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變》
第二卷《天邊》
第一百三十五章結義
「按我大漢宮廷內律,皇子公主私自出游,是不得泄露身份的。如果沒錯,她只能是劉茹,皇上的長公主。」我吃掉專門留在最後的一個野鴨腿,意猶未盡地說︰「不介意我喊你妹夫吧?她見了我也得喊義兄的。」
「她跟著我,以後你得喊他嫂嫂。」他也笑了,他知道我打算佔點便宜,我也知道他不想讓我佔。
「別這樣妹夫,大家都是兄弟。而且我完全支持你們的美事。」我更知道我永遠佔不到。
「哎,行了,別談了,現在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當我剛剛吃飽正是意氣風發,找人吵架的好時節,卻被他強行中斷,但他說出一件事還是挺重要的︰「我們下面怎麼辦?」
「老師沒說,我也在想,南下我們沒法走,要麼在山里先呆著,要麼回西涼。老師什麼時候給你這首詩的。」
「昨天。」
「噢,那是見過我之後。」
听完我的話,子玉又看了看錦,指了上面的馬紋︰「我們去西涼。」
涼州很是奇怪,從圖上看,它可分成三塊,其南森林茂密,水源充沛,其北荒漠連天,難見清流,中有草場相連貫通南北。我大漢長城自敦煌郡玉門關便到了極西,霍去病曾在那里趕走了匈奴人,也保了我大漢幾百年無外侵之憂。為保邊關永無他人滋擾,上闢涼州全境飼養戰馬,以備戰時所需。隴右便是極好的牧馬場。
談到牧馬場便不得不得提當年我大漢孝武皇帝得西域大宛汗血寶馬的事情,第一次求送,不成,此而重金買,不成,三番開天價買,亦不成;最後干脆派出軍隊搶了回來。二十年後,則我大漢鐵騎已可橫掃匈奴,好不暢快。(描述我中華漢唐雄風的書不少,我便不多寫了,諸位看官,那才是我中華的氣度,諸位中華兒女,行事為人,莫損我中華之魂魄,莫墮我中華之名聲,作者作為中國人注)
後來听說洛陽也沒怎麼的,第二日,便又如往常了。一切仿佛沒少子玉這個人一樣,連通緝都沒發一個。我曾經和幾個後面談到的閑人「詆毀」過子玉兄沒有什麼價值,結果險遭此人報復。
行到涼州武都郡故道縣時,我們終于可以安心地休息了,那里是我們的地盤。當時一路沒有听到任何消息,我們也感到奇怪,便專門停下進城去打听。
沒有人知道洛陽里發生了什麼事情,相反倒是本地出現的一個什麼「五斗米教」的事情更有人願意提起;商賈也說各地也安靜地出奇,只在仲夏各地都在普查田地大小。我和子玉自然都沒有出現在任何外人的面前。
打听完,便順道在那里休息一夜,第二天再走,卻忽然趕上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停停下下了有三天,街面屋頂,以及忘記關窗的屋內落上的幾片落葉告訴我們秋天到了。
那三天我們沒有出發。低下的弟兄要麼看著下雨的天空發著牢騷,或者用賞錢三三兩兩去喝酒,甚而賭起錢來。而我沒有過多地約束他們,只讓他們別鬧事或者別輸光褲子便行。
而我和子玉兄二人則通常在酒館的樓上,溫著酒,看著街景,聊著天下的事情。
「曹操和老師似乎有一種盟友的關系。」這種先輕嘆一口氣,然後不溫不火地說話只能是子玉的風骨,而交給我,這番話定是先笑著,然後道︰「曹操與老師攜手,必將有一番大作為。」
「他們為什麼結盟,出什麼事了?」
「曹操是宦官的養子。」子玉慢條斯理地說︰「我想你該听說過。」
「可他對宦官好狠啊!」我不以為然。
「顯然,他想擺月兌,但不管怎麼說,現在的宦官是沒什麼實力了。原本地方上的,大多被現在這些佔據那里的家伙給吞了,汝南的袁術吞的就不少。」
「袁術?」我心下大惡,「怎麼會是他?」
「有什麼辦法,豫州原本就是宦官實力所轄,宦官一倒,周邊諸強虎視眈眈,卻不好下手,袁術倒也明白些事理,趕緊收了這些,具體你得問袁術。」
我險些吐了一口在地上,只是看著席面不忍糟蹋了,憋了一口才吐在外面爛泥塘里。我很是看不上這個人,所以我懷疑是他手下有能人。
範哥看著我這樣,勸了我一句,罵了這干人幾句,便轉了話題,不過說著說著他便到另一個地方了︰「他畢竟是袁家的人,何進一死,董卓被你一圈,天下便他袁家勢力最大了。朝內分贓,袁槐便不斷給他家人說好話,連個並州的刺史袁遺都成了什麼大功臣,我都沒看到他立過什麼功勞,當初一群混蛋揚言「清君側」的時候,陳兵關外時,他都沒有膽子過來佔點便宜,現在反倒過來要賞了。回過頭來,剛才事情沒說完,曹操是宦官之後,老師以前是個庶民,居然捐了個州牧,朝中人你看一個個韓楚公的行禮,背地里,卻老大瞧不起,經常私低下說壞話,她听見告訴我的,還要我小心。」
「行了,不要說到這個事情就這麼失神落魄,那老師如何應對?」
「四月,洛陽地動……」
「噢,又震了?」我想到了平子老爹,不知道地動儀現在放在哪里了。
「嗯,還好,不太嚴重,就是感覺搖了搖,幾位輔政卿一合計,趕著這個時機,循舊例,書諫皇帝下旨,公卿各州郡舉賢良方正、茂才、孝廉、明經等各一名。」听子玉兄這種口氣說話,通常我有種錯覺︰他是不是不知道我在問他什麼。當然,後來總是發現,他還是知道的︰「五月中,基本都到了,不老少,幾百個呢,下面便是分科策問。我負勘驗士源身份之責,才發現老師,曹孟德,你父親,王司徒,蔡邕老爺子,還有北海的孔融等幾個舉的還都是白身,剩下人舉的,哦,田太尉舉了幾個行伍的,其他的基本非富即貴,要麼便和舉之人沾親帶故。皇上出試策問之,高下立辨,那些庶家子弟,大都是不錯的人才,剩下的,除了並州的劉表,幽州公孫瓚舉的有幾個還算是個人物外,其余皆是庸碌迂腐之人。這怎麼用,你也該知道了,當用的留下,沒用的滾蛋。不過那些人還都用上了,當然都派回自己原主地盤上,補個缺就是了。這樣多拔一些無這般門戶,無宗派門閥出身的人,朝中自然慢慢就會沒有這種聲音了。」
「可,他們沒有意見?」我隨便指指周圍。
「孟德一句話,便讓這干人無話了,不得不欽佩孟德的膽氣,要知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鬧不好,便讓這些人記仇與他。要指導老師想到都沒敢說,你父親還打算在京中留幾個啥也不懂,但是听話的。以安撫這些人。」子玉也難得夸獎一個人,我也很有興趣看看孟德兄如何為之︰「孟德將眾舉薦的大人聚于一處,將那些人的對策文給他們看,很是無奈地說如果各位大人不滿意皇上的評鑒,則可署上各士之名張貼于各城門處,且與天下人共商榷。那些人也不是不明白,而且有皇上的策評,也就沒了話。」
「好,哈哈……痛快,不過,孟德兄這樣,難免得罪這幫人。」
「現在不一樣了,曹兄手上有些實力,又以輔臣之名打理朝政,外雖眾,不能齊心,不敢造次。」子玉兄忽然嘆了口氣,與閆兄凡事先拍個桌子差不多,已成他的習慣,似他那樣慢條斯理,不溫不火,諒誰都要嘆氣︰「其實,真到現在這種時候,一個個盡力裝糊涂,糊涂得仿佛你殺了他他都不明白為什麼似的。這時節太聰明了,也就快完了。所以老師便說,慢慢逼著,憋著,別逼過了,就行了。逼到極點,便得給好處,現在快逼到頭了,也快給好處了。」
「怎麼逼的。」
「昔聖人重農桑,而華夏興。」子玉忽然這麼抑揚頓挫一番,才轉入正題︰「以聖旨讓他們裁軍歸田,以聖旨命各地普查農田大小,戶數;雖然他們不可能都照做,里面肯定有假,但是我們派人看著,他們終究會老實些,有些地方睜只眼閉只眼放他們過身,但是他們的老底,基本上我們都模了一遍,軍也稍微消了一點。」子玉竟開始說得興奮了起來,這是很難得的︰「還有這些家伙,尤其是有些人是地方刺史,俸祿不過六百石,如何能帶上萬兵馬前來,太守反倒不行?因為地方豪民,其實來的基本上都有一批後面的這些沒有官階爵祿的大戶撐著,要不然,光和六年大旱,七年黃巾亂,中平元年江淮漢大水,誰能動兵?這些豪民也趁著這機會和上面勾結,他給糧草用金,想要得官階爵祿。如果朝廷把事情全承擔下來,難得顧及周全,這天下又得亂。所以……老師該和你說了吧……你知道了啊,呵呵,讓他們自己去分,分不勻自己鬧吧!」
「這段時間沒想到竟這麼熱鬧,沒想到,我不在可惜了。」
「是啊,老師說你可惜了,用計太狠了,不過你的計策確實也快成了,但是即便成了,你也回不了原來的地位了。」
我笑了笑,表示無所謂。
「我忽然想明白老師為什麼知道你會從西涼來,還讓我們回西涼了。」子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來了一句。
「願聞其詳。」
「我剛才想到了普查戶數和田地,你又曾告訴我你這一路如何來的,我便想明白了。洛陽雖據南陽不過快馬一日,然一路除冠軍、宛城、葉城于我手中,其他各種兵馬復雜,往來頻繁,難免泄密;而這一路向西,卻沒什麼人。回來到西涼也是差不多道理,還有一件事情,那便是邸報傳送,大凡京中邸報自官道而來,所過郡縣則由當地縣丞或主簿抄錄所有邸文,耗上半日才得繼續向前,洛陽南陽一路幾百里便有十幾個縣,再往襄陽又有幾個縣,而向西,若走潼關長安天水一線官道,沿途便只有六七個縣,路程雖長些,但這沿途耽擱少了很多,故而讓我等于天水等候而非襄陽了。我們回天水,定要注意邸文相時而動。」
我點頭稱是。
第四日,天氣晴朗,地面有些泥濘,我們還是出發了。這一出發,便直到天水才停下。
秋日剛到,秋收還沒有開始。但看來今年的收成還算可以,這一點需要看老百姓的臉色,據說這幾日的雨幫了忙,夏耕最後一次松土時,趕上這場不大的雨,土都濕透了。
登和烈牙迎接了我們,登和子玉看來關系很不錯,那一番擁抱,很是用勁,感覺就差打起來似的。子玉似乎小時候身體挺弱的,但江叔是以前的武官,在江叔的教導下,後來還加上師父的指導,現在他的力氣,槍棒武藝都在荊州人中算得上很靠前面的。
烈牙這個人不會學好的,就會學些……他居然也要和我擁抱,而且上手就使勁,我想起曾有過的師父加輕這二人擁抱我的後果,所以,剛上手感到他來勁和我較量,一轉身便一個大背跨把他摔地上了。
通常以前在荊州若是打架,定是子涉在後,我在前,子玉在旁打幫手,子聖望風;然後,我被銀鈴揪著衣領帶回家,子玉則被江叔帶回家,下面子聖如同一個乖寶寶般幫我說好話,子涉則去幫子玉。而在這里是你摔我,我摔你,他摔我,我摔他,他摔你,你摔他這樣無聊地循環往復,而大家圍著我們看,最後他們回家吃飯,我們摔完也回家去吃飯。
這飯桌上,有我們自然要有酒。于是我們一邊談,一邊喝;一邊喝,一邊談。子玉喝了多了,不停地開始感謝大家,說大家救了他,以後有要幫忙的就叫他,要怎麼幫就怎麼幫。我們大家也基本也高了,都說,沒什麼,大家兄弟,要什麼來找兄弟,沒問題,一句話。听說後來我哭了,我在那里用腦袋撞桌子,痛苦地說自己早該想到川中有人,當時帶著幾萬人沖到董卓面前宰了他便是;忽略了西南守備,死了整個城的兄弟。
等我稍微清醒點能記點事情的時候,我們四個人已經光溜溜地泡在上次我們在公共沐浴房里的熱水池里。那時大家酒勁都沒有散,那里面又就是我們四個人。我們在里面看到一些和我們一樣什麼都不穿的人的白色塑像,很像登他們族中的人,放在池子的周圍。登說,是新送進來的,他們的工匠做的,他自己還沒有看過。我們四個人便很是無聊地去和這些泥偶比個高,比身體強壯,甚至比長得是否更英俊。我還記得我拍了登的肚子,告訴他他沒腰了;登說子玉個子太矮;子玉說北海身上長毛;北海指著我的下面那伙兒說它最像這個雕塑的那部分。
我們從遠遠地開始跑,然後到池邊高高躍起跳入水中,比誰濺出的水花大;我們互相潑水打水仗;我們繼續摔跤;甚而在水下互相廝打。
而這只是我們能回憶起來的我們胡鬧的事情。我們唯一算得上沒有胡鬧的事情,在更靠後的時候。
那時,子玉坐在水里,喘著粗氣看著同樣喘著粗氣的我們,「我們結拜兄弟吧?」
「好!」所有的聲音都是這樣。
這就是一群年輕人的酒後的紀錄,幸好它不完全是壞的。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我赤條條地躺在一塊像榻的石板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口干得像要燒著了,感覺腦袋很疼,掙扎著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個水池邊,踫起水就喝,卻發現手上又多了一個新的傷疤。但沒工夫管它,先不停以手舀水,後來干脆把嘴伸進去喝了起來。
我一喝飽,便坐在池邊。懵懂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出了什麼事情,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就在我想起我是謝智的時候,破六韓烈牙以和我差不多的樣子出現,並做了差不多的事情。然後也坐在那里,看著我,和我一起傻笑。
片刻後,登和子玉手扶著手,子玉腳下打滑,竟拉著登一起摔進池里,不過他們剛在池里站住,便直接喝了起來。
最後他們坐在池里,我們坐在池邊,互相傻笑。
「我們干過什麼?」
終于,我們把自己的左手放到一起,一人一條新疤,登去翻了自己的衣服,發現了自己的那把叫色雷斯短刀的刀刃上面全是血斑。
就這樣,我們結義為兄弟。
時為初平元年七月初三,按年歲長幼,登為大哥,子玉老二,我排第三,烈牙老ど。當時作為結拜四兄弟面臨的第一件重大事情,便是找些正經涼水來喝。
我們中三個人動作出奇一致,不過聲音有三個︰
「烈牙,你去。」
「老四,你去。」
「北海,你去。」
關于結拜為弟兄這個事情,其實還沒有完,當天,我們酒徹底醒了,我們還按照我們漢人的習俗來了一遍。登覺得那些詞挺繁的,其實我和子玉也還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背上,倒是烈牙學的賊快。
那幾天,我們大多在一起討論一些事情。我和子玉本就無所謂只能等待,北海也沒什麼大事,登也把事情全交待下來,他攢了三百多天沒有休,這會兒正好也休了假。(中國古代就有這種吏制上休息制度,漢代,無大戰或者緊急事務時通常是官吏,包括一定的兵卒,十天休息一天,可以積攢,可能我以前已經注過,作者注)我們討論的地點,包括澡堂子,野外,公共茅房;時間則涵蓋騎馬外出游玩,校場上廝殺完畢等等。
此時節,大伙剛成兄弟,自是無話不說,氣氛融洽。當然,我們談得較多的還是各種奇聞軼事,從街頭巷尾,到宮廷內外,而且最終大部分會在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那里收尾。等到累了,我們還是會稍微收斂一下,談一些公事,或者說正事。
本地有兩件事情,一是西部山里羌族的滋擾,二是現在漢中之北,武都之南很是興盛一個在路上就听說過的叫「五斗米教」。
這第一件算是外事,西部山中的羌族似乎遠比陳哥提到的昆侖山南麓的羌人部族日子好過,他們竟然一直在攻擊我們。去年秋天就來過,拖了三個月最遠打到了臨羌,虧得兄弟們作戰勇敢,羌人沒攻得下來,四處隨便掠奪了些東西便走了。下了大雪,便退了;今年春天又來了,依然是在臨羌,一直拖到夏天,羌人營中染了瘟疫或者熱病,搶都沒搶成也撤了。
登告訴我們,這些羌人的地盤可能非常的大;子玉也告訴我,羌人在的地方似有瘴癘之氣,派出去的偵察的斥候回來通報時,都說自金城郡西去進去騎馬半天有一個大澤,往北便是昆侖,往南走山勢漸高,漸漸便覺喘不過氣,頭昏眼花,睡覺都睡不了,只能趕緊逃回來。他們曾經討論過,一致認為不宜進擊,便沒有貿然遠征。不過另有一個主要原因便是北面還有三條西北狼侯著。
臨羌城牆高大堅實,而騎馬的羌人不善攻城。所以以後我們可能還得繼續靠臨羌來抵擋打退羌軍。但是老被他們打似乎不太好。要說他們來的原因,這梁子要結到當年孝武皇帝那里。或者就得考慮要麼讓給鄰居接著,要麼就得考慮如何安撫這些羌人。
這件事情似乎暫時還沒有很大問題,或者說不是我們短時間內干著急就有用的,因為現在我們和這些羌人根本沒有任何聯系,每次他們對我們派去的使者要麼不見,要麼干脆就給殺了。
那麼另一件事情,就是我們還可以深入考慮的內務了。說到這個「五斗米教」的教主倒有些說頭,他自稱張天師之孫,名喚張魯,有些醫術,今年春季漢中西涼有疫,他一路行醫布道,收了一些徒弟,還創了這個「五斗米」教,之所以被稱為這個名字,是指要入教得交五斗米。道內則稱為五斗米道,這听起來有些像太平清道;這個人做的事情,也很像黃巾之亂前的天公將軍所為。
其實他的母親則更有意思,據說此婦勾結本地逃入山中的豪民,其中還有些男女上的交易,便讓這個叫張魯的小伙子,背後有了相對牢靠而且還讓我們有些忌憚的實力。很幸運,以長江為界,南北差異之大難以想象。南邊郡國本就少,原來荊州的傳不了幾代,便「無子,國除」了,交州甚至連一個郡國都沒有。北面的豪民,也就是那些地方上的庶民中的「豪杰」實力相當強,其勢延于亭里等最下治所,雖無爵祿,卻為霸一方,上面頭疼不說,還沒什麼辦法。這個本沒有道理,除了認定他們上有達官要人撐腰,無以解釋。我曾在宛城周圍看到高聳于野的碉樓無數,便多是這些豪民所為,據說當年黃巾軍攻都沒拿下幾個,其私下軍力強悍可見。但荊州揚州都差不多沒有這樣的一類人,想來隨便一個附近山頭都可能有蠻夷的地方,這等人一般不會太願意待。于是,在荊州人的話語中真的很難出現這個詞,但以後也許會經常出現了。
豪者,原產南郡之尖毛豬也。強者,米中蟲也。(現代人叫蟑螂小強,其實不能完全算是玩笑,也是有文字道理的,作者笑注)民者,藩育之百姓,與官吏相對也。故而,豪強即為擁兵食祿,桀驁鋒利之官;豪民即為財大氣粗,暗斂兵甲之民。此二種者,必為我大漢之禍也。莫若以此二者相擊,我等坐守漁利為上。
但對于這個張魯的「五斗米道」,大家得出的結論是,趁現在勢小,先收歸己用,以後圖之為好。
剩下的,我只記得我很累,每日腦袋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七月初七的邸報,九日便到天水,很長,但對我有用的只有一條︰「征襄陽謝智入雒陽覲見(就是洛陽,當時雒字專門這個寫法,東漢統治者認為自己上應火德,定都洛陽,故去水而添佳。因第一次在邸報聖旨中正文出現該字,按理應用此字,作者注)。」
我立刻出發去襄陽,因為只在那里會有我的聖旨,也不知道是哪個太監來傳旨,看來他得多等等了,而這次,我只能一個人去了。兄弟們把我送到了武都,讓我很是感動,但他們說他們正好去打獵,讓我不知道是感動好,還是該咬牙罵好,但最終我還是感動了。
一日後我在漢中,遇到周密、周倉,與他們言及此處內外之事,他們的考慮和我們差不多。周密還告訴我,他找人詢問過往昔事情,這董卓在隴西時,羌人從未打來過。所以,董卓肯定和羌人有瓜葛。蜀中往西有連綿入雲的雪山,大軍極難翻越,但個把使者按理說還是有可能翻過去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們很可能往下面便沒有消停了,除非我們能說服羌人。
下面便是日夜兼程。直到襄陽,中途有人居然想劫我。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年輕提著把菜刀就從山路上沖過來,最後,我都來不及照理他,就一路跑過去了。看著他的樣子便知道這樣的人也是可憐地沒辦法,我卻不能做些什麼,原來的平安風雲侯,現在的平民,原來只是一樣的廢物。如果真是這樣,還不如做個偏遠地方的縣長來得安心。(當時就是這樣稱呼的,萬人之縣稱縣令,少于萬人的縣官叫縣長,作者注)
襄陽果然有傳詔的等著我,還是熟人,就是那個在尋陽監工,現在在看黃門寺的。
「哎喲,謝大人,老奴總算等到您了。」他倒保持著宦官一向的謙恭禮儀,應該算是個比較有職業道德的宦官︰「陳將軍說讓我等待幾日,說您幾日內必回襄陽,這真說對了,也不費我多待這幾日。」
「張公公客氣,在下只是個庶民而已。」而我就要隨意得多,拋下馬韁繩,卻在家里現在能看到的地方搜索郭佩的影子,忽然想起郭佩現在根本站不起來,只能放下心思,趕緊過去接旨。
這番場面做過,張公公還祝我一番,便說自己得走了。我也懂些規矩,尤其剛才听了他訴說等待之苦的話,更是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便讓出現在眼前的納蘭趕緊拿些錢出來。錢送出來的時候,這沒捻子的家伙還裝做清廉,其實要真的清廉,你早走便是,還擺手說夫人已經給了,也不知道是母親給的,還是郭佩給的。
但總之他還是恭敬不如從命地拿了錢才走了。院內只留下我和納蘭。
「夫人呢?」我一邊看聖旨,希望能看出點其他東西,一邊問納蘭。
「稟老爺,在夫人自己屋里呢。」這丫頭知我好處,笑嘻嘻的。
「太夫人呢?」
「稟老爺,月初走的,說要回去準備祭祀亡故之人。」
「嗯,也對,到七月了,該祭。其他人呢?」
「稟老爺,小孔明他們去學堂了。」要說她還有個毛病,定是在官宦家待多了,以前叫我侯爺侯爺,現在便老爺老爺的;只是以前還沒前面那麼多稟,現在又多了這個稟。
「我很老麼?別老老爺,老爺的。只說事就行了。」我點點頭,卷好聖旨,便去看自己的夫人。聖旨上讓我八月之前抵京拜詣鴻臚寺,還說要讓鴻臚寺卿把我收拾利索了,送到宮里讓他們消遣。以前的鴻臚寺卿就是董重,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他,不過既然是聖旨,就是他也奈何不得我。只是讓鴻臚寺卿來處理我,總覺得有些亂。
我們很禮貌地打招呼,我問她怎麼樣了,她說還好,已經能動動腿了,大夫說要常按揉筋絡,最近納蘭常幫她,那天,我也替我的夫人按揉了一兩個時辰的筋脈。她問我什麼時候出發,我說等兩天。
其實這不是我原來的意思,但是我沒法說我立刻就走。
與此同時,我新結義的兄弟們當時正在西涼打賭,子玉賭我會在家拖兩天才能走,那兩個說一到家就得走。
最後子玉贏了,早知道,我該找人去替我下注。
這一出發,便是發了瘋般地往京城跑,希望能追上早兩天出發的張公公,好探些風聲。結果沒追上,其實肯定追不上,後來才知道,當時他還有一份聖旨要去傳。
到了京城我的胳膊都還有些酸,所以我總會想到我的夫人。尤其當我感到有些吉凶難卜,但主要是吉,而且還不知道吉到什麼程度的時候,我總會有些亂亂的,這時候我就更會想著我的夫人。
但是讓我感到有些不安的是,這兩種情況下我竟想著兩個不同的人,只因為我有兩個夫人。
入秋的洛陽還是那個樣子,不因為我的到來而多掉幾片葉子,也不會因為我不來,就不掉葉子。所以,當子涉站在我的面前,提議在我頭上建個鳥巢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頭上落了葉子,雖然一路我沒有看見落葉飄落。有些時候,眼楮看到的並非完全的實情,我算是越來越明白這一點了。
其時,天氣還算暖,白天甚至還很熱,但入夜就明顯見涼了。所以,第二日,有人稱病未來早朝,我也認為並非完全是托辭。
作為庶民的我自有自己待的地方,屋檐下這個地方連同屋檐和這個大堂屋,甚而包括這個「大院子」,通常稱之為未央宮,我還帶騎兵馬踏過這里。但其實不是,原本真的未央宮在長安,世祖中興後,遷都洛陽,本已在大亂中屢遭洗劫的長安長樂未央宮也就徹底沒落了,現在恐怕也已經毀敗不堪了。但是大家還是喜歡私下和正式場合叫它未央宮。未央者,尚無終也,我等既為大漢之祚續,便望依然長樂而未央了。
那天早上,我等了好長一會兒,還沒地方坐,穿著過于正經的衣服,讓我很不自在。宮里的鳥兒也是值得羨慕的,不似我,想飛也不能飛,想走也不能走。太陽還沒有出來,宮內的雜役這時節開始在宮內大道旁的廣場上鋤刈地磚的縫隙中長出的野草,兩三一堆,一兩個鎬草,剩下的把鎬下來的草扔進筐里,一路割下來便一路背走,慢慢這廣場上便干淨平整起來,天也亮了起來,直到太陽升起,把這里照得亮堂堂的,磚石整齊平實,沒一點瑕疵。其實讓這里變得煥然一新的永遠不會是里面的這些大人物,而是這些永遠都不可能出現在史跡中的小人物,世上總會有不公平的事情,而這里應該算是最容易被人忽視的地方了,至少我以前都以為這里不長草。
終于到了傳旨,喚我去見駕的時節。我長出了一口氣,便跟著引路的太監入殿。心中暗念老師提前交待的事情︰第一,他人可無禮,你子睿不可;第二,凡事皇帝為上。對于第二點,我也是後來才明白老師這句話的確切意思的。
一番三呼萬歲,叩拜完畢,長跪以袖手高抬遮面,以防直面皇上以為不敬,便等待下文如何課。
「階下人可是襄陽謝智?」皇上的口氣不是很嚴重,雖然很威嚴,但還很溫和,我想應該不是我劫子玉的事情被揭穿了。
「乞稟皇上,草民正是。」
「董愛卿,下面便由你來吧!」
「荊楚亂民謝智听好!」偷瞄這個董重一眼,一臉的得意,居高臨下,照著自己的白圭板開始照念,不知他準備了多久︰「豫州刺史陶謙報及尋陽郡侯遭強人刺死,其子亦慘遭虐斃。致使其無後,而國除。查其軍中所聞,皆由尋陽郡侯世子好意接納一介草民名喚謝智為賓,蓋因其人暴虐,一言不合,便斗殺尋陽世子,進而弒其父,其惡滔天,按大漢律,其為誅九族之罪。今皇上下旨征召便是怕你遠遁避禍,莫以為自己能有升遷騰達,今及天子之下,看你如何解釋!」
眾臣默然,看來皆知。
最不怕這種場景,原本還有些忐忑,但董重這番惡言一下,心下坦蕩而靜謐,緩緩言道︰「乞皇上天听,與眾大人共言︰尋陽世子听草民過去聲名,自恃才高,很是不服氣,便把我騙去,卻以藥酒把我放倒,卻要殺我;听他父親要放我,竟下手殺了自己的父親,這等畜牲之人,禽獸之行也。陛下寬宏仁義,倡孝義于天下;為帝臣民者,怎能放過此等逆子賊臣?再說那日,督臨水行宮之張公公便在院內,他知一切前後經過,喚來一問便知。皇上在此,請董大人不要擅度人罪。」董重一時無語,干咳兩聲似是要考慮對策。
眾亦一時默然,看來皆明。
「張公公今日不在宮內。小子莫要狡辯,汝既非陛下欽差,又非州牧,一小小庶民如何敢無皇上旨意而誅殺郡侯世子。」一個傻乎乎的家伙在背後忽然插嘴,那不是找罵麼?看來這等大人中談到相辯皆不是什麼好手,最起碼得把利害分清再作理論。
「這位大人且听小人之言。」我差點罵你這個畜牲,想到老師交待才按下那口惡語,與他理論︰「當日在下並不知張公公在後。且那郡侯世子弒父後,竟將其他知情之人盡皆處死,然後還要處死我。若吾身死,身背冤屈縱不惜,然此事恐再不能大白天下也,豈不使皇室宗親蒙羞。智雖駑鈍,尚知天道尊嚴,皇威浩蕩,若縱此無道逆子于世,豈不墮陛下之望。身為皇上子民,寧不惜陛下雍榮乎?」
眾依舊默然,宛若隔世。
「四月洛陽地動,有道之人起乩曰︰知日西而曬其東,言身寸而射其尺。」又有一個插嘴的聲音突然響起,此番我是徹底明白了,顯然這應該是串通好來對付我的。那番鬼話我一听則明,他還要徒費番口舌,其一通之乎者也用得更是抑揚頓挫︰「其辭雖奇也,解之亦不難也。知日者,智也;曬著,暴也;東者,東都洛陽也,亦可諧而稱其動者,其指地動也。故辭名曰︰一名喚智者西行而顯使洛陽地動也;然何乎也?卻看下句,言身寸者,合而為謝也,即為陛下階下之人也。分而則為自謙,假為自謙者,卻為得寸進尺也。此人弒尋陽帝冑宗親世子為何也?是為圖我劉氏大漢天下也!」
這人一听便是宗親,看來也搭上董重這條賊船了。
「這位大人嚴重了。這只是不知何人將小人姓名拆開,編一些唬人的話來騙取錢財的,大人莫上當了。其一,小人只一庶民耳,一小小庶民西行怎能催得地動;若為陛下而弒一不知君父之逆子便能讓地動山搖,則光和七年,黃巾之亂時,百萬暴民盡屠青徐兗冀百余郡王之族,為何那時天下偏巧無災呢?其二,以道者之言惑亂朝廷,我朝已有新例。大人難道忘了張角亦是習道之人麼?光和七年,歲星(木星)于甲子之位,黃巾賊不也編過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之類的大逆不道之言麼。若之亦稱為吉言,則當我大漢何存?」這個我想得極清楚,如果和他們摳每個字來辯解,玩嘴皮,斗考據,顯然這就進了他們的套了。這等話他們定是拆解了好久,算好我沒有辦法解釋得通,才如此說的。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不理他,再反扣一項罪。現在我開始徹底明白老師的意思了,我如果演辭中不尊重這些官吏,即便我說得有理我也觸了漢律;而凡事和皇上扯上關系,又會讓他們不好在原題繼續發揮。
「古來佔卜爻卦之辭,民間方士之言固不可輕信。然此系欽天監太卜所佔,亦不可不信。」董重明顯口氣有些軟,所以撿一個他覺得有把握的比較軟的話題繼續,想稍微壓一下我。
「董大人明鑒,是故武王伐紂,其卜大凶,而武王不信其言,遂敗暴紂于牧野,而成八百年之周。官卜之爻孰信乎?」
「豈不聞︰凡有天降災禍者,必有奸佞之事也。然于地動之時,天下只有尋陽之變,汝何解?」
「這位大人所言過甚,何謂‘凡有天降災禍者,必有奸佞之事也’?先且問地動何謂?」我反問道,當然我沒有讓他回答的意思,他要說,必會讓我和他扯到後面的問題上,後面的問題,還是躲開好,所以,剛問完,稍頓便繼續道︰「所言地動者,天行也。」
我又頓了一下,他一言不發,我看不見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輕蔑地撇了口氣。其實我對他更是看不上,但話語中沒有絲毫這種成份,倒似義正詞嚴地維護著什麼。
「何為天行者?蓋因其不為人力所為而有變也。昔上古帝舜之時,洪水滔天,生民涂炭,禹歷十三年之功乃平。舜者,古之賢君也,有重瞳而明是非,他言此事為何奸佞所致?」我繼續頓了頓,我知道書(《尚書》)中沒有這樣的記載,于是我接著說︰「是故荀子曰︰‘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若果如君上所言,則此次地動尚數輕的;可那光和六年大旱卻是哪些奸佞人所為啊?再如世祖初登,而後洛陽連年地動(東漢初情況也不是很嚴重,嚴重的是在其後八十年,在四十多年內,中國發生了二十幾次大震,張衡就是那個時代的人,似乎那個時代是地質活動比較頻繁的時候,而在其他文明的記述中,他們似乎沒有在那個時代記述類似的事情,看來可能當時這是我們中國的特有的板塊地質變動。作者注)又該是哪些奸佞所為呢?高祖之時的大旱、蝗災又該是誰來承擔呢?小人愚鈍,還請這位大人教誨。」我選的第一個時間我們荊州人還都是庶人,他卻已是因著外戚爬上去的高官了,那時何進勢大,他要說何進自也難逃他那一份外戚身份。後兩個在我大漢皆是祖上極盛之世,無人敢說什麼壞話的。應該說,我大漢關于這方面的律令有利于我這般說。(漢朝的法律其實很緊的,說上代君王的壞話是要判棄市,嚴重點要誅三族的,而這子睿提到兩個皇帝都算是開國的皇帝,都以善用人才而著稱。作者注)
這時群臣中有了些議論,絮絮叨叨含糊不能聞听。
皇上出面中止了我們的爭論,其實到後來更像我在欺負他們一般,我正痛快著,便也只能謝恩叩首結束了。那日早朝也沒有說什麼對我的處理事宜,便讓我先退了下去,還命鴻臚寺卿給我安排寓所,還讓我留京數日,等候發落。我知道,我是庶民,與禮法不能與朝堂之上聆听國是。而且我覺得這里存在有利于我的一面,因為,昨日老師曾「無意」中提及董重自鴻臚寺卿真兩千石升到了中兩千石的御史大夫,拔了個申公舉的人,似乎叫荀爽,我沒見過他,或者說見過,也不知道誰對誰。但既然是老爹拔的,就不應該對我有什麼威脅。
鴻臚寺本是招待四方蠻夷的,如今用來收拾好我,已然有些不對勁,只能猜想這下面或許會有其他動作。而這次找我來,據說就是董重的主意,這也是很「值得奇怪」的,御史大夫是監察天下官員的,卻偏偏盯上我一個庶民,沒有深意怕是說不過去。
其實只要看到我被幾十個羽林軍打扮的人死死看在邸里外就可以感覺到氣氛的不同。羽林軍本是專門保衛皇上的,這會兒卻來看守著我一個人,這也是很令人費解的。
誰都知道時局會有所震蕩,但是我卻不能明判其走向。只因為我不在其內,不見其行,不聞其聲,自然不明其理。
後來,老師曾來找我,他難得好好夸了一番我。其實當時老師根本沒有讓我辯贏的念頭。因為一干董重黨徒早已經準備好了對付我。他對我的叮嚀,只是希望保證我即便接不上話也不要犯任何朝廷上失言的過錯;但我顯然沒有,而且還似乎讓其他人犯了些錯。不過他說,我趕來趕得太急了,又說,也好。
所謂政治,就是這麼奇怪,但我覺得,我似乎能理解這其中含義。
我在那里還住了幾天,但是我依然不記得那房子是什麼樣,因為光看外面便有想不完的事情,誰還能注意這里面是什麼模樣。
我住的院子面前的街就是小苑門所通的南北向的街,前面有堵土牆,牆內就是馳道。院子坐西朝東,這一條街上房子大多是給四方進貢或者覲見的各種蠻子的,這會兒的住戶或許就我一個人,馳道的那邊一條街,則是給各地侯國來朝時居住的府邸,現在似乎也沒有什麼人,試想當年,輿駕幸于馳道之中,四方來朝之人盡皆拜倒在土牆之外,山呼萬歲,無人敢有一絲不敬和懈怠。然而現在的晚上,周圍卻全是黑的,深邃地如不見底的洞淵,南北一路看去就如一條死街。再不見往日大漢雄風的模樣。那邊的街也是一樣,不過這里面的卻有些區別,這邊黑,是我大漢對外不利,眾夷不從教化;而那邊黑,則是現時對內太「利」,郡國被削除者幾覆及天下。
然而這一切淒然的描述,卻得除開西面沿城根的市井里坊,這是讓我唯一能輕松面對,甚而溺而難出其中的地方。其實無論上面想要怎麼鬧騰,或者將要怎麼鬧騰,老百姓還是得過活的,有老百姓的地方,這種時節,就會有晚飯的微微嗆人的炊煙和熟透的飯香,百姓的喜笑怒罵也有倡優的歌詠,其余雞犬聲之相和,街頭小兒撒潑,如此種種。于我這局外人看起來,遠比這孤寂而華美的大屋來得輕松愜意,甚而讓我想到了其樂融融的襄陽街弄。而把頭面轉朝東面,這種民居的溫馨立刻蕩然無存,除了宮城還有點燈火,其它與這條大路一樣全部陷在黑色的籠罩下,死氣沉沉,偏又暗藏殺機,一種抑郁之氣回蕩,卻不可斷絕。
那幾日,我只能在院內舞棒弄槍,兼而打熬力氣,倒惹得每次都有羽林軍的旁觀,就差與我對練。除了老師,大家也都沒有再來看過我。老師也提到,大家最近「不方便」。這種不清不楚的話,必然讓我有了各種猜測和想法,而由此,對于後面發生的一切,我沒有任何的吃驚。
初平元年七月十五日,正是該祭祀的時候。御史大夫董重因結黨營私,被夷三族,因朋黨之嫌入獄被誅者以千數。
這就是老師曾說過的政治,一種我永遠不想玩的游戲;但是我卻必須還要玩,因為這次死的依然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