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雷霆暴雨已過,今早的陽光通過步步支錦摘窗透進殿中,灑下暖融斑駁的光輝篩了滿地,烏金地磚上光可鑒人,隱隱泛著金屬的光澤。
秋桂照常領著宮人魚貫入殿,伺候茗慎的梳洗,為她穿上了一件杭綢交領寬袖長袍,領緣和袖邊滾了三道蘇繡的銀絲蝴蝶,簡約卻煞是好看。
雖然茗慎嘴上什麼也沒說,但秋桂還是能夠明白她有意為宣文帝服喪的心情,在鸞鏡前將她的烏黑長發一絡絡的盤成發髻,僅插一枝木蘭簪固定,溫潤的羊脂白玉散發出一種不言的光輝,與一身素雅的裝扮相得益彰。
「奴才听說,昨個兒皇上來鬧了大半夜,又是摔東西,又是」秋桂說著頓了頓,微微低下了眉,目露殷切的關心與緊張,又道︰「不知道主子可傷著沒有?」
「我沒事!」茗慎黯淡的笑了笑,剝蔥般的縴指輕撫過微腫的臉頰,一絲酸酸刺刺的疼痛,在心底蔓延開來。
秋桂見她神色懨懨,忙開解道︰「其實皇上還是蠻在意主子的,晨起離開時,還說要宣江院判來給主子請脈呢?而且早前還听西子公公說,皇上已經打算讓江院判親自去調理承歡公主的身子,如此的看重厚待,可見他心里是有您的,只是只是偶爾脾氣太壞了些罷了!」
「是的呀,不過之前他隱忍了宣文帝那麼久,如今也該輪到他發發脾氣了!」茗慎嗤笑一嘆,信手掐下青花瓶里的一朵白色玉蘭,對鏡簪在了髻側,起身朝西暖閣走去——
西暖閣這邊,江楓早已在此恭候了多時,可他沒想到的是,首先等來的不是慎貴人,而是在宮里素來有「小魔女」之稱的承歡公主。
「你叫什麼名字?」承歡挑著眉問道,一副人小鬼大模樣,圓轉的眼楮滴溜溜的打量著面前的江楓,只見他顏如墨畫,眉清目秀,一襲黯然自華的青衫衣袍長身孤立,眉宇間透著清清淡淡書卷氣息,真真應了她剛剛從《詩經》里學到的那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微臣江楓,見過承歡公主殿下!」江楓微微一笑,對著眼前神氣活現的小人兒見了個禮,她今日穿著一套玫紅色的繁花宮裙,柔軟的發絲半挽半披,額前垂下一枚小巧精致的紅寶石,彰顯尊貴之余,亦不失孩童的天真可愛,很是討人喜愛。
「啊?原來你就是我皇叔父指派給我的專職御醫?」承歡面上露出吃驚和嫌棄,不過心中還是有一絲暗喜,但卻故意擺出一副倨傲之態,昂起小臉道︰「算了,看在你還算入本公主法眼的份上,就勉為其難的讓你來伺候吧!」
江楓低頭望著眼下這個人小鬼大的小美人兒坯子,好笑的問道︰「微臣看公主殿下的表情,似乎對皇上的安排,很是不滿意啊?」
「唉!」承歡小大人般嘆了口氣,爬上炕蹋上拿著桃花酥咬了一口,邊吃邊道︰「其實我很討厭皇上的,因為他整天冷著一張臭臉,好像全天下都欠他錢一樣,本公主也不過是給我母妃面子,才尊稱他一聲皇叔父罷了!」
「哧!」江楓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他的主子寵愛慎貴人,連帶這承歡公主也是愛屋及烏,事事十分上心,百般愛重,若是听到這小妮子如此大言不慚,不知會不會氣得當場吐血?
「你笑什麼?」承歡直勾勾的瞅著他問道,發覺他笑起來的聲音簡直像一陣清清郎朗的微風,令人心生酥麻,手指捏著吃到一般的桃花酥,竟也忘記繼續往嘴里送。
江楓突然心生好奇,決計嚇一嚇這個不知天高的小公主,于是靠近了她的臉蛋,唬道︰「承歡公主殿下,你可知道背後數落皇上,是要被砍頭的,難道你就不怕皇上一怒之下,讓人砍了你的小腦袋嗎?要知道,皇上可是掌握天下所有人的生殺大權的哦。」
隨著他的俊顏逼近,一縷似有若無的草藥清香飄蕩在她的鼻息,承歡忍不住皺起了可愛的小鼻頭,臉蛋漸漸滾燙緋紅,卻又不想在人前丟掉公主的架子,便克制住緊張,無謂的聳了聳肩來做掩飾。
隨後,只見她眉目得意的說道︰「人人都怕他那張冷冰冰的臭臉,本公主偏就不怕,因為本公主知道他最怕我母妃哭了,而我剛好是母妃的掌上明珠,所以即便我在惹他生氣,他也不敢輕易得罪本公主的!」
「呵,承歡公主果然是青出于藍,膽色過人啊!」江楓由衷的贊賞起來,這些話若是旁人說出口,怕是死一萬次也足夠了,偏偏從這鬼丫頭嘴里吐出,又是那樣的率真聰穎,不知道主子若是听見了這番話,會做何感想?
瞅著她那張無憂的小臉,靈動大眼,粉女敕嬌唇,直挺的俏鼻,同樣聰穎慧質的性子,簡直就是慎貴人的在生版,唯一不同的是,這丫頭比慎貴人多了幾分霸氣和果敢,而且很會利用自己的優勢,恃寵而驕。
「承歡,不得對江院判無理!」一聲輕軟不失嚴肅的聲音從閣外傳來,只見茗慎扶著秋桂的手,面色略顯憔悴的走了進來,並輕輕坐在了炕幾旁。
「微臣給慎貴人請安,貴人吉祥!」江楓依禮跪拜道,其實憑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一般妃嬪想拉攏巴結都唯恐不及,實在不用見誰都行此大禮,但是他心里清楚,眼前這個女人是主子的心頭好,所以在她跟前,禮儀十足,半分不敢輕慢。
「院判大人快起,本宮教女無方,寵溺慣了,今日承歡得罪失禮之處,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茗慎微微抬手,含笑說道,承歡的身子從娘胎里就帶著寒涼,剛出生那會子又被姑蘇氏用過極寒草,故而身子一直多病畏寒,茗慎以後還要依仗江楓為她的女兒調理,加上早年江楓對她有過救命之恩,因此茗慎待他素來是禮遇有加,客客氣氣!
江楓看了眼在一旁撅嘴跺腳的小公主,不由輕笑道︰「貴人放心,承歡公主只是性情率真活潑了些,並無失禮與人前!」
「看吧母妃,江楓哥哥都這麼說了,您總該相信承歡沒有調皮搗蛋了吧!」承歡眨巴著一雙迷人的大眼楮,撒嬌的說道,她可是大金最乖巧的公主,又怎麼會失禮與臣下呢?
茗慎一把拉過承歡,輕輕擰了下粉女敕的小臉,嗔道:「承歡,不得放肆,江大人是你皇叔父的知交,按理來說你是的叔叔輩,你怎麼可以叫他哥哥呢?」
「規矩是人定的,也自然能被人打破,我不管你們大人和江楓哥哥是什麼樣子,反正我就愛叫他哥哥,誰也管不著!」承歡振振有詞的說完,把手放到了臉側,吐著舌頭,向茗慎做了個鬼臉,扭頭跑出了昭陽殿。
「才五歲不到,就學的如此牙尖嘴利,真不知道這丫頭到底隨了誰性子!」茗慎苦惱的揉了揉眉心,喃喃抱怨了句,抬眸只見秋桂等一眾宮人都憋著笑意看向她,這才品出味兒來,于是自己也跟著無奈的失笑起來。
江楓唇邊也溢出一抹淺笑,但很快抿了回去,取出絲帕覆蓋在茗慎雪白的手腕,探手診斷了一會,低下眉睫道︰「貴人脈象並無大礙,只是只是有些氣血虧虛,微臣過會給您煎幾幅滋補的藥過來,您的身子本來就損耗不輕,倘若在郁郁寡歡,不仔細調養,老來是要遭大罪的!」
「本宮明白了,有勞江大人了!」茗慎微微點頭,心里自然也能明白江楓勸她的一番好意,可是經過昨天種種事件,她的心都被碾碎了,怕是一時再難復原。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眉眼周正的宮婢闖進了暖閣,只見她壓低著臉,細聲細氣的通傳道︰「啟稟慎貴人,白少卿殿外求見,可否宣召?」
「糊涂東西!沒看見貴人正在和江大人說話嗎?誰叫你進來了?滾到外面跪著去,不跪夠四個時辰不許起來!」秋桂厲聲斥道。
她身為昭陽殿的掌事女官,從來都是寬和待下,從未有過像此刻這麼疾言厲色的樣子,只因白少卿在宮門外已經求見多日,她怕主子再次因為和他牽扯而激怒皇上,所以悄悄瞞著茗慎,讓下人也都瞞著不報。
而此刻這個宮婢不顧她的指令貿然通報,還是趁著江大人在的時候來報,誰人不知道江大人是皇上的心月復,焉知她不是安了壞心?
茗慎只看秋桂這反映,便猜得出白鵬飛肯定已經求見了多日。
他應該是在擔心自己,所以在不顧避諱的前來求見,想到此,茗慎心底不由勾起了零碎而雜亂的酸意,逼得幾乎心肺都透不過起來。
沉默了良久後,只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淡淡吩咐道︰「秋桂,傳我的話下去,本宮身體不適,從今日起,昭陽殿閉門謝客!」
「白大人請回吧,我家貴人身體抱恙,不想見客,大人也別在記掛懸心了,我家貴人的病,很快能好的!」昭陽殿外,秋桂含著一縷恰到好處的笑容,對白鵬飛說道。
白鵬飛聞言明白其意,苦澀的笑了笑道︰「此番都是白某連累了貴人的名聲,代我跟貴人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她為我姐姐討封!」
「大人放心,您的話,奴婢會一一帶到的。」秋桂福了福身子,目送著白鵬飛轉身離去,望著他漸漸隱沒在宮牆楊柳之間的白色身影,不由嘆息一聲,轉身回去覆命!
白鵬飛離開昭陽殿向宮外走去,晨曦清冷的日光從遼闊的天空傾瀉而下,將眼前星羅棋布的九重宮闕映得飄渺如畫,不似人間,而就在不遠處的亭台里,有一道倩影生生砸進了他的眼球。
這個女子穿著湘妃色的蜀錦長裙跪坐席間,侍弄著面前擺放整齊的茶道,青碧色的裙幅褶褶如一江春水般流瀉于地,外披白色紗衣,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和清晰可見的鎖骨,三千青絲挽成流雲髻,一根根金步搖插得規規矩矩,金穗低垂,隨著她擺弄茶具的動作,輕輕地打在了臉龐,愈發顯得雍容柔美。
是有心,還是無意,白鵬飛已經來不及細想,慌忙調轉過腳步往回走去,這時,亭中的女子微微抬起來臉來,望著他上衣袂翩然的背影,柔聲喚道︰「白大哥,坐下來喝一杯茶再走吧。」