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有必要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
我剛畢業沒多久,原來是念中文專業的,不過是下掛在新聞傳播系底下,于是我們的課程除了各國各時代文學史,各種文學研究之外,還有相當一部分語言學、傳播學、新聞學甚至攝影攝像之類的專業課。一向不羈的我從來都不是好學生族群里的成員,但我也有一些比較擅長的科目,比如古代文學史什麼的——雖然因為那是大一大二的課程事到如今也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還有一些我沒忘的,比如說電影學概論。
因為被美國八大電影公司的成功震撼,我走進了電影行業,努力工作,很是透支了一段時間的精力。當我成為了樂總身邊的得力助手的時候,已經畢業又過了半年,而這時候米高梅已經宣布破產了,我至今猶記當時看到新聞時候是怎麼樣目瞪口呆的。
我從沒畢業的時候就開始在樂總的公司做事情,實際工作時間已經超過了一年半,稍微也學了些寵辱不驚的技能,于是我在眾人面前表現的還是很淡定。雖然這麼說,可我心底有些支撐還是崩塌了。
晃蕩的人生從此開始。
原來我是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去寫投稿劇本的分析的,優點劣點,可不可以投拍,可能會遇到什麼障礙,如果怎樣操作可以盡量避免這樣的問題……然後搞出一篇比故事梗概還要長的評論回復給希望自己能夠有所成就的編劇們,直到被前輩指出我們是開公司的而不是開學校的這才算罷。
我的激情也算是被澆滅了。現在我只是拿著劇本看一遍,列個梗概,看看有什麼不合理的,說「很不好意思,雖然您的稿件不無亮點,但與我公司希望看到的故事並不是十分符合。希望未來可以看到您的成熟作品,再尋合作機會。」然後關上電腦,睡覺。
我可能已經進入混日子的階段了。雖然每次想起來都有點欲哭無淚,但卻也不知道怎麼改變現狀,姑且就先這樣先干著吧,只要不有愧于心,職權之內,我還是會比較認真的完成任務的。
而這個策劃研討會是在這麼一個情況下舉辦的︰我的老板,樂總,最近得到了一個投資商的青睞,聲稱願意給他投資一部大電影,如果反響足夠好,證明了樂總的能力,就來投資我們的公司,使之成為業界佼佼。
一般投資商少有了解電影行業到底是什麼情況的,于是很容易造成盲目投資然後失敗的後果。但樂總也算是個厚道人,雖然嘴上也會忽悠一二,但給出的數據往往還是比較靠譜的。我想這應該是他能夠得到投資商信任的原因所在,當然這也說明了為什麼七分真三分假最容易讓人上當。
總之我們有錢了,所以我們要做個大電影了。
張導我認識,李哥我也熟悉,就是編劇瞿老師瞿編我是第一次見。他長得瘦瘦高高,仿佛做什麼都能不出聲音。我知道這點是因為我知道倒茶小妹是怎麼分辨需要給大家倒茶的——只要出現了杯子和桌面相踫「 」的一聲,就意味著她需要添水了。而她卻很少主動來添瞿編的水。
樂總介紹我們認識的時候我稍微給這個前輩鞠了個躬,我看到他笑了笑,于是斷定自己得到了他的好感,但即使如此他也沒多話。一般領導見小輩都是怎麼說的?哦,哪畢業的?干多長時間了?不錯。然後上面這些我絕對沒有從瞿編那里听到過。
樂總說他特別有才華,但我之前也沒見過他的投稿。也許是私交,我想,樂總的眼神還是很刁的,他看好的人通常還是比較靠譜的。
就這樣,我現在正在家里發呆。
剛才以神一樣的速度把所有的耽美小說和漫畫塞在了箱子里,因為太沉搬不動而用腳把它揣進了床下面。我環顧四周,覺得眼下這個房子已經可以和‘整潔’掛鉤了——不管說是不是還有些牽強吧。起碼電腦在它該在的地方,線路也已經被我用兩個毛絨女圭女圭擋了起來,被子也疊好了,碗筷都丟進了廚房水池子,廚房門一關,估計瞿編不會進去欣賞我的微波爐,大概。
總算除了女圭女圭們都在奇怪的地方以外我這房間沒什麼再讓人覺得不合理的了。我長出了一口氣,洗了洗手,坐在床上發呆。
我是把瞿編當成自己長輩的,反正大家都是小透明,就算讓他來我家呆了一陣也不會成為新聞頭條。這讓我有些不安的心沉了沉,事先找出來的基本和鬼神有關的故事書已經放在茶幾上了,我還找到了一本山海經,雖然一直沒看完。
我是一個人住的,父母在別的地方做生意,平日里只會給我打個電話打點錢,這間房子是他們走之前買的,謝天謝地這讓我不用負擔房貸,所以雖然這只是個一居室,小了點,但我還是很滿意的。
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了我的陽台,那里擺著幾盆耐旱的綠色植物,旁邊是個竹幾,還有一個用來裝叉的竹椅。曾經我也是個想要追逐小清新的單純少女,也曾夢想過在慵懶的午後沖上一杯咖啡看一本游記。後來——後來我的咖啡研磨機已經落上了一層灰,被我無情地藏在儲物間里,老死不見。
粉紅的窗簾擋住了一半陽光,這讓我的床頭可以永遠不要那麼明亮。這樣的擺放當然是為了我睡懶覺,雖然有時候,我睡著睡著就會跑到床尾然後依舊被陽光拽出夢境。
我的沙發,紅的。我的牆壁,綠的。大俗即大雅,我堅信著這一點。
門鈴響了,我長呼了一口氣,整了整衣服,擺出預先準備好的笑臉,提拉著拖鞋走到門口,開了門。
門口的肯定是瞿編。為此我曾特意給快遞公司打了個電話,讓他們把我訂購的同人志晚一天送來。
瞿編一手夾著他的黑色筆記本電腦,一手提了個小盒子,他看到我開門,先把那小盒子提了起來,我一看,美多味的草莓蛋糕。
「瞿老師真是……善解人意。」我心里砰砰跳著,哦耶,蛋糕,我的最愛。
「善解人意?」瞿編貌似愣了一下,然後開懷一笑,說道︰「一般人都說‘太客氣了’才是吧,你還真是直率。還有,不用叫我瞿老師,我不是老師。」
我眯著眼接下了草莓蛋糕,嘿嘿笑著,心防一下子卸去不少,腆著笑臉說道︰「咱這圈子不都這麼叫麼,叫哥顯得太親密,叫編又有點生疏,既然您都來我家了是不是,瞿老師。」
瞿編——為了這個蛋糕我決定升級和他的親密等級——瞿老師仿佛無奈地笑了笑,說道︰「我也不老。」
我訕訕一笑,引著瞿老師進了門,在沙發上坐定。他環顧了一下我這環境,推了推眼鏡,說道︰「你這挺別致的啊。」
「還行,嘿嘿。」我跑去廚房找了倆干淨盤子叉子,又從泡好茶的壺中倒了兩杯茶水,擺在瞿老師面前,說道︰「不能辜負您的好意,干活前咱先把這蛋糕吃了吧。」
瞿老師放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听我這麼說點了點頭,說道︰「嗯,可以,我是想著你沒吃午飯才買的蛋糕。」
我驚了一下,抬頭問道︰「您咋知道我沒吃午飯的?」
瞿老師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一般中午才起的人午飯往往是推遲吃的。你一個人住,又要收拾屋子——」他又看了看我的屋子,說道︰「我能感覺到你剛才收拾房間很辛苦,怎會還有時間吃飯。」
中槍。我嘴上還是爭辯道︰「我知道您今兒過來,怎麼還會中午才起呢?」
瞿老師沒解釋,卻是說道︰「我就是知道。」他沒再看我,吹了吹茶水冒出的熱氣,再放下的時候杯子里面已經干了。
我沒來由的一寒,md難道是誰出賣了我?懷抱著一點不忿,我轉身給瞿老師又倒了一杯茶。就我倒茶這功夫,他沒開始吃東西,而是拿起了我放在一邊的書。我一扭頭,嗯,山海經在旁邊,他拿起了一本我不知道啥時候弄家來的名叫《鬼是什麼》的姑且叫做科普書的小冊子。
那書我倒是看了,上面給了三種解釋,說鬼是意念殘留物,要麼就是異次元的和我們人類一樣的東西,再要麼就是幻覺。
我看那書的時候就覺得,鬼為什麼不能就是鬼呢?為什麼就是不能是倩女幽魂里面王祖賢那樣的生物呢?
我不知道瞿老師是怎麼想的,但我看到他粗粗翻了一遍這個小冊子,然後扔在了一邊,說道︰「這種書你也看啊。」
我抓了抓頭,把茶水遞給了瞿老師,又撿起了那本書,說道︰「閑的沒事兒干才看的。」
瞿老師微微一笑,說道︰「有時候看得越多就越迷茫。」
我抬頭看著他,覺得這話怎麼就那麼高深莫測,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那瞿老師說,鬼是什麼?」
他仿佛皺了皺眉,說道︰「別叫我瞿老師——你覺得鬼是什麼?」
我舌忝了舌忝嘴唇,眼珠一轉,還是決定把我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我把那小冊子放在茶幾上,鄭重其事地說道︰「我說了您別笑話我——我一直覺得吧,鬼就是王祖賢那樣。」
瞿老師正在喝茶,聞言‘噗’的一聲把茶水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