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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那一睜眼的微笑

七月十五是為中元節,佛教又稱盂蘭盆節。這一日天剛微微亮,藍夫人打頭乘轎,攜管家婆周馮氏以下十余人,夾帶著大寶、周無憂等幾個孩子,趕往安慶府城外七里的古萬佛寺。

佛家傳言,有目連僧者,法力宏大,其母墮餓鬼道,吃食入口,即化烈火,饑苦不已。目連僧為救母親,求于佛,佛授《盂蘭盆經》,七月十五作盂蘭盆,以解其母之苦。是以每年七月十五,各佛寺均辦盂蘭盆會,以勵信眾孝順父母、追悼先祖。

明初官員待遇十分苛刻,除了薪俸低廉之外,還沒多少休息日,一年除了幾個重要節假日可得休三日,其余均要坐堂。周府尊抽不出工夫來寺廟上香布施,藍夫人便有替夫君親來之意。

沿江徐行大半個時辰,天色漸漸放亮。江流湍急、相互激蕩之聲也似隨著天光一般,慢慢撲至眾人耳前。雖時逢酷暑,炎熱逼人,但江畔青草灌木郁郁蔥蔥,綠柳蒼松繁盛茂密,間雜著鳥鳴蟬唱,只看得周無憂心情舒暢,胸中也似涼靜了許多。一路上便有三三兩兩行人也是去往古萬佛寺燒香的,見了這一行車馬的架勢,知道非官即貴,都自動避讓道旁,是以一行頗順。

遠見前方江畔高地上青翠坐擁之間,好大一片紅黃相連的殿宇,引路的家人叫道︰「前方即是了!」又行片刻,來到山門前,眾人下了車馬,早被提前得知消息的知客僧迎了進去。

穿過一進前院,江流奔鳴之聲頓時消匿,抬頭望見正中大殿上的「大雄寶殿」四個淦金大字,那威嚴的氣勢隨著殿前裊裊香薰撲面而來,眾人都是精神一振。

古萬佛寺住持圓覺僧剛將知府大人女眷送至後堂用齋,聞听同知家眷到了,忙囑咐首座師弟代自己在後堂相陪,匆匆趕至大雄寶殿,和知客交換完眼色,來到藍夫人面前,合什唱了個喏。

藍夫人回禮,道︰「大師不必客氣,自去忙。妾身來此,欲敬禪禮佛半日,求先祖佑家人平安。大師只需遣知客一二隨侍便是。」

她雖說的謙遜,圓覺僧卻不肯托大。雖因皇帝曾為出家人的緣故,對佛事甚為尊崇,各地寺廟地位甚高,僧人也為官員禮敬,但身在轄地,畢竟許多俗務需靠父母官保駕,否則一眾僧人齋飯也吃不踏實。

他迎來送往也極為老道,當下呵呵一笑,道︰「夫人這是說哪里話,尊客既來敝寺,老衲自當相陪。」

藍夫人微微一笑,也不多說,轉過身來對著佛像,便徐徐拜了下去,起身後接過圓覺遞來的三支燃香插入香爐中。隨後便是依次序上香。先是大女和大寶,然後是周馮氏和周無憂,接下來周奴家的和周老實、周小武,最後才是幾個丫鬟和長隨。雖則後面上香的都是周家使喚僕人,但圓覺僧依然本著佛前眾生平等的律則,均親自一一指點上香。

周無憂趺坐蒲團之上,禮敬三寶。大雄寶殿堂上三尊佛像,正中是中央娑婆世界教主釋迦牟尼佛,左右分別立著東方琉璃光世界藥師佛和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

隨著殿中僧人喃喃的經文梵音和「咄咄咄咄」的清脆木魚聲,周無憂三叩已畢,直起身來,凝視釋迦牟尼佛像。

圓覺僧親敲銅磬,「叮嚀」一聲,周無憂頓覺渾身一激靈,釋迦牟尼佛像眼楮突然睜開了一般,掃了過來,這一眼,似洞穿了周無憂的前世今生,然後微笑、閉眼。周無憂立時心神失守,只覺天旋地轉,卻又茫茫然然。

說來玄妙,其實也就一剎那,回神再瞧佛像,佛像卻無任何變化,耳畔也仍是僧眾念禪的梵音,圓覺僧一擊之下的磬聲依然蕩漾,未曾散去。

周無憂茫然中接過圓覺僧遞來的三支燃香,木木然插入香爐,後退,跟在眾人身後,隨圓覺僧觀覽大殿中的佛像,听圓覺僧解說圖像故事。一路下來,懵懵懂懂,魂不守舍。

一旁周馮氏關心兒子,見周無憂臉色不對,問了兩句,周無憂搖搖頭,推說沒事,回頭看向三座大佛佛像,心中驚疑不定。

自家不知自家事,周無憂一出生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刻,其實心中堅定的唯物主義世界觀便已發生了變化,他一直努力想用唯物的科學觀念解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神奇的事件,最終只能歸于自己認知不足,在感嘆「科學真奇妙」的同時,心里的唯物世界其實早已悄然塌方了一角。

剛才是幻覺麼?一定是吧。必然是的!也許昨天夢太多,沒睡好?周無憂默默給自己打氣,妄圖回復和重建固有的人生觀和世界觀。但剛才經歷的一剎那太真實、太厚重,那釋迦牟尼佛像眼神中洞悉一切的神明、唇畔智珠在握的微微一笑,深深的刻在了周無憂的心中,揮之不去。

一行人直到中午齋飯後才離開古萬佛寺,離開前,藍夫人給寺里布施了鈔五十貫。此時正是大明定鼎之初,交鈔在朝廷的強推之下,尚未貶值太多。五十貫頂的上闔寺僧眾一月的支應了。也是周家有田畝產業,否則以周府尊那少的可憐的薪俸,這就是半年的收入。

故此圓覺僧親自送別藍夫人一行至寺外,一一向眾人合什,連不到六歲的周無憂都禮敬有加,那光頭上顫抖的雙眉似乎也歡喜得更開了些。

回到周府,闔府上下都在管家周全的帶領下忙碌起來,在院中準備起祖壇和一應用具。因周家宗祠不在安慶府,祖壇上只是擺了周府尊一系先祖牌位,牌位都是上好的檀香木刻制而成,漆得亮堂堂的。祖壇四周擺放著一盤盤面桃子和黍谷,這是晚間準備用來放焰口的。焚香也準備齊全,都三支一束的擺在一旁的香案之上,到了晚間要插在門前土地上,這是布田,象征五谷豐登。此外,僕婦們還在扎著一盞盞紙燈,夜里要順著城中的河道點亮漂起來。

周無憂對這一切都絲毫不予掛懷,徑直回到自己房中。關上門,躺在床上,眼楮睜得大大的,腦海中往事紛至杳來。直到母親周馮氏喚自己出屋,參加完各項儀式,便又要回屋。周馮氏擔憂的將兒子叫住,問道︰「二子,身體不適?」

「母親不須掛念,孩兒身體好著呢。」周無憂試圖微笑,卻被周馮氏看出微笑之後的勉強。伸手模了模周無憂的額頭,不見發燙,便道︰「許是今天累著了。晚上便早點睡吧,不須看書了,耽誤一天課業也沒甚打緊。」

周無憂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卻被大女拖住︰「二子,和我們去放燈!」周無憂本不想去,抵不住幾個孩子嘻嘻哈哈的打趣,看到母親也一副鼓勵的樣子,只得強打精神,陪著他們去河邊放燈。

皖河從安慶城中穿過,向東匯入長江。沿河商鋪飯館鱗次櫛比,是城中最繁華熱鬧之地,也是放燈的主要河道。天色已黑,許多人家都來到河邊,你放幾盞,我放幾盞,聚少成多,終于匯成一條流淌的燈河。

周老實和周小武連忙將幾只紙燈點燃,大女和大寶小心翼翼的捧著,在河邊探子,輕輕放了下去。抹過臘的紙底並未進水,隨著河水的流向,逐漸加入了燈河之中。

大女他們在河邊開心的叫著,雀躍不已。望著那些在水面上漂浮的晶瑩光亮,周無憂卻感到從未有過的沮喪。他終于知道,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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