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麻煩了?」
其他人的前途也都還算是在袁世凱的預料之中。
榮祿本身就是滿清貴族出身,還是慈禧太後的親信,此次美西之戰,清軍表現不錯,甚至在一定程度還優于美軍,讓清廷下都極為滿意。而以慈禧為代表的滿清統治者們本來就對李鴻章為代表的漢人地主武裝極為忌憚,只是自己人一直不爭氣,這才不得不在大量事務都倚靠李鴻章等人,表面雖然信重,內里卻一直存著幾分防備。現在,好不容易出了一個榮祿,還帶著清軍打敗了列強的西班牙軍隊,他們當然要抓緊機會訓練出自己的嫡系,把榮祿留在北京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安排。
而丁汝昌既然是李鴻章的親信,立了此功,被派去重整淮軍,讓已經逐漸失去了戰斗力的淮軍重新渙發出新的生命力也自然是責無旁貸,畢竟,李鴻章雖然忠于清廷,但也知道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是什麼。萬一榮祿軍成,而淮軍卻還依舊保持原樣,恐怕他李中堂到時候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人老成精,李鴻章更是人精中的人精,當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別人給自己掘墓。
至于劉永福,爹不親,娘不愛的。出身反賊,朝廷看著朝廷煩;中法戰爭的時候支持抗擊法國,還打了好幾場勝仗,李鴻章看著李鴻章厭……在整個大清國都找不到一座靠山,偏偏還立下了大功……這要放在平時,那就是小命懸懸,離死不遠的境界。只是沒想到美國人又在菲律賓遇了麻煩,當地的土著起義軍根本就不賣新主人的面子,躲在深山老林里面不停的找麻煩。而在菲律賓的謝夫特卻差不多就是孤軍深入。一沒有海軍的支持,二麼,國內的支援也是斷斷續續,尤其是兵力方面,基本別想什麼增援了。所以,為了解決這種情況,便宜而又頗有戰斗力的清軍就成了美國人的首選……劉永福是清軍雇佣兵四大將領里根基最淺的一個,又有在越南叢林里作戰的經驗,也很自然地就成了清廷的賺錢工具。
可是,不管親近還是疏遠,也不管關系深厚還是淺薄,榮祿三人總都還有出路,怎麼輪到他袁世凱就「麻煩了」?
「確實是麻煩了。」郭金章呲了呲牙,「因為,你要去東北。」
「東北?」袁世凱一怔,接著是更深程度的不解。東北不挺好的嗎?郭金章剛剛都給他們算了一筆帳,一旦完全開發出來,光糧食都能打出兩萬萬擔吶……那可是寶地啊。
「別被我剛才的話迷惑了。我說的東北,是政治和軍事情況都非常穩定,而且完全開發出來的情況。」郭金章自然明白袁世凱的疑惑所在,「可是,現在的東北,你們覺得它可能安穩得下來嗎?」
「這個……我倒是知道,那沙俄對東北似乎有些野心。」榮祿有些擔憂地看了袁世凱一眼。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對袁世凱還是有些好感的。這人雖然年青氣盛,卻並非不識趣兒,也知道主從,不像劉永福那樣桀驁不馴。而除此之外,袁世凱也果敢善戰。波多黎各一役,指揮兩萬清軍幾乎不廢一兵一卒就佔領了全島,緊隨其後的美軍為了面子,愣是逼著清軍退出了最後的戰斗……而在此之前,在古巴,袁世凱也和丁汝昌、劉永福一起攻克過當地重鎮,作戰相當英勇。……本來,他的想法,是把袁世凱拉到自己這邊當手下,因為這個年青人雖然是李鴻章的人,關系卻並不怎麼親密,否則李鴻章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袁世凱因為在朝鮮的跋扈表現而受到彈劾,卻只是在最後才將其打發到古巴「冒險」了。可他卻沒有想到,他們人還沒有回國,國內就已經把他們的去向給定好了。貌似劉永福最不受待見,可袁世凱這待遇,似乎也不怎麼樣啊。
「沙俄何只是對東北有野心?」郭金章輕輕一笑,「那是一頭對土地永遠都覺得不夠的北極熊。幾百年來,他們把自己的疆域從歐洲一直擴展到太平洋西岸,擴展到了阿拉斯加。可這還不夠。在康熙年間,他們就先後侵佔了尼布楚和雅克薩,最終將原本屬于我們的貝加爾湖地區給徹底吞並……而現在,根據我們的消息,他們的目標是整個東北。從北面開始,一直南下到旅順,都是他們的目標。」
「好大的胃口。」袁世凱禁不住冷哼道。此時的他還很年青,心氣兒極高,在朝鮮的時候,就對朝鮮君臣呼若奴婢,並極力阻撓日本人把手伸進朝鮮,如今听到郭金章說俄羅斯居然想把整個東北都給吞了,自然難以忍住心中的憤怒。
「呵呵,這算什麼胃口?」郭金章搖頭笑道︰「我剛才說過,沙俄是一頭永遠都不知道飽的北極熊,它何只是想佔領整個東北?西北的新疆,要不是左宗棠活著的時候抬棺死戰,恐怕已經是他們的了……這還不算,他們還對蒙古眼熱的很。如果不是暫時還沒有機會,他們肯定會將蒙古整個兒地吞下去,至少,也會唆使蒙古人自立,就像他們當初唆使阿古柏建國一樣……」
「我大清與蒙古各部關系極佳,更是幾百年的姻親,沙俄若是真有此念,也頂多只是妄想。」榮祿道。
「真的嗎?」郭金章反問道。
「當……」榮祿眉頭一皺,他很想直接回答「當然」,可是,郭金章那認真的眼神兒卻讓他無法做出這樣篤定的回答。姻親?姻親算什麼?關系好又算什麼?真要是到了那個地步,親娘老子都不管用啊。
「那沙俄真若是有此等野心,英法等國又豈會如他之意?何況,唐州不也得到了南滿鐵路的承建權嗎?沙俄南下,首當其沖的可就是唐州呵。」袁世凱道。
「我們能抗衡得了美國政府,不是因為美國政府收拾不了我們,而是他們不願意付出那樣的代價。為什麼?因為他們是‘民主’國家。爛用民力,致使士兵大量傷亡,會讓老百姓不滿。可是沙俄不同,那跟大清一樣是一個封建制的國家。在他們的沙皇和貴族眼里,士兵們的性命算什麼?只要有需要,他們隨時可以拿出幾十百萬的士兵,讓他們去送死,而這,或許還可能只是他們的開胃菜……所以,一旦沒有美國政府的支持,我們根本無法抗衡沙俄,一丁點兒的可能都沒有。」郭金章苦笑道。
「那,那美國人應該會支持你們?畢竟,太後已經下了懿旨,準許美國商人在東北經商、開礦、辦廠……」榮祿猶豫地問道。
「如果只是斗嘴,美國人肯定毫不猶豫,可如果需要開戰,嘿嘿……他們肯定會跑得比兔子還快。」郭金章冷笑起來,「別忘了,連對付我們他們都不想付出太大代價,對付俄國……他們受得了那個後果嗎?」
「這個……或許事情也沒有那麼壞呢?」袁世凱咂了咂嘴。確實,美國人連對付唐州都下不定決心,結果讓唐州找到機會發展壯大,如果讓他們冒著損失更大的風險去對付俄國人,自然更是不可能了。
「你們忘了提來的時候我給你們過的那幾堂課了?那些列強,什麼時候在弱者面前退縮過?」郭金章冷哼道。
「我大清可不是弱者。」榮祿面色嚴肅地說道。大清不是弱者……這是他在古巴經過了跟西班牙人的戰斗之後所得出的結論。西班牙,曾幾何時,號稱「日不落」,現在也是列強之一,雖然只是個二流貨色,但也是有資格跟英法德美這等一流列強過過招的存在。可就是這樣一個國家,這樣國家的軍隊,卻在清軍面前連戰連敗……顯然,列強也不過如此!而與這樣的列強相比,大清縱然還入不了一流,卻絕對是二流頂尖兒,不是任由誰都可以隨便欺負的。而也正是由此,榮祿理解了當初左宗棠為什麼總是敢叫囂著要跟列強一戰……那老頭顯然也是看清了列強的虛實,知道列強並沒有表面那麼強大。而再仔細想來,自鴉片戰爭之後,大清與列強的每一戰,其實都不是傾盡國力的大戰,就連英法聯軍打進北京城的那一回,也是因為大清的主力還在跟長毛糾纏,這才讓洋人鑽了空子……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當時的大清軍隊還沒有裝備多少洋槍洋炮,在火力差距太大。可現在不一樣了,別的不說,參加美西戰爭,七萬清軍雖然傷亡數千,卻也得到了大量的火炮和火槍,還受到了現代化的軍事訓練,戰斗力大增。榮祿有信心,只要等他們回國,再用同樣的方法訓練新軍,大清一定會更加強大。到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都有可能有膽量去捋一捋英法這些一流列強的虎須。
「是不是弱者並不是嘴,也不是靠著手里的槍炮,而是要看你有沒有一顆敢戰的心。」郭金章自然明白榮祿為什麼會這麼說,有了槍,有了炮,有了經過現代化戰爭洗禮的軍隊,就覺得自己已經登堂入室了,可如果只是這樣就可以的話,西班牙人為什麼會失敗?這個在晚清有著相當重要地位的滿族大臣顯然還沒有抓到清朝的真正病根兒所在。
「我大清水師先戰西班牙艦隊于菲律賓,又有陸軍與其大戰于古巴,連戰連勝……誰敢說我不敢戰?」榮祿惱道。
「不過是在兩個島打了幾場,這算什麼?你敢去西班牙本土打嗎?」郭金章反問道。
「……本土?」
「沒錯。西班牙本土!」郭金章看著三人,「你們敢嗎?」
「這……」榮祿三人都是一片茫然。西班牙本土……這個名稱對于他們來說有些遙遠,甚至于,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那年土地的具體位置。可听郭金章的語氣,這個西班牙的本土,似乎、好像……並不是那麼好打。
「俄羅斯的國力是西班牙的好幾倍,甚至可以倍以。所以,即便它落後,即便它在許多方面的力量都遠遠弱過英法,可它卻敢于在許多方面跟英法爭雄。」郭金章又看了三人一眼,最後把目光放在了袁世凱身︰「慰亭兄你對拿破侖了解最深,應該知道,拿破侖縱橫歐陸,所向無敵,可最後呢?跟俄國人的戰爭其實就是他由盛轉衰的一個轉折點。俄國人將他在巔峰的法蘭西帝國硬生生地拖疲、拖得半死不活,這才讓英國找到了機會,聯合其他國家將他打敗,從而結束了其傳奇的一生。」
「可如果在東北,我們才是佔據優勢……」袁世凱道。
「我不否認這一點。俄國人一直想建一條西伯利亞大鐵路,可到現在都沒有開工。這對他們在遠東的擴張形成了相當的制約,因為他們無法保障後勤。可即使這樣,他們也依然能夠在遠東集結超過十萬人的兵力,甚至是幾十萬!可以想象一下,大清在幾年前面對幾千法國兵的時候都感到吃力,最終不敗而敗,如果面對沙俄,會是什麼情景?要知道,這個國家的後勤再遠,也依然是跟咱們接壤的一個鄰國。」郭金章又道。
「滿洲乃我大清龍興之地,不容有失。若是真有那麼一天,便是傾盡舉國之力,我們也要與其一爭長短。」榮祿叫道。
「那可未必。」劉永福突地冷哼了一聲。
「你說什麼?」榮祿大怒。
「朝廷里的那些大人物會舍得把大把大把的銀子扔出去?他們自己花還嫌不夠呢。」劉永福面不改色。反正就要被派去菲律賓助戰美國人,估計未來幾年內未必有機會回國,而且就算是回國恐怕也不會受人待見,既然如此,他自然不會再賣誰的面子。何況,他歸附清廷之後,因為錢財等方面的問題吃了多少虧?對朝廷那些官員的德行再清楚不過了,所說的都是事實。
「不要著急吵。」郭金章搖著頭,清廷除了大批沒見過世面,不知道世界變化和規則的保守官員,還有就是極其嚴重的內部傾軋與爭斗,即便是李鴻章和左宗棠這樣有見識的人也都會因為政見的不同而相互進行嚴厲的打擊,而為了保住自己的力量,他們也會做出許多不符合國家利益的事情。就像是原本的甲午戰爭,如果不是李鴻章為了保存北洋的實力,從而憑借北洋水師保證自己在朝政的話語權,將其強行鎖進了威海衛,北洋水師就算是最終戰敗,恐怕也不會敗得那麼淒慘和讓人無語。而除此之外,中法戰爭的時候,同樣是為了保證自己的實力,保住自己的手下親信,李鴻章還對在廣西不佔而逃的淮軍系將領網開一面,轉而將罪責歸到了主戰的左宗棠一派的將領頭,手段極其卑劣。可是,就這,居然還是有遠見、有心胸的官員的做法,其他官員的表現更加不堪……這樣的政治,又怎麼可能集中全國的力量去抵抗外侮,發展國家?
「我知道你們都在想什麼。可你們以為在東北只需要對付一個沙俄就成了嗎?嗯?」郭金章冷哼了一聲,「剛來的時候,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們,想要做大事,就要看得廣……這個廣,難道就只是說讓你們看風景?」
「不是光對付沙俄,難道還要連你們一起對付?」劉永福不滿地看了他一眼,「或者,還要對付美國人?這倒對,這美國佬兒沾便宜有一手,又好像很容易就背信棄義,確實該當心一點兒,免得被他們給坑得連褲子都找不著。」
「誒,朝廷允許美國人在東北開礦辦廠、經營商業,確實有些失策。」榮祿也嘆了口氣。越是在外面呆得久,他就越能覺察出大清的落後……美國,才三千多萬人;英國,也不過才三千萬多一些,加北愛爾蘭也不到五千萬;法國有五千多萬;意大利也是五千多萬;德國最多,八千多萬……可即便是人口最多的德國,相比起大清,其人口也不過才相當于兩三個省罷了。可就是這樣的一群國家,這樣少的人口,卻硬生生將全世界其他國家,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口壓到了腳下。他曾經私下感嘆,若是大清初創時的那些八旗子弟還在,或許不會差過這些歐美洋夷,可那也只不過是感嘆罷了。他知道,那些八旗子弟已經無法恢復祖的榮光了,永遠恢復不了。因為,就在這些歐美列強重商重工、努力發展的時候,他們的八旗子弟還在啃著祖的功勞簿,還在向著祖宗家法膜頂叩拜。可那有個屁用?而現在,美國人已經要把他們的手伸進東北了,工商業本來就是歐美列強賴以強大的根本,如今在大清的土地他們都要在這些行業走在前面,大清還能有什麼機會?
「允許美國人在東北開礦辦廠,經商,這是我們的人在私下里使的手段。」郭金章看了榮祿一眼,他對這人已經越來越失望了,「為什麼這麼做?為的是讓美國人擋在俄國人前面,讓沙俄不至于那麼肆無忌憚的侵吞東北。因為,那個國家是這個世界最不講理,最野蠻的一個國家,只要它的力量強大,它就一定會欺負人,越是鄰國,欺負的越狠。這已經成了它的傳統。可單以你們清廷和唐州的力量,根本阻擋不了這個國家。所以,只有把美國也拉進來……何況,我們還不只要對付一個沙俄,因為,現在還有另外一個狼羔子正盯著東北垂涎欲滴,躍躍欲試!」
「日本!?」袁世凱沉聲問道。
「沒錯,就是日本,中國最需要提防的兩大外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