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們盡皆沉默不語,有工作經驗的人都知道廚房雜役和內宅女佣從前程到待遇的差距的可不是一星半點。一天到晚窩在那個煙燻火燎的廚房,雙手不是泡在洗菜水就是泡在洗碗水里,就算在宅子里干個三五年也未必能見到正主一面。
從二掌櫃的立場,他也不願意自己店里辛苦培養出來的內宅女佣去干雜役,那樣不但會倒自己的招牌,還遭受經濟損失。
佣工店里和自己培養出來的人才簽有長期契約,所得工錢扣完培訓費後,再七三分成,店里收七,個人得三。契約有效期二十年,期間生老病死自負,收錢風雨無阻,延一罰十,比房貸還狠。
雜役的工錢低,店里的分成也跟著減少。
二掌櫃正在想如何說服秋荻總管讓自己換一批速成班的老媽子來競爭這個職位,沒料到旁邊弱水站了出來,鏗鏘有力的回答︰
「我願意。」
二掌櫃吁了一口氣,覺得自己今天的霉運恐怕是走完了。這來歷不明的小妞去當雜役多般配啊,真是一舉數得!
秋荻這次倒沒怎麼刁難,問了弱水的貫籍姓名,驗看通行證之後,連推薦信都沒打開,就叫一個附近的小女僕把她領到廚房胖嬸面前,自己消失得無影無蹤。
胖嬸笑眯眯的嚼著零食,讓廚房的小燒火丫頭領著她熟悉廚房地形,看了看自己宿舍,再和藹大度的允許她先休息一天,明天才開始上工。
弱水先趕去南城旅社拿自己行李,結清費用再馬不停蹄的背著包裹往東城趕,回到伯爵府時入夜已深。
費盡口舌與守門的婆子糾纏半天,在宅邸里溜邊貼牆疾走到僕役住處,她已經被護衛喝問了三次不止,最慘的一次差點被當成竊賊拿下。
七彎八繞來到分配的住處。廚房雜役住的是廚房旁的大開間,窗戶是牆壁與房頂之間空出來的一個一個長方形空洞,地上直接著又濕又潮的泥地面。一間房共擺著五張薄木板床,每張床上鋪著的被褥都油膩不堪,里面裹著姿態各異地的人,正在幽幽的月光中呼呼大睡。
滿屋刺鼻的霉味和人身上的口臭腳臭腋臭以及久不洗澡的酸腐味道,混合成一股怪異無比的氣息,強烈得猶如迎面一巴掌,讓人想奪路而逃。
這也可以理解,雜役可算是全宅邸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干活最多的生物,一下工恐怕累得連骨頭都是酥的,哪還有什麼精力去注意環境衛生。
幾只肥頭大耳的老鼠追著蟑螂大搖大擺的路過,後面一只全身漆黑的大貓跳了進來,三蹦兩跳逮住一只老鼠餃在嘴里,踱著貓步出門時還不忘給蹙眉立在門邊的弱水一個鄙視的白眼︰別擋道!
弱水凶悍地瞪回去,並附贈一聲惡狠狠的「喵!」,配合以無比猙獰的面部表情。
大黑貓被人類這種失常行為嚇得一愣,趕緊收斂氣焰貼著牆根溜了出去。
欺負完了小動物,心情稍微好些,弱水掩上房門悄悄的退了出去。
花園里有很多鐵藝長椅,她決定挑個隱蔽處先湊合著躺一晚,明天再去整理床位。
這回搭驛車,為了省錢十天里頭有九天弱水都是睡在野外。對此她有著豐富的露營經驗︰
地方要足夠隱蔽——為了防止招賊;不能是風口——吹風受寒會生病,最後一條,要設置預警物,以免有人或猛獸在睡夢中悄悄接近,最簡單的就是用石塊架上幾根中空的樹枝充當警報器,只要體重夠,踩上去絕對會發出清脆的 嚓聲。
弱水麻利的打開包裹,從里面取出被她用樹汁染得花花綠綠的獸皮氈裹在身上。想了想還是按照老習慣抽了支標槍放在身旁。
今天的夜色很好,澄明的藍紫色天幕上,一只紫紅色月亮光華四射。可是在弱水棲身的角落,頭頂茂密的薔薇枝葉將天幕切割得七零八落,細碎的月光順著枝葉的縫隙斜斜地漏下來,還沒落到地面就在黑暗中消散。
奔波勞頓的倦意沉沉襲上來,弱水打著呵欠安慰自己,伯爵府里有不但沒有猛獸而且還有巡防衛兵。也許是放松了心防,這次弱水睡得比往日沉,當她被四根樹枝斷裂的聲音驚醒時,一個黑影已近在咫尺。
弱水猛地睜開眼,從長椅上滾落,拉開安全距離再抬頭看去,來人全身隱沒在斗篷中,只留一對幽深的藍眸在黑暗里閃著妖異的光芒。
弱水半蹲在地上,一手撐地,一手將一直扣在手中的標槍倒轉過來,木柄端對著它,聲色俱厲地低吼︰「我知道你是什麼東西,這是槍桿是純桃木。」
黑影發出一聲嗤笑︰「小姑娘懂得倒多。但是你干嘛怕得心都快蹦出來。我甚至都听到你血在身體里奔涌的聲音。年輕新鮮的血是世間至高無上的美味。」
他的聲音很怪異,非男非女,帶著種奇怪的金屬質感,听得讓人毛骨悚然。
弱水猛地擲出手中的標槍,黑影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夾,那根看起來氣勢洶洶的標槍,就被他輕輕巧巧的夾在了指間。也沒見他戴著手套的手指如何用力,堅韌的標槍在他指縫里 嚓斷為兩截,無聲無息的跌落在草地上。
弱水的心瞬間沉到谷底,待那雙散發出妖異光芒的藍眸譏誚地看過來時,她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什麼桃木,越是漂亮的小姑娘越是喜歡撒謊,這句話果然沒錯。」
「不要過來!」本能讓她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尖叫,她深恨自己會說出如此老套、愚蠢又無力的詞句。
黑影無聲地笑了,夜色靜謐,弱水清楚地听見斗篷帽兜下發出「 」的一聲輕響,象是有什麼極堅硬的東西破體而出。他昂起頭,月光打在他戴著面具的臉上,在大大張開的嘴里,兩只尖厲的獠牙閃閃發光。
就在此時,隨著聲野獸暴怒的低嚎,一股勁風從黑影背後襲來,一舉將他撲倒在地。
來者是一只野狼。它兩只前爪牢牢的洞穿吸血生物的肩膀,獠牙森森的嘴湊在他的頸窩,咻咻地喘著粗氣,吸血生物的脖子在它的血盆大嘴之下,顯得比豆芽菜還要脆弱。
弱水從沒有見過體型如此碩大的野狼,它足有兩米多長,一身厚實的鉛灰色皮毛油光水滑,眼楮在月光下泛著猩紅色的光芒。更可怕的是它居然還口吐人言︰「王八蛋,老子忍你很久了!人間美味!你懂個屁的人間美味!」
被壓在下面的吸血生物憤怒咆哮,十根烏黑的長爪刺破手套冒了出來,他一把揪住狼頭,發力將巨狼摔了出去。接著身形極快的移形換影,只听嗖嗖幾聲,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機不可失!弱水一手拾起皮氈,一手拽起自己包裹,沒命的向雜役房跑,只恨不得肋生雙翅。書上說的是真的,果然有吸血鬼這種生物存在,它們吸血為生,長生不老,力大無窮,速度特別快,眼楮在月光下會變成熒藍色。
《異端生物概論》上特別詳細的形容這種藍,末了還用一團熒光礦物涂料來模擬,所以那本書價格貴得令人咂舌。
感謝祭祀有那麼多書籍收藏,所以她才會讀到它!
感謝那團昂貴的礦物,所以她才在第一時間就認出了這種生物。
感謝那只野狼,要不是它及時出手,說不定她現在就已經是一具干尸。
不對,會說話的狼,不是野狼,說不定是狼人……
弱水的思緒混亂成一團亂麻,當她終于跑到雜役宿舍,拍上門時,才冷靜下來。
偌大動靜也沒有驚醒房中幾人,室內襲人的臭氣里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弱水越想越不祥,她努力使自己停止發抖,掏出火折點燃桌上的油燈。
橘紅色光芒映照下,四雙失神的眼楮呆鈍的瞪向天花板,每人頸都開一朵殷紅的血花,花中兩個小洞里還有尚未干涸的殘血蜿蜒流淌,在枕上洇染成不規則的圖畫。
據神廟光明錄記載,出現異端生物戕害事件,不但所有有關之人必將接受神廟詳細審問,就連街坊鄰居也月兌不了干系。
逃,是不行的,回來的路上守門婆子,幾處守衛都見過她。如果真逃了,這盆污水說不得就真正潑到了她的頭上。
雖然現在自己是嫌疑最大的那個冤大頭。但如果真要鬧起來,不知道這宅子里要牽連多少人受冤屈拷打。還是先稟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看後續如何發展。
弱水默默運了運氣,轉身背著行囊舉著油燈沿著長廊去找白天見過的金總廚。
金胖嬸住在離此不遠的一個獨立小套房里,弱水壓低嗓子敲了半天門里面才有動靜。
昏黃的燭光從門底下射出來,胖嬸戴著小碎花睡帽,穿著身碎花棉睡衣,睡眼惺忪的拉開門︰「半夜三更的吵什麼?
「雜役房里死人了。」弱水言簡意賅。
胖嬸手一抖,滿臉驚惶︰「啥?」
「您最好去看看。」一陣夜風吹來,弱水用手護著油燈。
胖嬸狐疑的看了平靜的弱水一眼,帶上房門兩人一路急行到雜役房。
房里四人依舊僵直的的躺在床上,呆滯的眼楮凝視著屋頂,但在她們頸側那駭人的咬痕已經消失,同樣染有血跡的枕頭也不知所蹤。
「這是怎麼回事?白天都還好好的。」胖嬸站在房門口持著燈火,遠遠地打量面色慘白的躺在被褥的尸體。
弱水想走近一步看個究竟,胖嬸拉住她︰「小心,今早春花才病,晚上就倒下這麼一串,看這來勢洶洶的勢頭,是瘟疫也說不定。」
弱水頓住腳,打量了尸體幾眼,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金總管說的對,是我魯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