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院中的景色也被暮色籠罩得朦朦朧朧,有兩道人影沿著內院曲曲折折的羊腸石子小徑往東南角的一處角門走去,為首的一人輕輕在木質的小窄門上扣了扣,門吱呀一聲開了,守在角門處的小廝其桐也是南梧帶來的得力之人,從門縫里探出頭來,見到面前站著的正是認得的丹瓶,他得了公子的吩咐,見到她自然把門打開,自己垂手讓到一邊,丹瓶一個閃身進了角門,左右看了兩眼,往身後輕輕道,「沒人,快進來。」
其桐眼觀鼻,鼻觀心地立在一邊,眼角余光瞥見來人走動間從大氅中露出的繡著折枝花卉的裙邊,在角門上掛著的風燈映照下似有一道流光閃過。愈發低了頭,回身將角門掩上,方不遠不近地跟在前方的二人的身後。
「你如何算準了娘子會出去?」出了這道角門,便是外院了,秦珂從未來過,見到周圍有些陌生的景色,便有些膽戰,連忙拉住只顧悶頭往前走的丹瓶,有些擔心地問道,「若是她突然折回來看到我沒在院子里怎麼辦?」
今日剛剛用過晚飯,有紹城莊子上的管事求見紅裳,也不曉得是什麼事情,紅裳听了就命丫頭備車又帶上十幾個家僕急匆匆地出了莊子,也沒有帶上秦珂。
丹瓶的手從遮風的斗篷下頭伸出來,拉住她的袖角往前走,一面回頭笑著安慰她,「姑娘,你放心吧,我哪里知道娘子會出門?不過她既然說要去紹城的莊子有事,這一來一去時間肯定夠了,就在外院能要多長時間功夫啊。」
秦珂想了想院子里也都安排好了,這次若是不能問一個通透,說不定以後就沒機會了,遂也將幾分猶豫之心拋之腦後。
替徐啟傳信的小丫頭在側門探頭探腦,見到兩人,忙站出來行了一禮,又匆匆地往院子里跑。
秦珂就握住丹瓶的手,有些緊張。
丹瓶扭頭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低聲道,「沒事,沒事。」還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一副萬事不愁,極為輕松的模樣。
踏入側門,倒是大出秦珂意料之外,庭院里只正前方的廊下點了兩盞燈籠,昏黃的燈光下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披著深色的大氅,烏玉一般的頭發盤在頭頂,側臉輪廓分明,秦珂心里就是一跳,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那人就轉過臉來,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覺到他幽暗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有如形質。
「來了。」成簀淡淡地道,只看了她一眼,見她披著大氅,系著風兜,將一張小臉縮在大大的風兜里,遮掩得嚴嚴實實,便轉開目光,看向她身邊正偷偷東張西望的丹瓶,就輕輕「哼」了一聲。
丹瓶一個激靈,乖乖地在原地站好——雖然輩分上她也算得上是成簀的師妹,可是她一直都不敢在成簀面前造次,身份擺在那里,他們幾個一向是以成簀為尊的,就連大師兄徐啟都是一口一個「公子」的叫。
成簀見她老實下來,就道,「徐啟正在車馬棚外,你且去尋他吧。」
丹瓶一听,立即站不住了,不過還不忘笑著向他行了一禮,又轉過頭來沖秦珂眨眨眼,回頭就一溜煙地跑了。
現下這處寬敞又僻靜之處只剩下成簀和秦珂兩人,其桐遠遠地站在廊下背對著他們。
成簀將手握在唇邊輕輕嗽了兩聲,低聲道,「你若是有什麼疑問現在就問吧。」
秦珂就福了一福,垂著頭,聲音也是低低的,「我知道…公子定是費了不少功夫才查出恆景閣東家的消息,我在這里就多謝公子了。」說著又是曲膝一禮。
成簀的手在斗篷下張了又張,欲扶住她,可是不知怎麼的,那只手就是伸不出去,只好握緊了垂在身側,嘴上卻淡淡道,「只是為了說一聲謝?」
秦珂忙道,「不止是說一聲謝,還是要繼續麻煩公子一件事。」語氣很急切的樣子。
成簀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起來,嘴角微微翹了翹,卻極力控制自己的語氣不露端倪,「說吧,是什麼事?能幫上的我自然會幫的。」
秦珂就慢慢道,「那恆景閣的東家娶得妻子之前是個寡婦?這個消息是真的嗎?她之前嫁的那戶人家怎麼了?到底怎麼就成了寡婦的?」一口氣問完這麼些個問題,她就咬了咬下唇,一股熱氣也涌到頰上。
隨著成簀沉默的時間愈長,她愈是低著頭不自在。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隨便亂打听別人家的消息本來就夠出格了,如今還要細問別人家媳婦的往事,實在有搬弄是非,調三窩四的長舌婦之嫌。可她著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只求眼前的人哪怕是看不起她,也能將查出來的事實告訴給她听
成簀的沉默倒不是因為這個。這一次,他費了不少的功夫查出朱岩的妻子楊蕙三娘原本是嫁給了上揚一戶姓秦的人家做嫡長媳,結果過了幾年丈夫病逝,自己就帶著女兒回了娘家,又守了三年的孝,方在兄嫂的安排下嫁給了如今的朱岩。
而實在湊巧的是,這楊三娘嫁的那戶人家住的正是自己在上揚記在徐啟名下的那處宅子。
得知那宅子的原主人出自剡州秦家,他這次來南州特意查了一番秦珂與紅裳的身世。雖然同樣是姓秦,青禾村的秦家人上溯幾十輩都與剡州秦氏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他就有些疑惑為何她會對這些事情如此上心?
他想了一番,回過神來,瞧了瞧身邊嬌小的人,將這些疑惑都壓到心底,輕聲將調查出來的消息說給她听,「楊三娘出嫁不到十年,丈夫就因病去世了,這消息自然是真的。」
盡管早有預感,听到因病去世,她的心還似被大錘子猛地擊了一下,似乎胸腔被擊打得變形,空氣稀薄,連呼吸都不暢了,又悶又疼。
成簀話音未落,就見她的身子晃了兩晃,慌忙之下,連忙半擁半摟地將人抱在懷里,胳膊只覺得她的身子沉沉往下墜,心中一驚,也顧不得其他,左手一抄就將人橫抱在胸前,大聲喚道,「其桐,去將徐啟叫來,快!」
邊說,邊腳步匆匆地沿著回廊往正屋走。
秦珂心神俱慟,原本有些迷糊的神智因被成簀突然抱起來,倒是清醒了些許,連忙啞著嗓子道,「我沒事,放我下來吧。」
成簀沒有理會,手緊了緊,依舊將她抱進屋子,半跪著把她放在一張雕花軟榻上。就著屋內亮晃晃的燈光,成簀才發現她玉白的雙頰上都是水痕。
他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屋內幾個下人的視線,道,「都出去吧,等徐啟來通知一聲,」又指了其中一個小丫鬟,「去打點熱水來。」
秦珂縮在他高大的身影後,偷偷將手帕子掏出來,抹了眼淚,打定主意繼續問問自己的阿兄得了什麼病,還有家里的如今的情況。
可是成簀卻搖了搖頭,「事情已過去了這麼久,哪里能知道這麼詳細,」他坐在軟榻下首的一張酸枝木的雕花扶椅上,目光停留在對面牆上喜鵲登枝的四條屏上。
秦珂感念他的好意,知道他是怕自己尷尬。她確定了阿兄已經故去的消息,悲痛之余又開始擔憂母親的情形,阿爹去世了,她自己死了,阿兄跟著也去了,她是怎麼熬過來的?轉念又是一想,以她從前對阿嫂的了解,若是阿兄故去,她怎麼也不會丟下母親一人,自己跑去娘家的,難道母親也…沒了嗎?
想著想著,她的胸口又悶悶地痛了痛,眼神卻呆怔怔的,不知看在哪里。
成簀見她半晌沒搭聲,就用余光瞧了一眼,這一瞧,不知怎麼的,自己的胸口突然一揪一揪的跟著難過起來,連忙起身,往門外走,嘴里說道,「屋子里炭盆燃的有些暖。」這說的也是實話,他身上還穿著方才在屋外穿的大氅,剛剛又有些著急,坐在那一會兒,背上已濕濕的,有了汗意。
秦珂回過神來,也覺得自己有些熱,不過她大慟過後,人有些懨懨地,懶待動,只是坐在那兒有些茫然失措。
成簀站在門外的屋檐下,看見徐啟腳步匆匆地從回廊那頭過來,後頭緊跟著一路小跑的丹瓶。
「怎麼了?」徐啟氣都不喘一聲,不過見到成簀一人立在門口有些吃驚,扭頭看了看放下的門簾,「林娘子在里頭?」
丹瓶忙要掀簾進去,被成簀攔住了。
端著熱水的小丫頭正好走過來,見到三人就要行禮,丹瓶不耐煩地接過她手上的銅盆,向里頭喊了一句,「姑娘,我進來啦!」等了一會兒,听到里頭輕輕地回應聲,便一手掀簾,大步跨進了屋里,那小丫頭忙慌慌張張地跟了進去。
徐啟道,「看你這氣定神閑的樣子,林娘子那應該是用不著我了。」
成簀黝黑的眸子挖了他一眼,「怎麼?很遺憾?」倒像是沒否定徐啟話中的隱藏的意思。
徐啟被他噎了噎,看他應該不是沒听懂的樣子。這下子好玩了,他暗暗地往屋里的方向又瞥了兩眼,決定瞅空兒得和丹瓶說上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