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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張愛玲的“周訓德”的記憶

1944年,這個嚴冬,張愛玲大概有過無數次難撩的心花怒放,但是,她不知道——這已是她的最後的輝煌了。

從這以後,她所有的新作,就再也沒能獲得如此一面倒的好評。

她的小說《傾城之戀》的末尾,有這麼一句話︰「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顛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

後來好多「張學」研究者和「張傳」作家都說,這是她對自己的「一語成讖」。

漏盡更殘,天明時就是她凋落季節的開始,她是否能有一點點預感呢??

張愛玲沒有想到的事情還多著呢……

胡蘭成在武漢做著他的創建「大楚國」顛覆政權的美夢……

胡蘭成這個濫情的種子,到武漢不過一個月,就盯上了一個剛滿17歲的女孩子……

在武漢的一段時間里,胡蘭成眼見炮聲震耳欲聾,百姓橫遭戰爭的血洗,胡蘭成不以為悔、為怒、為悲,反而在此中尋找亂中樂趣,並且自找理由,說道︰「今世要開太平,真亦要有這樣的峻烈。」人間喜悲,人性善惡,在他那里全然顛倒。

這期間,胡蘭成在武漢工作,他愛江山,他也愛美人,暫時離開張愛玲的他,很快就迷上了另一個女人。對他來說,女人像戒指,一只手上是可以同時戴幾個的。可以有像張愛玲那樣才華四射如鑽石的,也可以有像周訓德這樣年輕嬌艷如紅寶石的,只要是他看上眼的,不愁弄不到手,有區別的只是手段不同而已。

胡蘭成因為原來的漢口偽政權安排他們這一行人的住宿,恰好在醫院,他們與漢陽醫院為鄰。醫院里總共有六七個護士,年紀都不大,一個個都活潑照人。胡蘭成這幫人,家室都不在身邊,見了這些青春少女,不免心生綺念。相比之下,胡蘭成更擅此道。

胡蘭成每天下班,都會到病房里去廝混,整天與一班護士調笑嬉玩,完全把張愛玲拋在了一邊。

其中有一位年僅17歲的女護士名叫周訓德,學產科的,年輕貌美,純潔天真,人生得純淨素雅,經常穿著一襲藍布夾旗袍,自然水靈,從不施脂粉,膚色仍然勝出一般的女孩子,具有水邊上長大的女孩子的水靈氣。胡蘭成說她︰「雖穿一件布衣,亦洗得比別人的潔白,燒一碗菜,亦捧來時端端正正。」

胡蘭成盯上的就是這個小周,他起先還一本正經,教她背唐詩宋詞。小周待人熱心,並且周訓德非常崇拜胡蘭成的學識,常常幫他抄寫文章,兩個人搞得形影不離。這段新鮮的故事,套路卻不新鮮,這又形成了一個模式化的故事,他仍舊是故事中的主角。

護士小姐周訓德論才華、論地位,都不可能與張愛玲相比,可是年輕和貌美這兩項對于胡蘭成這樣性情中人而言,就足以構成所有的理由。胡蘭成對付女人的經驗那是沒話說的,像張愛玲這樣極冷傲的冰冷小姐,官宦世家的後裔才女,且張愛玲這樣慧眼的人尚且如此這般上當受騙,胡蘭成都不費多少功夫便把張愛玲變成了自己的情人,何況一個16、17歲的無多少城府與無心計的小護士周訓德——一個年輕涉世未深的少女?

胡蘭成每日下班後,都是叫小周來他房中,胡蘭成便教她讀唐詩,背誦漢樂府,大享「紅袖添香夜讀書」的艷福。他也要小周送他照片,又要她題字——跟在張愛玲處一樣的做法,但是小周比不上才女張愛玲那樣含珠蘊玉。她用詞甚快,詞是隋樂府中的,是胡蘭成剛剛教會與她的︰「春江水沉沉,上有雙竹林,竹葉壞水色,郎亦壞人心。」胡蘭成看到這似嗔似喜的題詞,喜不自禁,本來他就是滿肚子蘇小妹三難新郎、薛平貴與代戰公主大戰陣前的佳話,如今見了這蠻有民間調情味道的小周哪能不喜歡??

其實胡蘭成比《傾城之戀》里的男主角範柳原一類的公子們多些什麼呢??也就多些學問,多些才氣。胡蘭成的確是靠個人才華得以發跡的,但是學問、才識均屬生命以外的東西,它們無改于一個人的秉性與本質。胡蘭成的心理,其實大體上亦屬于張愛玲很早就譏諷過的那一類,張愛玲這樣譏諷道︰

「以往的中國學者有過這樣一個嗜好︰教姨太太讀書。其實,教太太也未嘗不可,如果太太生得美麗,但是這一類的風流蘊藉的勾當往往要等到暮年的時候,退休以後,才有這個閑心,收一個‘紅袖添香’的女弟子以娛晚景,太太顯然是不合格的。……從前的士子很少有機會教授女學生,因此,袁隨園為人極度艷羨,因此,鄭康成窮極無聊,只得把自己家的丫頭權充門牆桃李。現在情形不同了,可是幾千年來的情操上的習慣畢竟一時難改,到處我們可以找到遺跡。」多麼銳利的評說。不想這個幾千年的遺跡也竟然出現在自己的生活里。

我們如果說胡蘭成與張愛玲縱談詩文曲畫時還算「知音之遇」的話,那麼胡蘭成在武漢教小周讀唐詩大概可以算這類「遺跡」了。有人說,胡蘭成找張愛玲也有「紅袖添香」的嫌疑。可是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張愛玲的水平不低于胡蘭成,甚至在詩文曲畫上還勝胡蘭成一籌。

在武漢,胡蘭成與周小姐整天廝混在一起,要討女人的歡心對于他是一件極其容易的事情,約她吃飯,給她講詩,還熱情地邀請她去風景優美的長江邊散步。在武漢的那一個溫柔鄉中,在這個過程中他偶爾也想過有些對不住張愛玲,「憬然思省」,想剎住車,反省自己這樣做,是否對得起張愛玲。不過,也就是一閃而過的猶豫而已。人性深處的貪欲太大了,難得滿足,就算把外界的誘惑除掉,實際上在意念上他也無法把自己拉回頭。他的本性,是一定要將艷遇進行到底。于是只好找一些理由,以搪塞愛人,更是欺騙自己。

張愛玲雖然也好,但在胡蘭成看來,她和小周又很不同。張愛玲她的思想里是愛為主要,是獨立的亮烈難犯的,又是現代的,鄙屑風流佳話的(因為她連祖父張佩綸的「佳話」都毫不顧忌的破壞,何況其他?),而小周卻是乖順的,服從的,且又不失一些粗野的情調。小周身上「留有一種新鮮的粗俗的喜悅」,很滿足于他的幻想。她在題詞里即稱他為「郎」,豈不自居為「妾」?胡蘭成最喜歡的就是這個。他並不隱瞞自己已有張愛玲在上海,就像當初他也不向張愛玲隱瞞自己有應英娣在南京一樣。

胡蘭成這個情場老手,見到這樣的獵物,豈能不抓??胡蘭成並不顧及與張愛玲已有婚約,也不管他年長小周22歲,卻像《傾城之戀》中亂世情戀一樣,只顧在和平的瞬間抓住現實的繩索,不管這繩索是否能將他人勒死。

小周家里僅有母親與一對弟弟妹妹,生活貧苦,卻是良家之女。父親原來是銀行秘書,因病早死了,母親是妾,嫡母也不在世了。再者小周父親和嫡母此時已皆去世,下面又有弟妹,戰亂之中家境非常艱難,胡蘭成看準機會,不斷幫濟。小周是下層出身,心地純良,見胡蘭成這樣一個「有權有勢」的人對她這麼好,她和她的母親便都有感恩之心。

當胡蘭成後來赤果果地向小周求愛時,小周起初並沒有答應,因為她不願意做「老三」;再說周訓德也顧忌胡蘭成比她大22歲;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自己的娘是做「妾」的,自己不能還是做「妾」。既然已經告訴小周自己已有妻室,他又向她表明希望娶她——那自然是要她做「妾」了。小周的生母恰好也是妾的出身,所以胡蘭成要與她結婚,她便回答說︰「不能做娘的是妾,她做女兒的又是妾。」

胡蘭成是有耐心的,只是慢慢地磨。胡蘭成日夜廝纏,一會兒稱贊她的臉如牡丹初訪,一會兒夸獎她腳圓致致,穿得布鞋也十分好式樣!教女人的經驗,在張愛玲處還未施展完,現在他又悉數用在周訓德的身上。

小周終于經不起胡蘭成的甜言蜜語,一來二去,兩人關系已經很曖昧了。周訓德因為顧忌有張愛玲在先,起初尚能羞澀地把持著自己,後來終于不顧少女初戀之情,心甘情願、不計名分地與胡蘭成成就了一段亂世之情。她的母親後來無可奈何,也只好囑咐女兒要知恩圖報。及至最後,小周終于默然應許了這門婚事,無可奈何地準備做胡蘭成的妾了。

胡蘭成在武漢終于與護士小周同居了。周訓德哪里知道,她不過是人家又集了一張「珍稀郵票」而已!!

與他同來的朋友沈啟無,現任《大楚報》的副社長,看不過去胡蘭成的作為,看到小周朦朦朧朧的,深為惋惜。一次與小周同去漢口買東西時,婉言相勸周訓德不要再糊涂下去,並告訴她胡蘭成已有第三任太太,她這樣跟了他,就會如同幼桃樹被砍了一刀。

沈啟無的一番好意,被胡蘭成知道,怒氣沖沖地斥責沈啟無︰「你怎麼對小周講這樣齷齪的話!」又罵沈啟無道︰「卑鄙!」沈啟無沒有想到胡蘭成會做出這樣的反應,也就沒有說什麼,只是替遠在上海的張愛玲深感悲哀。深嘆她怎麼糊涂地嫁了胡蘭成這樣一個人。

有了小周的纏綿溫馴,他本來就漸漸不大想起張愛玲了,何況張愛玲在信里又提到那個想壞他好事情的沈啟無,想起這個沈啟無他就有些不高興。所以對張愛玲的來信扔至一邊,更無興趣思念。

沈啟無是個著名的學者兼詩人,與俞平伯、廢名、江紹原並稱「周作人四大弟子」。這個大學者在北平淪陷後,就先于他的老師周作人「落水」淪為漢奸。所以他的文章以及詩作散文都是極有品位的,但是從來沒有給予發表過,就是因為「漢奸」的原因。

胡周之戀這件事沈啟無轉眼也就忘記了。很快到了舊歷年的年底,因為各種事務月兌不開,胡蘭成就在武漢過的年。小周在除夕日回家去看了一下,就又趕回醫院來陪胡蘭成。

武漢一片熱鬧氣象,雖然在戰爭之中,可人們過春節的興致仍然沒有減多少。

除夕的下午,小周和胡蘭成去漢口的街上買了年畫,一張威風凜凜的「門神」貼在門上,又將一張「和合二仙」的畫像貼在牆上。

「和合二仙」是中國的民間神,主婚姻。年畫上畫的是唐代詩僧寒山、拾得二人的形象,一個手持荷花,一個手捧圓盒,取「荷」、「盒」二字的諧音。婚禮之日,民戶必將這種主婚姻的神像掛懸于花燭洞房之中。

那木版印的「和合二仙」面孔有如糯米湯圓,被蠟燭光一映,有一種清冷的喜氣,又有一種惺忪迷離的茫然,世事如旅,人生如棋,胡蘭成甚至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整部《詩經》里張愛玲最喜歡的句子,現在想起來,他竟是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胡蘭成與小周,在這除夕之夜,感覺像是有新婚樣的喜氣,但又無比淒涼。

3月里,胡蘭成因為和汪偽新任的湖北省長葉蓬不睦,要去南京翰旋一趟,而後順便回了一趟上海。

他跟小周說了自己要回到上海,小周也沒有多想,只是笑吟吟地說︰「你回去也該看看張小姐哩!」隨後又半真半假地說︰「你此去不必再來了的……你走後我就嫁人了。」

出發的前一天,胡蘭成一整天沒有出醫院。小周只是一心為胡蘭成洗衣服,到下午,衣服洗好晾出,兩人就到江邊去散步。一路上都是胡蘭成在說話,小周只是听著,到後來,卻唱起了一首流行歌曲︰「呀,呀,我的郎……」

晚飯後整理行裝,都是小周一手包辦。因為飛機要避開盟軍戰機,所以在黎明前起飛,胡蘭成就與護士長她們閑談,打發時間,小周因為白天辛苦,說了沒有幾句話,就在床上和衣睡著了。

到了後半夜要動身時,胡蘭成不忍心叫醒她,可是護士長說︰「小周醒來見你走了,她會哭的!」胡蘭成便走近前去,看了一會兒小周熟睡的臉,俯身叫醒她。

小周一驚坐起,身體上還有睡香,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她和護士長打著電筒,把胡蘭成送到大門外。

注︰再過兩天就是國慶節了,在這里祝我的朋友們節日開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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