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解藥一
眾人凝神屏氣,要听那少年到底問什麼。
有的人朝前湊。有的人朝後縮。朝後縮的多半是老成之人,這少年敢在這樣的場合發難,又是使毒的,不定還有什麼厲害後著。看他負手而立侃侃而談的樣子,沒有半分驚惶懼怕,要麼就是拼著一死的心,要麼就是有恃無恐。不管是哪一樣,這事兒定不能善了。
「明華居的主人托我問一句,你把明華居的牌匾怎麼處置了?」
明華居?那是什麼地方?
涂莊主頓時臉色煞白,他定定的瞅著那個少年,嘴唇顫動,似乎想問什麼,可是卻沒有問出來。
少年不緊不慢,又問了句︰「是燒了,砸了,還是埋了?」
廳里靜得很,我看著旁邊的人的臉色,顯然都不明白這里頭的玄機。那少年肯定是來尋仇的,只是不知明華居是什麼地方,這里面又是什麼仇怨——可是父親一定知道。來時父親的神情,還有他說的關于涂莊主的那兩句話。都似乎已經預見到了會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涂莊主的面色和緩下來,倒不慌不亂不急不躁起來,輕聲問︰「你是他的後人嗎?」
「這你不必多問。」
涂莊主點了點頭︰「其實……我這些年來,從沒有哪一晚上能睡得踏實,總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來。就怕有這麼一天,好象還就盼著有這麼一天。這一天在我夢里出現過許多次了——」他頓了一下︰「我夫人與這件事不相干,請你放過她。」
「她也享了這麼多年的富貴了。」
涂莊主神情坦然︰「不錯……這幾十年來她過的日子也是極舒心富貴的……」
涂莊主沒有再說什麼。他看看四周,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仰頭喝了下去。
那個少年嘿的笑了一聲,那一聲笑冷得人骨頭縫里發寒。他轉頭向外就走,滿堂賓客和涂家莊的人一時醒不過神來,不知該攔還是該殺。
忽然間听到涂七一聲悲喊︰「師傅!」
涂莊主高大的身軀重重地朝後倒下去,涂七搶上去扶著。涂三姑娘惶然無措,手里還扶著她的祖母,眼楮不知該看著哪一個。
「給我殺了他!」涂七指著那少年斷喝一聲︰「他害了師傅師母,絕不能放他走了!」
「你師傅是自盡,我可沒動手殺他。至于你的師母……她還沒有死。你若是想讓她死,那便讓人攔住我吧。」
涂夫人氣息奄奄,臉色青紫,眼看也是性命垂危。那斷成兩截的蜈蚣就掉在旁邊地下,其他人都躲得遠遠的,只有許貴紅卻趁著亂,彎腰用手帕包著手將蜈蚣揀了起來。
「我會讓人送來解藥救治涂夫人,雖然姓涂的不仁,我卻不能如他一般不義。」
那少年轉身便走,也沒見他步子邁得多快,可是身形飄忽。轉眼間便已經出了廳門。
「讓他拿解藥出來!」
「不能放他走了!」
「替莊主報仇……」
廳里廳外都亂成一團,那少年轉眼間便混入人群走得不知去向,我冷眼看著,廳上亂哄哄的,卻是出聲的人多,出力的人少。也是,涂家莊的本家子弟都六神無主了,涂七看來不能服眾,涂三姑娘又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難道指望這些來道賀的人出頭替涂家莊攬這這強敵?
巫真她們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一臉驚惶,巫真扯著我不停地問︰「你沒事吧?沒受傷吧?」
「我怎麼會受傷……」
「怎麼才一轉眼變成了這樣?出了什麼事了?怎麼涂莊主和涂夫人都……」
涂家莊已經沒人有心情招呼賓客,而怕惹事上身的人當場便走了一大半,最後剩下的不到十之一二。偌大一座莊子變得冷清寥落,連下人都溜了不少。涂三姑娘抱著涂夫人只會哭泣,涂七眼楮通紅,不知是因為焦急還是悲痛,郎中里里外外請了幾個來,可是連涂夫人中的是什麼毒也說不出來,有一個直接便搖頭說準備後事,被涂七劈臉打了一拳。可憐那郎中牙都給打落了幾顆。這還是涂七下手有分寸了,不然恐怕一拳就要了這郎中的小命。
我們在旁邊也無法給涂三姑娘什麼幫助和勸慰,年輕的女客里頭,有好幾位姑娘已經隨家人離開,只剩下魏關和許貴紅,以及我和巫真留了下來。是了,還有陳家姐妹兩個,因為妹妹手傷而不便離開。
我們回到屋里,巫真眼楮發亮,坐立不安︰「這人這等厲害法……巫寧,要不咱們也走吧?」
「怕什麼,我們又不姓涂,那又不是我們的仇人。」
「唉呀你懂什麼。」巫真快把一條手帕搓爛了,眉頭皺得緊緊的︰「在是非之地,難免會惹上是非。我們自然不是涂家莊的人,可是那來報仇的人可未必知道。要等到被人一劍刺上了再分辯自己不是,那可不冤枉死了!」
「應該是不至于。」我托著腮出了一會兒神,想著明華居三個字,輕聲問︰「巫真,你听沒听說過明華居?」
問過我就在肚里笑話自己,巫真還不及我去過的地方多,果然她說︰「沒有听過,那是什麼?」
「是今天來的那人質問涂莊主的,他問,你把明華居的牌匾怎麼處置了,涂莊主听完這話便自盡了。」
「什麼?一句話便……」巫真睜大了眼︰「來的那人是什麼樣子啊?這麼厲害?」
「他厲害不厲害我不知道,但是他的氣質沉穩,不大象個少年人。這句話沒頭沒尾的,讓人想不明白。涂莊主自盡。多半是因為……這明華居三個字,應該是他的一個把柄要害,被人拿捏住了,所以……」
我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如果涂莊主橫下一條心來把那少年殺了呢?他端起那杯酒的時候,未必沒想過這樣做。但是那少年的原話其實是,明華居的主人托我問你——也就是說他背後還是有人的,即使殺了他這件事也沒有完。
「那人肯定很厲害。」巫真點頭,篤定地說︰「要不然的話,怎麼會只說了一句話就嚇得涂莊主自殺?要我說,涂莊主大概是覺得自己若不自殺,落到旁人手里的話,下場只會更糟……明華居,明華居……」她念叨了幾遍︰「義父和這涂莊主多年知交,他一定知道這事情的始末。」
是的,巫真說的也是我想的。
涂莊主可能是被人拿住了把柄羞愧自盡,也可能是畏懼對方有更毒辣的手段才選擇了自殺一途。
「那人臨走時說,姓涂的不仁,我不能不義……」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嗯……個子高高的,人很瘦,我也沒有細看,當時一下子就亂了起來,只是听著。應該年紀也不算大,可能還不到二十呢。」
「啊?歲數這麼小?」巫真靜了沒一會兒,小聲說︰「咱們再去看看涂夫人吧?」
「別去添亂了,現在涂家莊成了一盤散沙,不,比散沙還糟糕,誰知道那邊現在亂成什麼樣了。等一下再過去。」
「唉,真是樹倒猢孫散。上午還賓客滿堂何等喜慶,這才半天呢,就變成了這樣……」
太陽快落山時,魏關和許貴紅過來。約我們一起去看涂夫人。
廳還是那間廳,可人事全非。昨天我們初來時,涂夫人珠環翠繞華服美婢,何等的富泰安頤。現在卻已經躺在那里只等咽氣,涂三姑娘哭得一張臉腫了起來,整個人都麻木了一樣,和她說話她也不吭聲,給她水喝她也不伸手。魏關了倒了杯茶硬是放在她手中,她就握著茶杯發呆,一口不喝。
「三姑娘,你不要太傷心。涂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轉危為安的……」魏關柔聲勸她︰「你自己要多保重。你倘若擔心憂急得病倒了,那涂夫人可怎麼辦,誰來照顧她?」
涂三姑娘緩緩抬起頭來,象是認不出眼前人是誰一般,呆滯地看了她一眼,答非所問地說︰「我娘死得早,打小兒就是老太太把我撫養大……」
我心里一酸,把頭轉到一旁去。
我娘去的也早,是父親一個人既當父又當母的把我養大。
涂莊主已死,涂夫人垂危,一日間風雲突變,幸福嬌養的涂三姑娘從天之驕女一樣變成現在這般境況——失去了長輩的庇佑,她以後該可去何從?
門外傳來慌亂的腳步聲響,一個小廝跌跌撞撞地撲在門前,上氣不接下氣,喊了聲︰「來,來了!」
「什麼來了?你說清楚?」
那小廝緩過一口氣,急著說︰「上午那人來,來送藥了!」
涂三姑娘眼楮一亮,霍地站起身來,在屋里看了兩眼,轉頭把壁上的掛的劍抓在手里︰「他還敢來?我殺了他!」
我和巫真對望了一眼,許貴紅已經站了起來,追著涂三姑娘出門去。魏關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咱們也……去看一看?興許幫得上忙。」
我回頭看了一眼涂夫人,嘆了口氣︰「好罷,那就去吧。」
巫真臉上的神情又是緊張。又有些興奮。她兩手攏著,已經捏好了訣要。只待事情一有不對,她恐怕就要出手。
涂三姑娘長劍已經出鞘,卻被涂七死死拉住不許她過去。她眼楮通紅,看著來人的那副神情,仿佛要撲上去咬下他一塊肉來。
來送藥的也是個少年,卻不是上午那個,這一個更顯得文瘦,眉毛細細的,嘴唇也薄,看起來若是換件衫裙倒象個姑娘家。他就站在院中,被涂家莊的人團團圍住。那些人手中兵器寒光雪亮,他卻是空著一雙手,不緊不慢,毫不驚慌。
「我只是受人之托前來,送解毒的藥。」他一抬手,驚得一旁持刀持劍的人更是驚惶,有一個太緊張,手中長劍都快刺到那個少年的臉上去了。
那少年從懷中模出來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個小小的藥瓶。
「還請你們讓一讓,我得看看那人中毒的深淺,才好知道要用多少藥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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