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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時,曇香就將秦珂從床上喚起來。漱洗過後,便要去紅裳的院子用早飯。
曇香翻出一件剪絨披風給她披上,「外頭天陰陰的,看著不大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要落雨。姑娘還是穿厚點吧。」
秦珂今日穿的是在南州做的那一套蔥黃暗金花草紋的半臂,里頭是一件桃紅滾邊立領的月白色的綢衫中衣,下頭是淺洋紅的百褶裙,腰間梅花刺繡的半月腰封,將楚楚細腰勾勒得不盈一握。
相比起前幾日,確實穿得少了點。
秦珂抬頭看了看天,道,「或許今日這種天氣,阿姐就不去莊子了。」她嫌棄地看了看身上玫瑰紫的披風,道,「拿那件棉緞的就是了,都什麼天了,這個穿出去惹得人笑話。——我不喜歡這個顏色。」
曇香不理她,微微蹲子,替她系好帶子,「路上在馬車里,誰看得到?到屋中就月兌掉了。姑娘你就穿著吧,你穿得少了,娘子也會說奴婢們伺候得不經心。」
秦珂看著她,皺皺鼻子笑道,「阿姐就是說我,也不會說你。你可是咱們家第一能干體貼的人呢!」曇香直起身,秦珂伸手比了比兩人的個子,她的個頭齊到曇香的耳邊,「也沒矮上多少,你說怎麼放心你,就不放心我了呢?——還當我是小孩子似的。」
曇香撲哧一笑,握了握她的手,「姑娘還沒及笄,當然還是小孩子。娘子是心疼你。」
秦珂點頭,「我知道。」
曇香轉身囑咐了小青和碧台看好院子,就跟在秦珂後頭出了院子。
沒有太陽,風吹在臉上,果然涼了不少,剪絨的披風擋風,秦珂絲毫沒感覺到冷,她側過頭看向在她身後半步的曇香,輕輕道,「……謝謝你。」
曇香一愣,看她扭過頭去,玉白的耳朵微紅,突然抿唇笑了。
紅裳見到她身上的剪絨披風,果然滿意地笑了笑,她看了看她的面色,拉著她在桌前坐下,「臉色還好,就是瘦了,得好好地補回來。」
秦珂模了模臉,她自變成秦綠衣後,在銅鏡中看到自己的樣子,就一心想將自己吃胖點,要不然則顯得過于嫵媚。可病了一場,又暈睡了大半月,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都沒了。她看了看面前的點心,伸筷就夾了一個油汆肉饅頭。
紅裳看著她夾著就往嘴里送,連忙喚道,「小心燙。」話音未落,就見秦珂丟了筷子,齜牙咧嘴地呼氣。
紅裳又好氣又好笑,一邊黃杏機靈,將昨夜的涼茶水倒在杯子里送過來。紅裳用帕子沾了涼水,貼了貼她的嘴角,「這麼急做什麼!」
秦珂自己接過帕子,道,「沒事兒,幸好沒咬下去。」
只是嘴角燙了一下,可秦珂還是心有余悸,將油汆肉饅頭用筷子往一旁挑了挑,重又夾了一塊綠豆糕。
紅裳看著她,忽然抬頭對屋里的丫頭,「你們都下去吧。」
秦珂抬頭看了看,見眾人都退出了屋子,便疑惑不解地問道,「怎麼了?」
紅裳伸手撥了撥她的額發,笑道,「前些天,阿姐遇到青禾村的十三叔,上回你在南州病了,被青禾村頭的李婆子遇到,我當時著急,就請了她家丫頭找了大夫,讓你在她家躺了一會兒,後來又走得急,就許了她一些好處,告訴她咱們家的地址,不想倒是被十三嬸知道了。」
秦珂仔細在綠衣的記憶里找了找,依稀記得還在青禾村時,姐妹倆被秦家老七房的人收養,有一次紅裳在院子里洗碗,沒注意一邊老七房的孫子被一邊的石子絆了一跤,撲碎了幾個碗,磕破了手。那一晚姐妹倆就被遷怒趕出了門,是一個瘦高個的婦人見她們可憐領了她們去她家住了幾天,好像紅裳當時就喚她「十三嬸」。
秦珂若有所思地問,「是十三嬸他們來投奔我們了?」
紅裳笑了笑,「畢竟是族親,這幾日子我又在莊子附近買了四十畝閑田,我瞧他們也不會做旁的營生,就送給他們二十畝地,讓他們在鄉下住著種種田也不錯,至少也不像在族里受人欺負。」
秦珂點點頭,「畢竟十三嬸以前曾幫過咱們,咱們送幾畝田也不算什麼——比直接送銀子強多了。」
紅裳大吃一驚,驚疑不定地看著秦珂,「阿衣?你都記起來了?」
「什麼?」秦珂舀了一口粥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問道,剛問出口,才反應過來,趕緊將嘴里的粥咽下去,笑眯眯地道,「對呀,我病好了之後,什麼都記起來了。」
紅裳一激動,眼眶就紅了,也不顧她手上還拿著筷子,一把將她攬在懷里,激動地語無倫次,模著她的頭道,「你怎麼不告訴阿姐呢?記起來好……什麼都別怕……咱們都是好好的……」
秦珂將拿著筷子的手伸了遠點,擱到碗面上,反手抱住紅裳,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好啦,好啦,我早上剛梳好的頭發要被阿姐你搞亂啦!」
紅裳含淚撲哧一笑,放開她,「還是這麼愛美的性子!你這樣阿姐就放心多了。」又微側過臉,拿出帕子去揩眼角的淚。
秦珂小聲道,「阿姐,你別哭啊,你眼楮哭紅了,待會兒黃杏還以為是我氣你的。再說了,今天還要出門,若是被十三嬸瞧見了,還以為你心疼那一畝地,給的不情願,所以才哭了呢!不是讓她以為咱們小氣嘛!」
紅裳被她逗得一笑,那感傷就壓下去了,見她記得以往的事,性子還是如母親去前一般開朗,喜悅就涌上來,唇角止不住笑意。
兩人吃過早飯,先乘馬車去了安仁坊最西邊的弄巷,紅裳扶著黃杏的手下了馬車。這條弄巷里的房屋一般都是坊署用來租賃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秦珂便坐在馬車里,沒有下去。
過了半晌,紅裳上來了,後頭跟著一個挎著包袱皮膚黑黃的中年婦人和一個長相頗為清秀的小娘子。
「十三嬸,秋妹妹。」
鳳娘沒料到上了馬車,里頭端坐著一個甚是美貌的小娘子,一開口就是叫自己「十三嬸」,倒是愣住了。
秦秋一坐在馬車座位上,上下打量了秦珂一眼,出聲道,「你就是秦七?」
秦珂一怔,這個排行她很久沒用過了,仔細一回想,果然秦綠衣在這一輩的姑娘中是排行第七的,就點點頭。
鳳娘就咧嘴笑開了,伸手去抓秦珂的手,「哎呦,這是咱小佷女啊,這出落的,比你母親當年都好看吶!」
秦珂細白軟滑的手被她握得緊緊的,鳳娘用她繭子厚厚的手,不住摩挲秦珂的手背,幾下下來,秦珂的手背都紅了。
秦秋看不過眼,就沖鳳娘道,「娘,你也沒個眼見的,你瞧瞧秦七的手都被揉成什麼樣啦!你也不仔細看看自個兒的手,又粗又黑的,指甲里頭的泥還沒洗干淨呢吧!」
鳳娘被她說的臉上掛不住,伸手就去撕她耳朵,「你個死丫頭!你是誰女乃大的?啊?你嫌棄誰吶在?竟然敢這麼說你老娘!吃了熊膽了你!」
秦秋被她拽的連忙離座,嘴里直叫「輕點,輕點,娘你別扭啊!」
秦珂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紅裳連忙打圓場,笑道,「秋妹子的孝順,嬸娘還不知道麼?不過是秋妹子和嬸娘開玩笑呢!看來咱們阿衣是投了秋妹子的緣,這兩人倒是一見面就好上了。」
鳳娘得了台階,自然就隨著下了。
秦秋見她的手一松開,立刻跑到馬車角落里,離她遠了點兒。
秦珂忍不住笑了笑,覺得這個姑娘大大咧咧地,脾氣兒也挺爽利,在人前被她娘扭耳朵,也不哭不鬧,現下沒事人兒一般。不是臉皮厚,就是心眼寬。也不知道她是哪一種。
秦秋其實哪一種都不是,因為她臉皮既厚,心眼又寬。見秦珂笑了,突然就湊過來,對坐在秦珂身邊的紅裳道,「三姐兒,我和你換個位置唄?讓咱和秦小七坐坐,你剛才不是說咱們投緣嘛!」
紅裳愣了愣,看了看秦珂,見她臉上還是笑吟吟的,沒露出什麼不豫之色,只好點點頭,與她換了一個位置。
秦秋換了座位,坐到秦珂的身邊,一雙眼就不停地打量著秦珂。鳳娘在一邊打量了好幾眼,她都不理睬。
秦珂被她盯得發毛,只好出聲笑道,「秋妹妹做什麼這麼盯著我看?」
秦秋打了個寒戰,翹著二郎腿,往馬車廂牆板上一靠,揮了揮手道,「別叫咱啥秋妹妹的,你要麼喚咱秋子,要麼喚咱秦八,要麼啥也不叫,叫聲喂也可以。」
紅裳在一邊覺得這小姑娘實在太粗魯了,不過也不好說什麼。秦珂反而覺得她十分有趣,依言喊了她一聲「秦八」。
紅裳當然感覺到秦珂對秦秋一點也不排斥,生怕秦秋將秦珂帶歪了,連忙插話道,「嬸娘,秋妹子,昨晚上我也將事情與你們說了。我在莊子上給你們騰出一個屋子,以後你們就先住那,附近也有村子什麼的,等以後有機會,若是想在這兒定下來,便去官府入了戶,也可以在村子里買快宅地,蓋個屋子住。」
鳳娘對她感激得不得了,連聲道謝,「大佷女,咱也知道咱們這事兒做得不地道,可是在沒法子了。」她又看了一眼坐沒坐相的秦秋,與一邊身子端正的秦珂,簡直天壤之別,不由嘆了一聲氣,都是南州青禾村的水土漾出來的,怎麼差別就那麼大?她現在只盼著安定下來後,好好拘一拘秦秋的性子,接著紅裳的光,給她相個好人家。
紅裳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想了想,又低聲道,「十三嬸娘,我昨兒也和你說了吧,阿衣的身份改了……」
鳳娘連忙接口道,「咱知道,咱知道,是林家老夫人喜歡阿衣,認了她當義女兒,現在是林家的姑娘了。咱一定不會在別人面前說漏嘴的!」轉頭吩咐了秦秋一聲,又道,「俺家那口子也不管事兒,喝了酒口沒遮攔,索性也不用告訴他,我看小佷女兒這氣派就是個官家小娘子。」
紅裳自然應了、
秦珂一愣,看了看紅裳,見她朝自己使了個眼色,便不作聲默認了。(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