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蘭屯的夏天說風就是雨的,一陣小雨過後,空氣中躁動的浮塵被洗的一干二淨,夢菲特莊園的午後顯得愈發寂靜安寧。花園里繽紛而淡雅的色彩更加鮮明朗潤起來,而不時飄來的淡淡花香也讓人愉悅,讓人沉醉。
靠近主家房舍的蟾橡古樹上,一對紅翅林鳥唱的正歡,雌雄雙鳥此起彼伏,仿佛仲夏夜節日里的游吟歌唱,煞是悅耳。
這樣安詳舒適的環境中,主宅二樓書房里的嘉德納先生和嘉德納夫人卻沒有半分開心的樣子。男爵大人的傷勢已經沒有大礙了,他斜靠在沙發的一角,眉心緊皺著,似乎被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所困擾。
「我們真的沒有辦法可想了嗎?菲拉斯。」身體早已恢復健康的嘉德納夫人此刻的臉色卻顯得相當憔悴,比她的夫君還要像傷患一些。
男爵大人嘆息一聲,卻沒有接話。
「可是刺客又是怎麼回事?他們不是想讓貝拉去……」
「不是他們。」嘉德納先生打斷她,「刺客一定不是他們派來的。既然答應給我們時間考慮,就不會這個時候出手,而且萬一傷到了貝拉,他們的計劃不是要落空?」
「這算怎麼回事啊?菲拉斯,我到現在還是沒有弄明白,我們好好的去參加一個訂婚禮,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夏琳,無論怎麼不願意,我們都沒有辦法跟他們對抗。」嘉德納先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中充滿了無力感,他拿什麼跟人家抗衡呢?要錢沒錢,要權沒權,他一個落魄的小貴族,連個靠山都沒有。本以為只要一直維持夢菲特莊園,守著妻子女兒平平安安一直到死,誰知命運如此難以捉模。
本來晴朗的雨後天空中,不知從哪里飄來一片濃重的烏雲,恰恰停在夢菲特的上空,讓莊園景物朗潤的色彩蒙上了一層陰影。從烏雲下悄沒聲息地飛出一只黑色的兀鷲,張開了的暗黑雙翼羽毛顫抖,勾爪在空中閃著危險的寒光。立時,林鳥噤若寒蟬,空氣中一下彌漫出緊張的氣氛。
屋里的女主人,此時正因那飛來的橫禍而痛苦地糾結著。
「菲拉斯?你要讓他們帶走貝拉嗎?我可憐的貝拉?」男爵夫人的眼淚落了下來。
「夏琳,先別哭,你听我說。」嘉德納先生朝她伸出手,卻不小心觸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咧了咧嘴,把手重新放了下來,而他的夫人卻只顧著傷心,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其實就算真的跟他們去了,貝拉也不見得會吃虧的。」嘉德納男爵的聲音明顯比往日低沉,「听說拉里奧斯皇家魔武學院的院長是喬非先生的朋友,又是朗尼小姐的養父,如果貝拉不願意,我想他們也不敢把她怎麼樣的。」
「我不明白。」夏琳夫人用手帕擦掉淚水,看向她的夫君。
「就算他們準備用我們的女兒當作替代品,恐怕也得說服她,貝拉要是不願意,他們是不可能成功的。」
「菲拉斯,你怎麼不明白呢?要是對方用我們一家人來逼迫貝拉就範,這孩子說不定就會答應的。」她的語氣變得急促,「那個什麼院長又不是拉加帝國的,我看他也幫不上什麼忙。」
見他不開口,她又道︰「除非我們躲起來,讓他們找不到……」
「嗤——夏琳,你想什麼呢?躲起來?你想躲哪里去?我們躲起來,他們還可以找多特和科林,還可以找他們的孩子……別再說傻話了,根本躲不掉。」
「所以我們只能這樣?讓他們把她帶走?然後看著他們反過來利用我們去脅迫她?一輩子都當一個替代品?」夏林夫人有些泣不成聲。
「承認吧,我們毫無反抗的可能。」
「拉加帝國的人竟然跑來欺負我們亞拉姆的男爵,難道皇帝陛下都不管的嗎?」。
「你知道的,夏琳,他們才不會管這種小事的。」男爵先生的臉上充滿了傷感和疲憊。
「小事?這還叫小事?從拉加帝國那麼遠跑來搶我的孩子,這還叫小事?」
嘉德納男爵遲疑了,他沒有理會夫人的氣話,「說貝拉和他的小姐長的一樣,夏琳,他們會不會真有什麼血緣關系?」
籠罩在夢菲特莊園上空的那一大塊烏雲突然被高空的氣流撕裂開一條口子,日光投下,恰好照在蟾橡古樹的樹冠,只見那盤旋在空中的兀鷲眼中藍光一閃,嗖地一下一道暗光如飛箭掠過樹叢,只听見有格斗和樹枝折斷的聲音,卻不知哪一方佔得了便宜……
與此同時,書房的空氣也仿佛忽然間凝滯了,嘉德納夫人一下子呆在那里。
過了好一會,嘉德納夫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才喃喃地輕聲重復道︰「血緣關系?」仿佛這四個字有不祥的信息,不敢大聲說出似的。
男爵一臉凝重地點點頭,「血緣關系這些天我都沒有跟你談這件事,主要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可能性。」
「可我們是在瓦萊特公國……」
「是啊,我們可以去那里,貝拉的親生父母也可以去那里,所以你看,按照他形容的一模一樣的長相,連發色和眸色都一樣,會不會是……」
「你是說貝拉和他家小姐是雙胞胎?」嘉德納夫人難以置信地打斷她的夫君,「這怎麼可能?菲拉斯,難道長的一樣的就一定得是雙胞胎?」
「我只是猜測而已。一般人就算再像,也不會像到那個地步,總會有些不同的地方。不過他顯然還不知道貝拉不是我們的親生孩子。」嘉德納先生揮了揮左手,「所以我也沒有主動去問他們家主人是不是曾經丟過孩子。」
「幸好你沒問,親愛的,否則我們就真的保不住貝拉了。」嘉德納夫人用手帕沾了沾眼角,「能想出這種主意的人一定不是善良的人,就算貝拉真是他們的孩子,我也不會把她還給他們。」
「夏琳,現在不是你還不還的問題。好吧,我們不管什麼血緣不血緣的,先把這個問題放一放。作為親生父母,我們應該怎麼選擇才是最好的。」男爵大人的目光深邃起來,「如果我們不讓他帶走貝拉,將要面臨的問題是什麼?如果我們讓他帶走貝拉,將要面臨的問題又是哪些?」
不等嘉德納夫人回答,他緊接著就自己回答道︰「不讓他帶走貝拉,他們也一定會把貝拉抓走的。以我們的能力,根本阻止不了。真要是那樣,也許我們永遠都見不到貝拉了。」
嘉德納夫人倒抽一口冷氣,「他們……真的會這樣做?我不相信,喬非不會放過他們,還有拉里奧斯的那個院長……」
「你不是說他們不是拉加帝國的人,幫不上忙嗎?」。男爵苦澀地搖搖頭。
「我們真的沒有可以求助的人?」
「沒有。」男爵的回答很干脆。
「那讓貝拉跟他走了呢?會有什麼結果,不是也見不到她了嗎?」。眼淚順著男爵夫人的臉頰流了下來,她直直看著自家夫君,生怕他說出什麼不好听的結果來。
「我想了很長時間,我們不如把這事情告訴貝拉,讓她自己選擇。因為就算我們不說,對方的耐心也很有限了。」
「告訴她,那……那她知道我們不是她的父母……會不會……會不會……」嘉德納夫人搖著頭抽泣起來。
「不,那件事先不要說了。」男爵的目光閃了閃,「只告訴她拉加帝國海貝斯家族的事,反正當初我們收養貝拉的事情他們不知道,以後知道的可能性也非常小。」
「這樣行嗎?要是……要是貝拉不願意去……」
「要是貝拉不願意去,我們不讓她去。」
這回輪到嘉德納夫人吃驚了,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因為她很了解他,按照他的脾氣,恐怕不會為了貝拉做出這樣的決定,「可是那樣的話,他們來抓貝拉怎麼辦?」問題又繞回了原地。
「我們想辦法找幫手,喬非和院長太遠來不及,我們還可以去布拉維爾找馬克西姆的導師,還有艾麗卡的導師。現在大家都是親戚,他們不會見死不救吧?實在不行,大不了離開這里……」
「不,不,不,你不用說了,菲拉斯。」嘉德納夫人突然伸出右手,在空中伸向她的丈夫,仿佛要阻止他繼續說下去,與此同時,她驚恐地慢慢站起來,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緊盯著嘉德納男爵,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你明知道貝拉會做出怎樣選擇,才這麼說的吧?」
嘉德納先生的眼楮里掠過一絲尷尬,「夏琳,我們不應該瞞著貝拉,也瞞不了。與其到時候讓她感到措手不及,還不如把實際情況都告訴她,也好讓她有個準備。不是嗎?」。他不再那麼理直氣壯,可他的話卻讓他夫人剛剛生出的怒意隨之消散了不少。
「那……還要瞞著她的身世麼?」她語氣里帶著無可奈何的沮喪。
「當然,她是我們家的女兒。」
「那天要不是貝拉,我們恐怕早就沒命了。菲拉斯,你說到底是誰要殺我們?」嘉德納夫人的語氣透著緊張,她忽然眼楮一亮,「哎呀要不要去溫泉躲躲?那邊不是說有防御陣麼?到了那邊,你的傷還可以好的快一些。」
「躲?又不能躲一輩子,或許正有人在暗中盯著我們呢,你能保證溫泉的秘密不被泄露嗎?」。嘉德納男爵也想不通刺客的來歷,可他是這個家的家主,怎樣也不能在妻女面前表露出哪怕一點點的恐慌情緒。
「要是他們再來呢?」
人與人溝通的時候,究竟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該怎樣說,後果又會是什麼……這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