太淺,倘若莫大先生來使這‘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休說是丁堅,便是那童長老,也怕是抵擋不住的。」這十三式,乃是如今衡山派的鎮派絕學,自衡山五神劍沒了下落,殘篇只怕始終沒有顯蹤江湖,衡山派名震江湖的,便是莫大先生的這一手「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這一劍法,本是從變戲法中悟出的,若論這戲法,羅刺寇自負當今天下,沒有人能比他見識過的更多,心下想著千奇百怪的魔術戲曲,手中劍招,便由心發,雖是慢了,劍意中蘊藏的殺意,卻不減少,那丁堅眼睜睜只能看著,不住往後退去。
羅刺寇不答那持扇的問話,那人見丁堅步步後退抵擋不住,臉上惱怒色起,冷笑喝道︰「既是正派中人,那也休怪我神教以多欺少了。」當時持扇而上,眾人看得清楚,他腰不彎腳不跺,人影一閃,便從一丈之外竄入戰圈,便是那施令威心有成見,也對他的武功心悅誠服,道,「果然好武功。」
隨後又嘿嘿罵道︰「只是以大欺少不算,還想以多勝少,也是不要臉的。」
那童長老怒道︰「找死!」
手起一掌,往施令威額頭便落。
施令威嘿然而笑,怒目直視,絕不為他所嚇。
不了這童長老一掌才到半空,雄壯身軀,卻已竄入戰圈之中,丁堅也覷準了羅刺寇一驚之下手中長劍的一滯,清嘯聲起,卷著閃電霹靂般劍招,趁勢往羅刺寇反攻而來。
這時,三人三方,將羅刺寇擋在正中。那丁堅的劍法,眾人都已見了,誠然是個好手。那童長老眨眼間點中施令威的麻穴,聲威又隆。而那持扇的,只看他小露的一手,便知武功更在丁堅兩人之上——如今景象,羅刺寇身在三大高手圍拱之下,哪里能撐過一招半式?
風塵激蕩中,眾人只看丁堅的劍光籠罩了大堂,那童長老的雙掌,驀然放大,通紅的掌心,森然可怖,只那持扇之人,最是沒有甚麼響動,但想必他的武功已臻化境,風淡雲輕中,殺機只怕比這兩人合力更甚。當中羅刺寇的小小身影,已被他們全數擋住了。
突然,劍嘯一聲,輕輕的,與丁堅的厲嘯決然不同,猛然只見那持扇之人猛然後躍,在他立足的地方,一閃劍尖,將身後的桌椅刺出了三四個窟窿,而那人後躍之後,面上驚色未絕,目光陰沉,臉色惱怒,手中紙扇上,多了一個窟窿。
接著,童長老厲聲大叫,眾人均听得出他的羞惱,微微的血光一閃,那童長老捧著手往後也退,只見左掌之上,鮮血涔涔落下,卻教傷了。
再接著,丁堅悶哼,一朵血花盛開在半空中,多虧他本領高強,勉強在森森劍陣中閃身出來,只是胸口鮮血潺潺,卻是果然受了重傷的。一退之後,左手劍指出如快劍,連在傷口上點了七八下,將那噴涌而出的血,一時是止住了。
內中的羅刺寇,面色蒼白,嘴唇上血跡斑斑,右手長劍,遙遙指著那持扇之人,左手快速在右臂,胸口,肋下點了幾下,想必那處是受了傷了。而後他在耳根下模了一把,神色鄭重,月兌口道︰「好武功,倘若我這劍慢上那麼一眨眼的工夫,至少這耳朵是不保了。好,好得很,請教大名。」
那童長老羞怒交加,一退之後,便要再次撲上。
那持扇之人搖了搖手,啪一聲打開紙扇,惋惜地再三看了看,嘆息道︰「你這少年,的確好劍法,好劍意。承蒙教主看重,將這紙扇送了給我防身,如今,卻教你刺破了。我,我十分生氣。」
他這一說生氣二字,羅刺寇長劍便在空中點了一下,顯然心中緊張。
眾人均都好笑,暗道這少年不知在那人手中吃了怎樣的大虧才緊張成這樣,都快成驚弓之鳥了。
他武功既好,又在三大高手夾攻之下活了下來,就此一手,滿堂眾人,誰不驚駭?而更教人驚心的,乃是他雖置身凶險之中,神色冷清絕不慌張,這等鎮定,委實江湖里一流高手中也難見。而那持扇之人,區區二字便教他緊張成了這樣,更顯他的高明。
但那人卻絕無得意之情,臉上的森冷,已全然成了懊惱惋惜,還有一點點的敬佩。
「你武功既高,年歲又小,假以時日,必然會成江湖中的有名高手。但你傷我,我也不惱,卻損壞了教主親賜的扇子,那就饒恕不得,能教東方不敗狼狽成這樣的人,天下沒有幾個。」那人看著手里的破扇緩緩說道,「我姓東方,又叫不敗,這名字,教主也時常夸贊,這幾年行走江湖,果然未嘗一敗,你折我名字,也是饒恕不得的。」
羅刺寇大吃一驚,縱然他知道如今的東方不敗還沒有學那葵花寶典,但就這個名字,已足夠讓他心里驚訝至極。
那東方不敗將目光從紙扇上挪到他臉上,仔細看了又看,細聲細氣地,和他俊朗頗有男子威風的名字絕然不同地繼續說道︰「但你這一劍,固然能在童大哥,丁堅和我的手里傷兩人退一人而活命下來,但這也不是你全部的本領。丁堅是你精心計算設下圈套要殺的,卻沒有殺死。童大哥武功高強,為人自負,他也沒有使出五分本領。我也沒有想到你在瀕死之下能突然領悟衡山劍法里的劍意。所以,這一次,你是僥幸得手的,是也不是?」
羅刺寇按下心中吃驚,自知這東方不敗的武功,倘若要偷襲自己,也不會在這一時片刻,何況此人此刻也是個驕傲的高手,當下將長劍拄在地上,點點頭道︰「不錯,我的武功,倘若這一字電劍全力施為,那也最多能打個魚死網破。這一位童長老,武功更高,如若正經交手,我是打不過他的。你的武功,七八個我,那也不是對手,這一次,卻是我僥幸得手了。」
東方不敗又仔細將他打量了片刻,惋惜搖搖頭,目光中既有佩服,也有惋惜,那生氣的心情,也低了三分,道︰「你這少年,堪稱光明磊落,把江湖里那麼多成名已久的,也都比下去了,年紀雖小,但看得出,是個偉男子。可惜,可惜。」說著,他連連搖頭。
羅刺寇哈哈大笑,雖在魔教眾多高手環伺中,竟驀然生出一股蓋天的豪情來,心中道︰「縱然就此死了,那也有甚麼好怕的?至少,在這江湖里,能讓東方不敗當成成年高手來對待的,只怕也只我一個人了。便是往後令狐沖上了黑木崖去殺這人,只怕當著當世四大高手的面,東方不敗也須看著令狐沖說,‘你這廝,武功很好,劍法很高,這很好,很好,跟當年我的一個敵人很像,真的很像’,那也不枉黃泉路上,少爺痛飲它三碗孟婆湯了。」想到這里,他倍覺有趣,又仰天哈哈大笑三聲,連口道,「有趣,哈哈,果然有趣。」
東方不敗奇道︰「甚麼有趣?你又笑甚麼,難道不怕死嗎?」
羅刺寇一擺手中長劍,搖搖頭道︰「沒甚麼,我知道你的意思,只不過,你有你的驕傲,我也有我的堅持。這天下嘛,能殺死羅刺寇的,多如牛毛,但要讓羅刺寇屈膝的,那可沒有。我很怕死,很願意活著,但要讓我用尊嚴換一條命,用大半輩子狗一樣活著,那還不如痛痛快快死了,至少能讓你這位天下有數的高手,注定會成為天下第一的高手退了那麼一退,那也痛快得緊哪。」
東方不敗一驚,卻又是一喜,尚未出口,那童長老哈哈笑道︰「你這小孩,倒是一張好口舌,死到臨頭了,明明對我東方兄弟說好話想活命,偏偏還不肯明言,跟那些個名門正派的人一樣嘴臉。」
羅刺寇瞥了他一眼,輕蔑道︰「你這武夫,就算你能成為天下第一,那也只是個粗鄙的人,原本我敬佩你是個高手,現在看來,哼哼,你和這位東方不敗,差的可不止是本領。」
童長老立時大怒,便要揮掌來打。
東方不敗喝道︰「童大哥,這位施兄弟,前番我便與他交過手,約好三戰兩勝,如今這第二戰,那是你下手的,你,送他出去吧,尋個偏遠的地方,放他去罷。」
童長老不敢違抗,雖不情願,卻只好謹遵東方不敗的命令,單手拎著施令威,又不耐他破口大罵,順手點了啞穴,、出了門遠遠往鎮外去了。
東方不敗揮揮手,滿堂眾人如蒙大赦,抱頭慌忙逃了遠去。東方不敗方回頭來,笑吟吟看著羅刺寇道︰「你這樣的少年,倘若給你一線生機,你便定要逃月兌,是不是?我卻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那麼,我會給你一個痛快。」
羅刺寇臉上浮現出和煦的笑容來,貪婪地往門外已經暖和了許多,也夾雜著微微寒意的陽光看了兩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來,抬起長劍指向東方不敗︰「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