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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除死無大事穿越田園生活。縱使徐氏夜里每每想到家中十幾年來積攢的財富一夕消散,就不免心疼得長吁短嘆,但三個兒子全須全尾地安全回了家,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周家眾人也以此勉勵自己,在沉默的忍耐之下,生活逐漸回到正常軌道。周南生照常和周老爹去鋪子賣貨,與行商應酬,周東生和媳婦照常走村收獲,徐氏則料理閑時的土地鋤草、澆菜等事。唐荷因為大著肚子,就幫著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呂氏則是沒有了退路,憑著心底發狠,逼自己更融入這個村莊,倒漸漸隨著徐氏學了地里的農活,做起了有模有樣的農婦來。

就像唐荷告訴她的一樣,人生何處無風景呢?如果她心中有閑情,雨後的青山,連綿的稻田,暮歸的老牛和路邊的春花,都能讓自己感受閑適自在。

命運把自己安置在這一處生活,那就盡量發掘這一處的美好罷。

雖然元氣大傷,要回復往日盛況還需要許多時日,但就經濟方面,周家比起村中其他人家,情況要好得多。因為其他人家收入來源大多是種田,至多農閑時去打散工掙錢,不像周家有一個鋪子。

周家因為銀錢緊缺,前段時間進的貨也有限。常年向他家供貨的散戶們知道周家三兄弟入獄,擔心周家給不了貨款,供貨供得非常謹慎,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導致大量散戶家中積壓著賣不出去的干貨。城里別的商鋪也有自己穩定的供貨源,他們想另找買主也不得。因此他們中的許多人動了自己去販賣的心思,奈何沒有攤鋪沒有熟客,每一日的交易量很有限,到最後零售價比周家給他們的收貨價還低。

最後眾人醒悟過來︰他們與周家多年來互求互需,周家生意做不下去,他們這些散戶也得不到好處。

如今周家險難已銷,銀子湊手了些,進貨量就跟著加大,加上遭遇了挫折的散戶變得心思活絡,見周家鋪子始終沒倒,就鼓足了膽氣自願實行從前先供貨後結賬的方式。如此兩三個月後,周家的危機總算徹底度過,慢慢有了結余。

宋掌櫃已經依言退休回了宋家村種地,周老爹挽留不能,只好生意賺了錢後第一時間還了他的錢,另附上了相對豐厚的經濟補償金。

此外周家家長還向家庭成員公布了近期家中的收入支出情況,支出的大頭當然是捐路銀、贖銀及向各路大神上供的活動經費。收入則少得多。此刻它們被裝在一個荷包里,靜放在桌上。

「如今家中略為窘迫,但只要一家人齊心協力,總能把日子過好的。」周老爺子說道。如今正是南方的南風天,天氣濕且悶,老人家著了涼感冒了,前兩天燒起來,把一家人急得慌,後來請了郎中熬了藥喝下去,好歹退了燒,只是說話間仍然時不時咳嗽。老爺子年老力衰,咳嗽一聲,胸膛和喉嚨里的聲音就跟破舊的風箱在作響,讓人不由地懷疑,時不時下一秒,它就不能如常運作。

老爺子費力地咳嗽完了把濃痰吐出來,見家中眾人擔心地看著自己,便揮揮手,不以為意地道︰「老了,一個小病也被折騰得夠嗆。沒事,我這把老骨頭還很撐很久。」

這當然是眾人的心願。土豆娃被交著沖曾祖父說︰「太爺爺壽比南山,一定長命百歲!」

老爺子樂得眯眯笑,把重孫摟在懷里,一個勁地夸他乖。

土豆娃不適地想掙扎,卻見在座親人隨著他的一句話面上都變得歡暢,他懵懵懂懂地心里明白大人們樂意並希望他繼續給太爺爺帶來安慰和笑容,因此他盡量忽略曾祖父身上濃郁的、令他不喜的味道,反而更往他懷里鑽,說一些喜氣洋洋的孩子氣的話逗樂曾祖。

很多年很多年以後,土豆娃才明白,曾祖父身上的味道,既是一個年高的老人在冬日久不洗浴的氣味,更是他肌膚老去生命腐朽的味道。這種味道終其一生都繚繞在他的鼻端,讓他每每嗅聞到,就像孤獨的預言者一樣預見了親人的死亡。

「如今家里度過了難過,略略有了結余,」周老爺子指了指桌上的銀錢荷包道,「我和你們爹娘的意思是,補回孫媳婦們給家里花的嫁妝。雖然當初是為你們的男人花的錢,可歸根結底周家的事就該周家來擔,萬萬沒有花了孫媳婦的嫁妝不還的道理。」

唐荷妯娌三人面面相覷,楊氏張口欲言,還是沒說出口。呂氏望一眼周北生,也沒有第一個出頭說話。

唐荷坦蕩蕩,略思量片刻便拒絕了︰「如今家里還在積累階段,怕也沒多少結余,我的意思是我那一份不用急著給我,以後家里富余了再給就是。至于大嫂和四嫂……」

女子嫁妝系個人私財,家里有能力把用掉的錢補回來,唐荷也不會假意客氣。但到底她是一個內心篤定的人,她並不會喪失那四十兩銀子驚慌失措,因此她也不計較銀子會還的時間。銀子能回來最好,但也要給這個家休養生息的時間。

楊氏急急接話︰「我也是這個意思穿越田園生活。」她雖然慣來心里打一盤小九九,可是也分得清輕重,特別是經此一難,真心實意地曉得了一家人抱團的重要性。

呂氏小聲附和道︰「我也是。」

徐氏听得老懷大慰。其實之前老爺子和周老爹提議盡快返還兒媳婦嫁妝錢的時候,她就提出了緩上一年半載再說。如今兒媳婦們自覺,她也跟著放下心來。

周老爺子卻搖搖頭,道︰「我曉得你們懂事,實際上咱家如今確實也沒多少銀子,這一回也給不了你們每個人多少銀子。」他打開荷包,又從中拿出三個小荷包,掂了掂重量,分別交到三個孫媳的手里,「別多說了,接著吧,這主要是讓你們明白︰周家不虧你們的嫁妝銀。我讓你們公爹按你們墊的銀子算好了份例,墊的銀子多的,一次拿的份例也多一些,總之會讓你們同時把自己的銀子都拿齊。別嫌棄,這回少了些,等鋪子掙了錢,下回就多了。」

唐荷等人推辭不得,還是接下了。回了房拆開看,確實不多,唐荷的是一兩多碎銀子。對這時候的周家而言,也算不易的了。

夜里她與周南生躺在床上,兩人談及當時情形,周南生輕聲說道︰「爺爺真不容易,他年紀大了……」

「嗯。」唐荷窩向他的心口處,輕聲道︰「別擔心,都會好的。」

周南生在黑暗中睜大眼楮,望著頭上影影綽綽的帳頂發呆。獄中的生活隨著時間逐漸被遺忘,他不向任何人講述,安定得好似那一段生活未給他帶來陰影,有時候他也這樣認為,只有深夜他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曾經那麼狼狽那麼絕望過。

有些時候他會從心底漫出來深沉的疲憊,這知道這不好,他在奮力自救,但也因此他無暇顧及家人,他的懷孕的妻子,他的更為沉默頹喪的兄弟,他的年邁辛勞的祖父,他一時都顧不到了。「再給我一點時間吧。」他在心底對著深沉的夜色中不知名的神明哀求,「我知道生活還有更艱難的坎,但我也需要積攢力量去克服它。」

唐荷躺在沉默不言的丈夫身邊,把無聲的嘆息掩埋在喉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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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免去了牢獄之外,唐老爹夫婦也高興得不得了。等大月復便便的女兒和踏實溫和的女婿回來看他們,老兩口用較之年夜飯還豐盛的滿桌飯菜表達了他們的高興。

「人活著誰不遇到幾個難坎呢。」唐老爹拍拍女婿的肩,「我老漢活了大半輩子,最明白大難過後就是大福。」

周南生原本有兩份心虛,怕岳家嫌棄自己斗毆入獄的名聲不好听,此番唐荷要回娘家看看,讓他陪著來,如果不是實在擔心唐荷大著肚子有個萬一,他實在不想來。

不曾想,岳家態度如常。他便暗暗松了一口氣。唐荷在旁邊覷見他的神情,也有些無奈,她忍了這一段時間,等兩人單獨待在她出嫁前的閨房時,終于忍不住道︰「有家人的理解和支持還不夠讓你釋懷麼?你要傲嬌到什麼時候?」

周南生听不懂何謂「傲嬌」,但听出了媳婦話里的火藥味,他愣了一愣,苦笑道︰「我也想得通,只是一時還提不起勁……」先不提他遭受的牢獄生活,單是每每思及他參與的那場鬧劇奪去了兩條人命,已經足夠他許久寢食不得安寧,「讓你跟著煩憂,是我不好……」他模模她的肚子,「寶寶不要受爹爹影響,要快活喲。」

唐荷嘆氣,「你曉得的,你不開心,我也快活不起來。我不快活,寶寶生出來自然也是愁眉苦臉。」

周南生皺眉,「還是不要吧?我還想咱們的女圭女圭生來是個笑口常開的開心蛋呢。」

「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唐荷道,「女圭女圭的爹豁達,才養得出樂呵的娃。」

周南生笑,溫柔地看自己的妻子,「好,我都听你的。」

門外李氏大聲喊著女兒女婿,「吃飯啦!」

唐荷苦著臉撫模自己的大肚子,「胃被鎮日頂著,吃不下呀。」她懷孕到了後期,胃口變差,手腳也浮腫得厲害。

周南生拉起她的一只手輕輕按摩,「再忍忍,很快的。」

妻子拖著笨重的身子,他也該真正振作起來打拼生活才是。

「咱們出去吧,岳父岳母要等急了。」

「嗯。」

飯桌上唐老爹和李氏耐不住長久來的擔心,還是詢問了周南生關于此前獄中的生活。周南生雖不能立時消盡心中塊壘,但還是盡量做了回答。

「這也不算啥大事,到底人已經全須全尾回了家。」周老爹道,他應女兒「給女婿講講人生真正苦難」的要求,灌下兩杯小酒,回憶起了當年重重磨難。

「都說人至低賤,莫過于低到塵土里,其實真的低到塵土里又算什麼呢?拼著一口氣,再爬起來挺直脊梁就是,」唐老爹一口老酒一口小菜,「最重要的,還是人自己心里不能泄氣。不然你泄盡了氣攤入泥堆里跟塵土混做一團,如何還站得起來呢?旁人就算想扶你,也無處可扶。」

周南生點頭。大字不識的農人有自己的樸素哲學,它們粗糙但直抵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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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周南生慢慢釋懷,並從低谷中振作起來,那周北生,則是在緩慢地攀爬過程中突然失控,最終跌入了谷底穿越田園生活。

一開始周家眾人都沒看出他的不尋常。雖然悲憤和內疚是有的,以為觸手可及的遠大前程像展翅的鴨子一樣飛走了,任是誰都不能輕易釋懷。但周北生的低落情緒,在周家人看來,屬于合理限度內。

便是呂氏在他歸家那一夜听到他的哭泣,此後再沒見過他失控,于是也慢慢放下心來。

周老爺子特意找了周北生做思想工作,「我和你爹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們比你還希望你飛出這個小鄉村做一鳴驚人的金鳳凰。前頭人人夸你少年英才,我和你爹也當了真,天天盼著你盡早中了舉人進士光宗耀祖。如今想來,是我們把你逼得太緊了。多少人在你這個年紀還是個童生?就是五十歲的老童生也是不少的。」

「常言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得中進士的人都是學問了不得的人,再了不得,他們也都學到五十歲才考中,如此看來,你就是學習再好,只因你年紀小,學的總比旁人少了三十年。如今既遇到了這一遭,你就當潛下心來研習學問,待厚積薄發的那一日到來。你自小聰明,爺爺說的話你自己也懂,因此我也不多說了。你要想得通。」

「是。」周北生應道。他抬頭看祖父疲憊衰老,心中升起許多內疚和擔憂。只他張了張嘴,因世事弄人,他掙不到榮耀,也尋不出話來安慰老人。

與此同時,周北生的岳父呂教諭也曉得了他出獄的事,瞞著老妻給他寫了一封信,大意與他在獄中跟周北生說的相同,另花了大量的篇幅描述了他對秀才女婿的繼續支持和看好,希望他務必頂住生活的暴風驟雨,不卑不亢,堅持讀書寫作,終有一日蒙塵珍珠會大放異彩。

周北生拿著信苦笑。縱使呂氏瞞了他她跟父母的爭執,岳父心中也不會提及他們曾打算回收女兒的事,但齊氏被女兒忤逆,如何肯罷休,特別是呂氏賣光了租宅里的陪嫁,齊氏氣得仰倒,立時殺到周家鋪子里,罵人不帶髒字地讓周家把女兒和財產還回來。

周老爹等家長沉默地向兒子隱瞞了這些羞辱和責難。呂氏用行動向他們表明她願意留在周家生活下去,他們慣于承受生活的風雨,自然不會為了所謂的自尊把好好的兒媳婦送走。他們只能向齊氏竭力保證︰向兒媳婦借的嫁妝,周家一定盡早歸還。

周北生夫婦影影綽綽地了解到了這些事情。周老爺子堅持償還第一筆款更坐實了大部分的猜測。周北生既憤且悲,為自己無端受辱的老父母,為左右為難的妻子。

可是此時的他做不了什麼,他沒有自信去許諾光明的未來了。

呂教諭當了大半輩子的妻管嚴,這回齊氏從周家鋪子鬧回去後,他難得硬氣起來呵斥她,言明決不讓女兒和離,她要是再鬧,把她送回老家伺候八十老母去。

齊氏氣急,卻不得不偃旗息鼓。

周北生縱使沒有再遭到岳母的為難,也並未變得開懷︰這並不是他的能力讓事態改變的,他有什麼可開心的呢?

自厭的情緒在心底蟄伏,無時不刻不在蠢蠢欲動。

後時間過了三四個月,呂教諭見老妻軟化,流露出思念女兒的意思,便去信讓周北生攜妻來看他們。

呂氏得知消息後很高興。沒有人真正願意與生身父母決裂,母親的責難讓她每日惶恐,如今能再回家看一看,實是她心之所盼。

周北生不忍心拒絕她,只好咬牙陪她回呂家。齊氏見了他面色自然不好,卻忍住了只哼一聲,沒有說更多責難羞辱的話,只喝了女兒陪她回房,留了周北生同呂教諭說話。

「我听悅彤說你心思郁結,不是很振作,」呂教諭單刀直入道,「你年紀還輕,這個挫折捱得久一點也沒甚大不了。只是你對未來,究竟如何打算?」

「我很茫然,」周北生輕聲說道,「我……又傷心,又愧疚。」

為自己傷心。對家人愧疚。

這些話他不好對他爹和爺爺說,但呂教諭既是他岳父,更是他的老師,他也希望能從他那里等到指導。

呂教諭聞言嘆氣,「你這些情緒是正常的,這說明你有上進心,知曉感恩。」只有蒙昧之徒才妄自自大,不知反省,不曉內疚。

「以前我也听你說過你從小求學,世俗經濟上從來沒有經營過,我看你既然短期內也考不得學,莫若走出書房,入世看一遭民生才好。」呂教諭捋著長須說道。

周北生愈加茫然,呂教諭這一番話說得堂皇,所謂經民生,去鋪子里幫賣貨算不算?

所幸呂教諭很快把話說下去,「我一位老相識開了學館,正要招一名教席,你是秀才,資格也夠的,或者去試一試?」

周北生此前倒沒想過這麼快地讓自己從學生轉換身份做老師,但他既害怕自己困守在舊地里日漸迷茫絕望,也有心為為他付出良多的家庭解決生計艱難,心底他竭力抵抗心中的軟弱和畏懼,咬咬牙,點頭答應了。

只是走出來後,面對的風暴比在原地還要多。

作者有話要說︰前天和昨天的字數,今天的會在明天補上。

正月至今只十五天,我重感冒了兩次。現在鼻子都快掉下來了!

今年剛開始,就各種倒霉啊

季節交替之際,大家注意身體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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